皇室车驾离了济南,又走了几天,河道总督、漕运总督、两江总督、京口将军、江宁将军连着苏、皖两省巡抚早已等在郯城县境,一大群红顶子大员连驿馆都不敢去,挤在县城的客舍里,小小县城一下子涌进这么多一品大员,客舍里忙得人人不落座,从没见过那么红火的生意。
康熙车驾一入郯城县,就马上召见了这一大批红顶子,不为其他,专为明日巡视中河骆马湖而来,这中河攸关于漕运、河运,漕运又是明清两代的经济命脉,大运河连贯南北,人工挖凿的河道极易淤积,水量也必须靠调节、引调其他河流的水来补给,这中河连结骆马湖,牵动邻近的微山湖、荆山口等水量调节区,关于如何整治淤积狭窄的中河,相关大员各有主张。
女人们对这些是不关心的,康熙从来就小心防范着内宫干政,也轮不到女人关心,因为几天前随驾的梁九功染了时疾转回宫中、魏珠也不曾随驾,所以康熙身边一应事务就又回到留瑕身上打理。
后天就要渡河,因为不要惊动地方官修筑行宫,之后至少两个月都要在御舟上度过,留瑕收拾了康熙暂时不用的随身物品,一一清点、封箱,运往御舟。
车驾隔日又往前到黄河边,康熙自带了人去巡中河,傍晚时分才带着一身风尘回来,留瑕连忙张罗着洗浴水还有干净衣裳,此次出巡带的人不多,一人要当两三人用,留瑕不能伺候洗浴,但是康熙洗完之后,穿衣、篦头等事,都要留瑕一力承担。
康熙洗过了澡,全身暖洋洋地只觉四肢舒坦,下身穿了宁绸裤子,上身披着一件松松的浴衣出来,头发刚洗过,湿漉漉地包着块布巾,留瑕给他拧干了头发,用松软的厚布来回吸干水分,康熙坐在炕上,披着头发等它干,让留瑕给他揉肩,又叫了个宫女来洗脚,大脚片子踩在脚盆里,留瑕往下一看,轻声说「皇上,您的脚怎么肿了?」
「今儿在堤上爬上爬下,靴子磨脚,也没什么。」康熙疲倦地说,等那宫女给他擦干了脚,套上厚袜子,端着脚盆出去,康熙侧头看了跪在他身后揉肩的留瑕,突然往后一倒,头枕在留瑕肩上「今日累死朕了。」
「累就到床上歇着去,倒奴婢身上做什么?」
留瑕把他推正,康熙嘻嘻一笑,拿了条桌上的篦子说「给朕梳辫子。」
康熙宽了浴衣,由着留瑕给他换上中衣、长袍,带也不束,坐到妆台前,留瑕先用篦子把长发梳通,擦干剩余的水,一将他的长发梳开,就发现里面夹了一些灰发,她问「皇上,要把灰丝儿拔掉吗?」
「别,朕的灰头发白头发多了,要一根根揪,得疼死。」康熙打趣着说,抓了一撮头发,淡淡地说「人老了,不能总顶着一头黑发骗人骗自己。」
留瑕没有说话,将篦子沾了一点略带粘性的刨花水给他抿头,康熙见她无语,便透过妆镜觑着她「怎么?」
「没什么。」留瑕低低地说,又觉得不能不说「想起几句诗了。」
「高堂明镜悲白发,朝成青丝暮成雪?」康熙说,透过镜子看见她点了点头,他的视线似乎落在很远的地方,深深地念了两句词「榆塞重来冰雪里,冷入鬓丝吹老…」
「怎么念起纳兰公子词来?」留瑕问,将他的头发握成一束,放进一根明黄丝绳,分三股编起来。
康熙望入镜中的目光非常悠远,还很年轻的轮廓,却像照着古镜一般,反射出迷离的眼神,良久才说「朕很想念性德…很想念他…」
留瑕编好了辫子,她与纳兰性德也常见面的,知道康熙一想起他就心情沉重,劝无法劝,只能由他自己去伤感,她洗了手跟篦子,默默将篦子收到妆匣中就要走,康熙迟钝地抬起头,突然抓住她的手,将她拉到自己身前「朕跟你说几句话、几句话就好…」
留瑕感觉心头一阵悸动,她不知道康熙要说些什么,康熙将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似乎是在嗅她手上的香气,他抚摸着她的手,细嫩而柔软,他从她手中抬起脸,似乎要从她脸上找回什么「仁孝皇后…也曾经给朕篦过头,那时候,朕有一根白发,她把白发扯下来,说“这让我想起师傅说过的诗”,正是朝成青丝暮成雪…可她…还不到白头…就走了…」
「皇上…」
「朕看看妳…」康熙一手将她的右手紧握,另一手轻轻拨着她鬓边的耳坠,顺着抚握住她的脸,他说「上天给了你好福相,天庭开阔…」
他的手按着留瑕的额头,食指滑下鼻头,轻点「山根丰隆,鼻翼饱满…」
双手贴着她的脸颊,将她的脸托在手心「双颊丰润,唇棱分明…」
「答应朕,你要长命百岁…留瑕…你要长命百岁。」康熙的眼神那样绝望,是死别一般的无助,可是那抚摸的动作却又珍惜得像触碰一个新生的婴儿、一个希望「朕不能留你,朕的命太硬,留你,要断送了你…」
留瑕的眼神突然变得坚决,她反手握住康熙,不知哪来的力气,她的话语掷地有声「我不怕死!」
「朕也不怕死。」康熙飘忽地笑了笑,像是在听一个孩子说梦话似的纵容「朕怕的是你死,人死…不过断口气…怕的是…死的是心…死的是朕的小山鹊儿…」
康熙拉下她的身子,留瑕便跪了下去,将头搁在他心口,她说「我不会死,皇上,死心的从来不是女人,只有你才对女人失望。」
「人间情缘,哪里是一厢情愿的事?傻孩子。」康熙抱着她,轻拍着,像一个父亲「每个人都用她们的那颗心期望朕,但是朕的心只一颗,分给四五十个嫔妃,谁觉得够?谁能满足?谁能不失望?」
「我也是跟她们一样,去分您那颗心的人吗?」留瑕凄然说,她的手臂环抱着康熙的腰,委屈得想哭。
康熙摇头,轻轻在她额上一吻「不,你不是,你分的不只是妃嫔们的心,你分得比她们多,因为你还是朕的小妹妹、朕的大女儿、朕的朋友,你是朕的冤家…」
留瑕无法克制地哭了出来,不知道为何而哭,也正因为这不知而哭,她心中明白不愿意做妃嫔、不愿意跟别人共享一个丈夫,可是,她也不想离开康熙,他的身影,是父亲与兄长的结合,让她在他的保护下,继续天真,他手上至高无上的皇权,悍然挡在她与世界之间,他让她软弱,即便倚靠着他,就拥有天下无人能比的坚强,但是留瑕看得很远,若是有一天,他走了呢?
她无所适从,只能无助地哭着,康熙紧拥着她,一阵凄惶,单单想到她会不在身边,都让他心痛,低头,看见自己的影子被隐没在烛光的阴影中,她的眼泪,比玉泉山水还清澈,那样清澈的眼泪,洗掉他心上纠结迷离的红尘,照亮心头那深深的罣碍。
罣碍!他猛然想起这个佛经里的语词,原来,这就是罣碍吗?她让他眷恋,不是要用身体去羁绊,甚至,也不是爱得生死相随、赴汤蹈火,就只是这样寻常,情痴、情深,情到深处,除了痴,还有什么?
康熙将脸挪近留瑕,贪嗅着她的味道,不知道是不是刚喝过奶子,她身上熟悉的沉水香中,混着一丝温暖的牛乳香,像个孩子,于是他不自觉地用了哄孩子似的语气说「不哭了…姑娘大了,再哭,可就要哭丑了…」
留瑕咬住呜咽的哭声,缩在康熙怀里无声地流着泪,恍惚间,他觉得怀中的留瑕变得好小,小得让他想揣在怀里,他轻轻摇着、拍着她的背,低声地唱着小时候乳母们教的歌「槐树槐、槐树槐,槐树底下搭戏台,人家的姑娘都来了,我家的姑娘还不来?说着说着就来了,骑着驴、打着伞,光着屁股挽着纂儿。」
留瑕似悲又喜地苦笑一声,闷闷地说「皇上唱歌好难听…」
「忘恩负义的东西。」康熙一拧她的鼻子,自己也笑了,怀念地说「从前朕可是很会唱呢!乳母教一遍朕就会唱了。」
留瑕撅了撅嘴,轻哼一声「那是嬷嬷们哄您的,皇上唱歌最难听了。」
「朕唱歌难听?要不妳唱!唱的不好听,要罚。」康熙松开她,自己坐到床上去,指着刚才坐的凳子说「你坐。」
留瑕谢了座,拿绢子按了按眼角,便看康熙「要唱什么?」
「给朕唱个曲儿,不用太雅,朕想听点俚曲。」康熙踢了软鞋,斜倚在枕上,“啊”了一声「朕记得这屋里有把琵琶不是?」
留瑕点头,起身去寻,原来是前几日过济南时,钱钰进上的一把开天琵琶,说是五代时的古物,与大周后的烧槽琵琶是同个乐匠做的,康熙便留下,准备着明日让人捎回京去给三格格弹着玩,留瑕从囊中取出琵琶,送来时就已经校过弦,她拿拨子对正了音,想了一想,含笑唱道「纱窗上乱写的都是人薄幸,一半真,一半草,写得分明…猫儿错认做鹊儿影,爪去纱窗字,咬得碎纷纷,薄幸的人儿也,猫儿也恨得你紧。」
康熙看看自己臂上给规矩咬的痕迹,笑着说「好啊!原来那不规矩咬人都是你教出来的。」
「明明是把我的猫儿偷走,咬了活该。」留瑕皱皱鼻子说,拨子一挑,又唱了首猫儿的歌「我猫儿不见了,难猜难料,街坊上请个灵先生卜那猫,那先生未卜先知道,十三十四看,十五十六瞧,十七八的无猫犯,到底猫无了。」
「不是猫无了,是猫从龙去也。」康熙含笑看着留瑕放下琵琶,一时间舍不得,连忙说「再给朕唱曲儿。」
留瑕略红了脸,轻声说「俚曲我可不能唱了,会的都是些不能给皇上唱的。」
「朕要听《打梅香》。」康熙逗着她,这《打梅香》是支各地都风行的小曲,也叫《打丫头》,说的是一个害相思的女人心绪烦闷,乱寻由头找丫头出气,留瑕红了脸不愿唱,康熙心中早有打算,便说「投桃报李,要不你弹,朕来唱!」
「唱歌走板又爱唱…」留瑕嘟囔一句,还是乖乖拨了弦,铮铮地弹起来。
康熙凝神听了一阵,清清嗓子唱「害相思,害得格格伶仃样,半夜里起来打规矩,“规矩!为何我瘦你偏壮?”,规矩回格格“妳好不思量,妳自想妳的情人也,猫儿我把谁来想?”」
一曲唱罢,两人笑得打跌,原来康熙把曲里的梅香全都换成了规矩,又删改了其中的一些字句,倒变成了留瑕打规矩,康熙笑得岔气,伏在枕上揉着胸口,留瑕抱着琵琶也笑得肚疼,刚止了笑要说话,一开口,还是忍不住笑了出来。
两人笑了一阵,康熙轻咳了几声,床帐外烛影摇红,映得留瑕脸上泛出薄晕,他心中一叹,再看一眼,这样的美人、这样的灵秀,白白便宜了别人…他抬抬眼皮又多看了几眼,怅然一笑「唱个性德的词吧!」
「纳兰公子词,总是太悲…」留瑕敛了笑容,去康熙随身的书箱里取了《饮水词》,翻了翻,低头沉思片刻,迟疑地轻抹弦线「奴婢只怕记不清怎么唱了…非关癖爱轻模样,冷处偏佳,别有根芽,不是人间富贵花…谢娘别后谁能惜?飘泊天涯,寒月悲笳,万里西风瀚海沙。」
康熙默默地听完,咀嚼着这一阙《采桑子》,要过那本《饮水词》,他知道这是康熙十七年北巡时,性德在巡狩途中所填,那时节,瀚海边上降下大雪,他不是很确定性德在什么时间填了这阙词,也许是降雪的晚上、也许是随他去观雪的白天,一望无际的混浊黄沙上,雪片轻盈盈地飘落,即使落在他手上、落在名贵的貂裘上,人间富贵,也留不住纷飞如絮的百转奇花…
「性德亡故后,每次读到这阙词,总觉得…这说的不是雪…」康熙合起书,《饮水词》的封皮已经卷了角,康熙轻轻抚平「朕觉得,性德“不是人间富贵花”,生在富贵,财帛声名俱全,可是,人间总是缺憾哪…财子寿不能三全,有财有子,但是天不假年,这是满人的人尖子,也是大清的人尖子,天妒英才呀…要是多活十年、二十年,定是一代文宗、一代名将,早知如此,朕该当压他几年、冷他几年,让他官场蹭蹬一阵,磨一磨…都怪朕太急着提拔八旗子弟,折了他的寿…朕想起他就难过…」
「皇上是从皇上的角度看纳兰公子…可按奴婢说,他不是富贵花,是人间一场雨雪,干净来、干净走,生在绫罗锦绣,去是两袖清风,奴婢没跟他说过几句话,见面时总觉得,他有些儿万念俱灰,朝中的事儿奴婢不懂,可是明珠大人不是清官,这是天下都知道的,纳兰公子那么干净的人,只怕难以忍受吧…」留瑕的脸贴在琵琶颈上,幽幽的目光凝视着窜动的烛火,轻声低喃「人间富贵,于其他人是难以割舍,于纳兰公子,则如枷锁铁炼,他的元配也不在了,连个说体己话的人都没有…解脱,倒干净了…」
「你错了。」康熙摇头,他弹了弹书皮,沉重地说「你没做过娘,不知道为人父母的心情,朕看着性德一路从小侍卫挣到一等虾,谈起他,明珠的神色再淡也透出一股喜兴,性德英年早逝,也许就像你说的,是解脱了,可父母的心情呢?明珠再浑,性德一走,他就像活生生老了十岁,本来,早就该罢他的大学士,只朕也养孩子,好不容易有个成材的儿子,年纪轻轻去了,朕很怜他,所以迟迟不办而已,好在他还有个小儿子,要不,可怎么活?」
康熙说完,深深地看了留瑕一眼,留瑕无语,她哪里听不出来康熙有意提醒着她不要想不开、不要以为死亡就是解脱的意思?虽说愁烦不解,但是总算是感觉到了一些温暖,父母亡故,孤零零地活在世上,也就只太皇太后、太后与康熙照看着她,这就是她少得可怜的亲人。
「奴婢想左了。」留瑕说。
「朕还要批折子,你不用伺候了。」康熙起身下床,提了鞋,依恋地看了她一眼「去歇息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