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宁寺.康熙三十六年冬 - 清宫.红尘尽处



一切来得那样突然。

老御医手上的剪刀,一绺绺剪断了留瑕的长发,偌大的永宁寺里,只听得此起彼落的啜泣声,铜佛之前,是跪着的留瑕与孔四贞,左边坐着几个女尼与僧人,其中一位是临济宗的第三十三代传人形山禅师,他是国师玉琳通琇的嫡传徒孙,也是留瑕的受戒与皈依师父。

留瑕的正后方,则是来观礼的人,荣德两妃与佟妃都在,另外还有与留瑕一向友好的敏嫔等人,众妃之后,坐着康熙的四个媳妇,人人眼中含泪,不住用手绢擦拭,十三格格缩在三福晋怀中,泣不成声,这一落发,就是与尘世割离,好歹是相处了十多年的人,眼见着她一步步成为贵妃、眼见着她日渐荣宠、又眼见着她突然地看破红尘、落发为尼,怎么能不感叹?

众妃右方,是双手合十的四阿哥,他的虎口挂着一串佛珠,神色肃穆,旁边坐着太子,他用手蒙着脸,垂泪不语。

右边,是剃度者的尊长,太后拒绝前来观礼,是淑惠太妃来送留瑕,她虽然含泪,却带着祝福的欣慰神情,一样双手合十,无声地背诵着经文,在太妃身边,康熙楞楞地,没有流泪,直直地看着,双手松松落在膝上,像是傻了,他的目光,随着发丝一缕缕掉落而微微上下移动,剪刀每断一茎发,他的睫毛就轻轻一跳,像是被刺痛了。

留瑕直挺挺地跪坐着,她轻轻地微笑着,长长的睫毛低垂,纤细素白的手,拾起落在腿上的发,似乎留恋,一束束抚平、拉直之后,却又毫不迟疑地放到旁边。

看着旁边的落发越来越多,冰凉的刀锋轻触着她的头皮,眸中,似乎透出了更明亮的光,她微仰着头,再也不去看那些绕身的烦恼丝,双手缓缓举到身前,合十的指尖,一缕细发飘落,留瑕轻轻闭上眼睛…

康熙的身子颓然一斜,轻颤的手,扶住额头,不愿再看,他起身,踉跄着走了出去,留瑕听见了他的脚步声,也听见了十三格格哭着喊「阿玛…」

康熙没有回应,细碎、不稳定的脚步声,踩在永宁寺的青石地上,那样明显。

留瑕没有回头,她睁开眼睛,听见殿内众人在司赞僧的领唱下齐颂香赞、南无本师释迦牟尼佛、大悲咒、十小咒与心经,高低唱和,在那回旋的梵音之中,留瑕才真正感觉到了离别之情,唱完了这些咒语,就与这红尘俗世诀别。

这殿中坐的,几乎是她今生最亲近的人,她的人生,就活在他们的注视中,像一只只封在玻璃盒里的金鱼,你看我、我看你,以为透明的盒盖就是天、以为透明的盒底就是地,就是死了,从外面一眼瞧见慢慢溃烂的尸体,在水中摇曳的美丽鱼鳍破了,饱满浑圆的鱼肚烂了,流出又黑又黄的水,却被盒盖封着,闻不见尸臭,曾经多漂亮,死了就多不堪。

今日,她要借着佛的手,把她从禁锢着她的玻璃盒里捞出来,会被太阳晒死、会被外面的泥沙脏了鳞片,也不打紧,唯一不舍得的,她愧疚地笑了,还是康熙,她的玻璃盒,也是他的,她游出了玻璃盒,而他,只能在盒子里看着她离开。

「你的因缘与阎浮提主牵绊不休,但是,什么是因缘?」老御医的话语犹在耳边,留瑕再度闭上眼睛,心志,不再动摇。

形山禅师走上前来,朗声说「戒香、定香、慧香、解脱香,解脱知见香,光明云台遍法界,供养十方无量佛,十方无量法,无量僧,见闻普熏证寂灭,一切众生亦如是。」

「即将今晨开启剃头受戒功德,回向皇帝万岁,臣统千秋,天下太平。」形山禅师对着留瑕,清晰地说「法轮常转,龙天土地增益威光,护法护人无诸难事,十方施主福寿庄严,合道场人身心安乐,师长父母道业超隆,剃头沙弥修行无障,三涂八难咸脱苦轮,九有四生俱登觉岸,仰凭尊众念清净法身,摩诃般若波罗蜜。」

听到“回向皇帝万岁”一句,留瑕轻轻睁开眼睛,双掌合十,出家是能度几代祖宗罪愆的大功德,如果能选择受者,她真的想把这功德回向给康熙,她抬眼看着形山禅师,该是立誓的时候,她缓缓地开口,言语中,再无半点犹豫「博尔济吉特.留瑕请大德为我作剃头受戒阿阇梨,我依大德故得剃头受戒,慈愍故。」

重复三次,每一次,都伴随着叩拜,形山禅师又说「心源湛寂,法海渊深,迷之者永劫沉沦,悟之者当处解脱…」

康熙又回到殿中,他静静地在自己的蒲团上坐下,等待着,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只听形山禅师说「…出家之后,礼越常情,不拜君王,不拜父母,汝今可离此座想念国王水土之恩、父母生成之德,专精拜辞,后不拜也。」

留瑕稽首,起身,向太妃与康熙走去,早有人在他们面前放了拜垫,留瑕先拜代表父母尊亲的太妃,深深地磕了头,用满语说「不孝儿媳留瑕,拜别母妃娘娘,愿母妃娘娘千秋万寿,吉祥如意。」

太妃吸了吸鼻子,拿过戒尺,象征性地轻打了留瑕的肩膀,丢开了戒尺,抱着留瑕哭了一阵,留瑕柔声抚慰,太妃才收了泪。

留瑕起身,人们把拜垫移到康熙面前,他有双重身份,一是君、二是夫,留瑕一样磕了头,先辞谢君王水土抚育之恩「臣妾留瑕,叩谢皇帝陛下抚育之德,愿皇帝陛下千秋万岁,吉祥如意。」

康熙不语,照理,皇室有人出家向他辞恩时,他要给予一些鼓励的话,但是他只是低垂着眼,不看她,伏在拜垫上的留瑕,纵容地苦笑了,她起身,人们移走了拜垫,接着是要与夫道别,她盈盈一福「留瑕拜别夫君,愿君保重龙体,勿以妾为念…」

「朕不要保重!」康熙突然地大吼,跳起身来,他倔强地拽过留瑕的手,就往殿外跑去,大声而狂乱地说「朕不要你走!不许你走!」

众人都看傻了,就连形山禅师也不知道该怎么办,若是常人,僧人们会把他拦住,但康熙是皇帝,谁敢拦他?

康熙挟着留瑕冲出了永宁寺,他不管留瑕脚上穿着不适合奔跑的软鞋,也不管永宁寺外是凹凹凸凸的鹅卵石地,只管往前冲,直到留瑕在他们穿过假山时,拖住了他「皇上!」

冬天的穿洞风飕飕地刮着,冷得刺骨,这里正是当年留瑕遇见兰贵人后跑来哭的那个山洞,康熙猛地抱住她,绝望地吻着,他抱得那样紧,留瑕只觉得唇上湿湿的,用手去碰,才知道是他哭了,他的脸,眷恋她冰凉的指尖,他的气息,轻轻呼过她的手心,他说「别走…」

留瑕移开了脸,轻轻抱着他,康熙的手稍微松开了些,他把头倚在留瑕肩膀上,低低地说「朕错了…我们还没结束的,是不是?你要什么朕都给你…给你皇后也可以…给你自由也可以…留瑕…别出家…别出家…不要跟朕断绝关系…我们还没结束的,是不是?是不是?留瑕?」

「不是你错了…是爱你的那个留瑕已经不在了…我出家,不只是为了自由来往于人间,还有一种心的自由,你我的情,牵绊了心的自由,缘份,已经走到底了,已经看破了的事,怎么还能蒙着眼不去看呢?」留瑕轻声说,她拉着他在洞里的石椅上坐下,她说「皇上,奴婢给您把辫子结好,成吗?」

坐着的康熙闻言,又一倾身,把站着的她抱住,那句话,是留瑕册妃时对他说过的…他的脸,埋在她胸前,贪婪地嗅着她怀中的味道,感觉她拾起他的辫子,打散,她的手非常巧,即使正面站着,也能结成辫子,她放下辫子,俯身一吻,剥开康熙扒在她身上的手,像拈去一蕊落花,转身离去…

不知道在山洞里坐了多久,康熙无意识地坐着,什么念头也没有,脑子里一片空白,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站起身,浑浑噩噩地走了出去,突然,有人抓住了他的手臂「皇上小心。」

猛一回神,竟然差点就要走到湖里去了,却是教士张诚,白晋几年前就以大清国使节的身份带着康熙给路易大王的国书回法兰西去了,张诚与洪若翰取代了白晋的位子,继续与康熙切磋算术。

「你怎么进园子来了?」康熙强迫自己微微一笑。

「回皇上的话,给您与贵妃娘娘画像的若翰弟兄三日前往南京传道了,他把一幅花了五年画的肖像交给微臣,要微臣转呈给您,这就带来了。」张诚恭敬地说。

康熙点了点头,大约是从阴凉处乍入大太阳下,觉得眼前一花,张诚连忙扶着他到水榭里坐,后面两个小太监扛着那幅等身高的画像进来,康熙摆了摆手「打开看看。」

小太监应声拿掉遮在画上的布,康熙神色一痛,手指一揪,咬着唇,略一定心神,对张诚说「画得…很好…洪若翰可有落脚处没有?」

「还不知道。」张诚恭敬地说。

「朕…赐他一块地皮在南京传教…你去…淡宁居,传朕的口喻吧!」康熙说,张诚谢了恩,康熙惆怅地看着那幅画,对那两个太监说「拿到清溪书屋去。」

此时,四阿哥跑了进来,飞快地打了个千,康熙示意他起来说话,他急急地说「阿玛,仪式已毕,瑕姨就要出园子了。」

康熙二话不说,迅速地冲了出去,出了水榭,下意识地就往永宁寺去,四阿哥从后追来,挽住他手臂「阿玛,瑕姨适才去了太后那里拜辞,说是在西门上车。」

康熙与四阿哥转身,往西门去,两人在大路上只快步走,穿进小径中,就再无顾忌地跑了起来,这园子是康熙一手打造的,他太熟悉所有的小路,四阿哥跟着他,左一拐、右一弯,有很多路已经十多年不曾有人走过,长满了厚厚的青苔,康熙几次险些都要滑倒,有些已经被竹子挡住的路,他也硬是挤了过去,皮袍上被划破了几道,但他还是疯狂地跑着。

竹林前方一片亮,是已经到了尽头,康熙用力地撞开前面的几株竹子,根本也顾不得四阿哥被挡在后面,终于踏到了西门前的石道,他看向右方,那里是通往园子里的路,没有人,是留瑕还没来吗?

「阎浮提主,你又发蛮了?」

康熙转过头,十一月的长风吹起灰色的缁衣,像野鸽子灰色的翅膀,眸中是天空一般的澄澈,很久不曾见到那样灿烂的笑容,双掌合十的留瑕站在另一边的石道上,西门外停着一辆小车,她向他深深一揖,旋身离去。

石道上只有她轻得几乎听不见的脚步声,每一步都踏在康熙的心上,她走出了西门,走进了康熙最深的记忆,她上了小车,车轮辘辘地滚动,往西而去,车子在远方变成了一个小点,拐弯,看不见了。

天上那轮冬阳暖暖地晒着大地,康熙抬头,用手遮住太过刺眼的阳光,太阳旁边没有云彩,他想起今日清晨,陪着留瑕前往永宁寺时,朝霞是那样绚烂美丽,而现在…

「再也看不见了…」康熙低声说,他没有听见四阿哥从后赶来的脚步声,长风吹起他的袍角,领缘镶的熏貂皮毛轻轻搔着他的颈子,像有人往他颈间呵气,暖暖的、痒痒的…

脚边,有什么东西在蹭着康熙的皮靴,低头看去,却是规矩,它抬头看了他一眼,眯了眯大大的猫眼,亲昵地“喵”了一声,他俯身,规矩纵身一跳,扑进他怀中,他抱着它,规矩沾了泥土的前爪,轻轻地推着他轻暖的皮袍,在康熙胸前印上几个泥印子,看着它,康熙想起他曾经拎着它颈背的毛皮,威胁要剁了它的猫爪,因为它的前脚,竟敢去推只属于他的怀抱。

刚才的那阵长风,把一片云,从紫禁城的方向吹来,缓缓地往西方移动,翻卷的流云,如长江之上飞吐的浪花,他的心,也像跟着水漂走了,像是江南巡游的时候、那个与留瑕去了夜市之后的夜晚。

繁华落尽,一船悄然,只有他跟留瑕还醒着,留瑕抱着规矩,静静地望着水中沦涟的月,他记得,自己像是醉了,她清澈的眸子,像玉泉山的水,把他的心,带离了他的胸腔,一切是那样恍然如梦,明月照在江面、浪花击打着船舷…

然后呢?他记不清什么时候第一次抱了她,却记得一阵酥麻的感觉窜过身子,也许就在那一刻,他爱上了她!然后呢?他得到了她,经过了多少波折,他终于拥有了她,她的心、她的人、她的一切,都成为他的珍藏!然后呢?他失去了她…

风还在吹、云还在流动、他的人还在畅春园,他的心呢?

「朕是个很没心肝的男人…是不是?」康熙问规矩,规矩已经在他怀中睡着了,没有回答,风走了、云走了,太阳的光线又炽热起来,他的心,沉回了胸腔,他回身,后面站了一群人,是那群来送留瑕剃度的人,康熙面无表情地穿过他们,头也不回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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