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泉.康熙二十七年冬 - 清宫.红尘尽处

去年的除夕因为太皇太后过世,就是过年也过得偷偷摸摸做贼似的,戏也没得唱、庙会也没得去,就连红衣都没得穿,好不容易捱过了一年的国丧,汉人家庭早就“磨刀霍霍向猪羊”,准备着大吃一番,旗人家家户户则包了饽饽,配上酸白菜火锅,康熙二十七年岁末子时的鞭炮一响,守在家中的百姓纷纷准备着给家中长辈磕头,等着要好好过一个热闹的年。

宫中的过年与平民百姓有些相似、也有些不同,腊月下旬,诸衙门将印玺文书封存起来,拟好元旦奏表,偌大的紫禁城中自二十六日起,就开始放大假,往昔熙来攘往的衙门此时特别冷清。

但是康熙没有坐在紫禁城里等过年,入冬之后,先处理了太皇太后神主祔奉先殿的事宜,接着就带着年长的四个阿哥,到孝陵祭拜顺治帝后、太皇太后还有先头去世的两位皇后。

因为太子思念母亲,康熙便将四个阿哥留在陵园,自己带了留瑕与一众侍卫在陵园四周巡狩,今年的雪下得不厚,夜里一场薄薄的清雪过后,一待日出,满地粉雪便融成晶莹的水珠,渗入短短的青草地。

一大清早,康熙领着一群侍卫踏马散步,脚上蹬着一双玄色皮靴,身上一件深驼色的皮袍,外面套着同色缎面大褂,透出两吋来长的海龙领,皮袍本来没什么稀奇,只这海龙到了节令才能在油黑的厚毛尖上透出银针来,海龙是顶名贵的水兽,除了大内,民间基本上见不到的,这样镶了大片海龙皮子,不用珠宝金线,也衬出一身的贵冑气象。

却听后头一阵马蹄急响,有个侍卫回头去看,却是留瑕带着两个侍卫从扎营方向赶来,连忙赶到康熙身边「爷,姑爷来了。」

因是出外散心,虽不算是微服,但是康熙不想招摇,嘱咐了侍卫不要一口一个皇上,侍卫们只好含含糊糊地称爷,旗人对女性长辈也当作男子一般,因此不称留瑕为小姐、姑奶奶,按着旗下规矩,称一声姑爷。

康熙等了留瑕上来,一见她勒马,劈头就问「做什么出来冒风?你染着风寒,朕说了让你多睡一时,奴才们没传朕的旨意?」

「爷冤枉他们了,我原先也想多睡一会儿的,只是看见爷忘了披大氅,您夜里有些咳嗽,还是穿暖些的好。」留瑕的脸色看起来很苍白,声音也有些疲倦,康熙不忍心多责怪,便下马系了大氅,才又翻身上马离去,留瑕由侍卫们护送着回到营地,只觉喉中火烧似得又乾又痒,疼得连水都咽不太下,勉强喝了几口,倒头就睡。

睡意朦胧间,身子一轻,她刚要睁眼,就听见康熙的声音说「别睁眼,你睡吧!朕带你去汤泉,泡了汤,风寒就好了。」

留瑕无力多说什么,昏昏沉沉地只是睡,恍惚间似乎有人喂她喝药,发汗之后醒来,虽然还头疼,但是身子已经不那么沉重,一睁眼,就有两个女子过来「格格醒了?」

「欸…」留瑕应了一声,两个女子将她扶起,伺候了起身梳洗,看来十分熟练,都是天足,显见是旗人,约莫四十来岁年纪,仔细一看却不认得,便问「你们是?」

「奴才们是孝陵汤泉的掌事嬷嬷,奴婢男人是萨贝,格格喊我萨家的就是。」较为年长的那人说,又指着旁边那个年纪轻些的说「她是那家的。」

「哪家的?」留瑕一时还不明白,错愕地问。

两个女人微笑起来,年轻的那个说「奴婢男人是那丹珠,人家都喊我那家的。」

留瑕轻轻笑了,两人一边给她篦头、泡手,一边把汤泉的种种事情说了,留瑕这才知道自己现在身在孝陵附近的汤泉,康熙十一年起,因为太皇太后害了老寒腿,康熙便常带太皇太后来泡汤泉,因此设了汤泉行宫,派几个太皇太后的胞衣奴才照料,说是行宫,其实规模很小,只是在泉眼处围起来,建了一些满洲式的房子而已,若不是房上的明黄琉璃瓦,实在只是个普通旗人的围猎庄园而已。

外间有人开了门进来,两个嬷嬷回头去看,蹲身一福「老爷子。」

留瑕侧头,康熙穿着宽松的袍子,辫梢还是湿的,神清气爽,她勉强地扯唇微笑,缓缓起身「皇上吉祥。」

「妳坐。」康熙踏了几步过来,一撩袍角在妆台边坐下,留瑕敛衽一躬,刚坐下,康熙就问「身子怎么样?喉咙还疼吗?」

「回皇上话,身子轻了许多,喝得下水,只是喉头还有些肿。」留瑕回答。

康熙随手拿了块手巾铺在妆奁盒子,搁在妆台上的手一伸,留瑕便把自己的手放到盒上,他的手指触在腕上,一紧一松地轻叩着,又伸手摸摸她的额头,轻轻在她额上弹了一下,笑嘻嘻地说「天庭饱满,稳当当的一品诰命,将来生个七龙八虎,朕再赐你龙头拐杖,活生生一个老封君。」

留瑕吃痛,护着额头,瞪了他一眼「赐我龙头杖,敢情要演打龙袍?」

「你看戏看得不精啊,要打龙袍得要是太后,没听过臣打君的事。」康熙又伸手,这回不是诊脉,是去捏她的脸「想打朕?哼哼…别说门儿,连窗都没有。」

康熙没留意手劲,捏得太大力,留瑕泪眼汪汪地说「我要告诉老佛爷,说皇上趁我生病欺负人!您就等着被龙头杖整治!」

「朕此刻是先生(医生),爱怎么治怎么治,再说,捏捏脸,这是给你活血,血路通了,能多长几两肉,穿起诰命行头才好看哪!」康熙以为留瑕装样儿,又顺手捏了几下,见留瑕真的疼得要哭,才连忙撒手「好好,不捏不捏,你别哭啊!」

留瑕摸摸脸颊,还隐隐生疼「老大不小了,还欺负人玩儿,还说是皇上呢?」

「还说?朕再多捏几下?」康熙睨了一眼,留瑕瞪回去,脸上还有薄怒,他便陪了笑说「制太太(总督夫人)?抚台奶奶(巡抚夫人)?朕的好诰命夫人,你别介呀,捏两下又不少块肉。」

「我不是诰命夫人。」留瑕听他一口一个诰命,莫名地一阵反感。

康熙兴致也真好,逗着她玩「荷!还不乐意当诰命,要不…福晋?」

「再玩,我不理你了。」留瑕听得心头火起,恼怒地说。

康熙笑了起来,起身说「不玩就不玩,怎么说起小孩子话来?」

「明明是皇上像小孩子。」留瑕嘟着嘴,摆弄着妆台上的东西「都多大人了,还拿我的婚事寻开心…」

康熙见她真的生气了,便又坐下来要说,凝视着她还有余愠的侧面,微蹙着眉,像是有心事,睫毛低垂,又似欲语还羞,心上一紧,倒是真不想把她嫁出去,话刚到舌尖一转,想起她与自己朝夕相处,对外都说是妹妹,也放出风声给她觅人,要是纳了为妃,只怕有好一阵闲话,于是把话又咽了下去,勉强一笑「不拿你开心了,朕刚洗过汤泉,要出去外头绕绕,一会儿,萨家的跟那家的会伺候你去汤泉洗浴,浸汤泉,发汗发得快,连着风寒病根一起都散了,洗完回来,不要到处跑,摀在被窝里美美地睡一觉,晚上再浸一次,明儿一准能好。」

留瑕听一段,答应一声,最后才说「奴婢明白了。」

「朕下午回来,也许来看你、也许不来,明日一早回奉安暂殿去,你自个儿在这里玩,要泡汤泉还是去一旁的鹿园玩鹿儿都随你,只仔细着不要冒风,回銮之前朕派人来接你,嗯?」康熙仔仔细细地交待,婆婆妈妈地说了一大通养病泡汤的注意事项,听得留瑕生烦,又不能不听,直说了小半个时辰才离去。

康熙一走,留瑕才呼了口气,萨家的过来给她加衣服,笑着说「奴婢们从前就是宫女子,打老爷子小时就伺候的,从没见过他老人家絮聒这么多话。」

「这还算好的,有时候去御花园溜弯,我要给树枝画了个口子,那才叫婆妈,比我额娘还啰唆。」留瑕笑了笑。

「这是圣眷隆宠,越是喜欢才越关心,要是旁人,就磕破了脑袋也够不上我们老爷子问的。」那家的搀起留瑕,三人往汤泉去了。

汤泉有不同的池子,给不同身份的人使用,若非特旨,就算是皇子也不能用康熙的御池,留瑕用的是妃主的池子,不像康熙与皇子们的池子一半在室外,妃主池整个掩在房子里,厚纱依着关外习俗,糊在窗外,只在窗户最上方与屋顶衔接处没有完全密合,方便透气,里面卵石铺地,收拾得相当整洁,池子隔成三块,一边是温度较高的的汤泉,另一边是乾净的溪水,各有一个水门可以开阖,人在中间的池子里,可以引冷热水调节。

留瑕先洗了头发跟身子,才浸到温泉水里,氤氢的水气醺热了她的脸颊,感觉全身的毛孔让温泉的热度烘开,汤泉水清澈见底,从水底冒出细密的气泡,轻轻打在身上,无比的舒畅,她泡了约莫两刻钟,嬷嬷们连忙把她扶上来,擦乾头发,用木簪盘起,留瑕喝过了水,又再浸了一刻钟左右,就回到自己屋里去。

泡完汤泉,穿着乾净的软绸睡衣,枕着厚厚的狼皮褥子,裹着丝棉被子,留瑕很快就睡着了,这一睡,就睡到掌灯时分才悠悠转醒,草草用过饭,喝了药,到屋外溜弯,再到池里泡温泉,池子四周点着牛油蜡烛,从水烟中透出朦胧的光晕,留瑕浸得久了,便觉得昏昏欲睡,由着嬷嬷们伺候着,踩着虚浮的步子回屋去。

屋里已经点亮了灯,留瑕对嬷嬷们说「你们辛苦了,不用伺候,回去歇着吧。」

嬷嬷们一福身退去,留瑕开门进去,只有外间点了灯,她睡的内间大炕上暗沉沉的,也懒得去点灯,伸手开了外面的大衣裳,踢掉软鞋,松开发髻,就坐到炕上去要睡,掀开被子,就觉得有些儿奇怪,明明离开了有一两个时辰,怎么被里还是温的,她原想着是嬷嬷们给她放了汤婆子,也不在意,身子一躺下去,腰上一紧,被里竟然躺了个人,留瑕吓得尖叫一声,那人手一探就往她嘴上摀去,嬷嬷们没有走远,一听声就冲回来,她们都是健壮的满洲妇人,砰地一声把门撞开,抓住蜡烛就往内间看来,两下一相!

「老爷子?」嬷嬷们错愕地低喊了一声。

留瑕转头去看,抓着她的人不是康熙是谁?她正要下地,却看见嬷嬷们把蜡烛往外间一放,就带上门跑得没了影,内间又恢复了刚才的幽暗,康熙的气息就吹在耳后,她这才闻到一阵木瓜汤的味道从后传来,是宫中冬季活血暖膝的泡脚汤剂,她向来不爱用木瓜汤,不知道是不是闻了也会让人身上发燥,也或许是刚从被里起来,他的身体很热,贴着她的背,他的手就搁在她腰际不动,一阵热度从腰间窜上来,烧得她脸上发烫。

「吓着你了?」康熙说,兴许是刚睡醒,声音浊重,带着一丝慵懒,他在她身后吸了一口气「刚洗过汤泉吧?妳身上有汤泉的味道。」

留瑕整个人僵在当场,不敢动,也说不出话,只听他絮絮说来「朕下午去绕了一圈,刚才去批折子,批完了又去泡汤泉,想着绕过来看看你,妳不在,看你这被子挺温暖,就倒了一会儿…」

「你怎么不说话?」康熙哑着嗓子说,手摸到她的下颏,轻轻将她的脸拨近「冷吗?」

留瑕摇头,幽暗的内间并不可怕,令她害怕的是康熙的眼睛,人的眼睛不像猫眼会在黑暗中发亮,只是康熙的眸光即使看不见,也能让她感觉那么直接而赤裸地锁在她脸上,他的呼吸轻轻地吹在她腮边「朕下午在外头打了一只虎,让人拿去处理,回头那虎皮给你做褥子…就不冷了…」

「谢皇上赏赐…」留瑕在发抖,她的身子让他撩拨得发烫,然而,她的思绪却异常清醒,她不是能随便唬弄的人,即便眼下,康熙只要说一句“从了朕”,她就不会反抗,但是在那之前,她必须要一个清楚明白的答复「皇上,那虎皮能赶得上开春吗?」

康熙的手指轻轻勾过她颈间,他说「赶得上、赶不上,要紧吗?」

「开春,您不是要南巡吗?」

「嗯?朕要带你去的,不是说好的吗?」康熙放在留瑕腰间的手缓缓上移,再笨的人都能从康熙渐渐逼近的动作中感觉到另外的意思,他低喃着对她的昵称「山鹊儿,你要说什么?」

「南巡…」留瑕艰难地说出两个字,乾燥的喉咙勉强挤出的声音,像剃刀似地刮着喉管「南巡之后,皇上是不是就要准备着指婚了?」

康熙的动作一僵,从他掌心传来的温度一吋吋退去,留瑕的心也跟着一吋吋冷了,她终于可以移动身子,轻轻下地,点亮了内间的灯火。

烛光一亮,康熙的眸中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淡淡一笑,手执烛台的留瑕,让一切都变得安全,也疏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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