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古.康熙三十五年夏 - 清宫.红尘尽处



康熙知道消息,已经是将近半个月后的事情,他随即下令要顾问行把详细经过全都禀报上来,心烦意乱之下,他带着十多个侍卫,到草原上散心去了。

控着马缰,康熙静静望着草原尽处的霞光千里,火红的流云,宛如祈福的哈达,推挤着往天边流动,红云的末端,长风吹开千顷绿茵,像是有人踏马而来,金黄的阳光随着长风,吹到康熙马前,扬起马鬃,草波浮动,发出有如千万人齐声高呼搬的声响,康熙直起身子,平莽荒野,却是一个让人不能不起雄心壮志的地方。

「那个谁,来唱首歌!」康熙回头,对一名刚选进侍卫的蒙古少年说。

那名蒙古少年憨厚地一笑,抓了抓头,用蒙语问康熙「博格达汗,我唱《成吉思汗的两匹骏马》可以吗?」

「你唱来!」康熙点头。

少年清了清喉咙,扬声唱了起来「…像两颗珍珠,像两朵金花,像两颗流星, 那是成吉思汗的两匹小青马…长大髻似火苗,头颅像月牙,美鹿似的矫健,彩虹般的尾巴…」

一个明主与神驹的故事从少年嘹亮的嗓音里飘散出来,成吉思汗有两匹小马,围猎有功却没被主人奖赏,成吉思汗又疏忽了它们的辛劳,强行要它们继续前进,这对马兄弟心情郁闷,相约逃跑,找到一个水草肥美之地,住了三年,三年之内,成吉思汗懊恼后悔不已,而马弟弟因为不喜欢被人拘束,到了自由之地,又健康又快乐,马哥哥却思主恋恩,变得又瘦又病,马弟弟不忍心哥哥受苦,便自愿陪哥哥回到成吉思汗身边,成吉思汗看见它们回来,欣喜若狂,封马哥哥为神马,又把马弟弟放出去自由生活,八年之后,马弟弟再回到成吉思汗身边,帮助他获得许多猎物。

康熙默默地听着,他已经很久不用蒙语,听起来有些吃力,但是从歌声中流露出的,是英雄与马的相知相惜,他看着天边滚动的云彩,想象着数百年前的蒙古草原,两匹小马偷偷地跑走,一只毫不犹豫、一只不时回眸,它们的马蹄踏在松软的黑色泥土上,分开青绿的长草…

那少年的歌已经唱完了,所有人都看着康熙,他说「朕希望…朕死后,还能有人给朕做一首这样的歌…」

「皇上寿与天齐…」一些从宫里跟来的侍卫们连忙拍马屁,康熙挥了挥手,要他们不要再说下去。

「成吉思汗,是个有福的人啊…」康熙轻轻蹬了蹬马,随意地走着,他的声音很低,几乎只是自言自语。

「皇上?」侍卫们以为他在跟他们说话,询问地喊了一声。

「没事…朕想事情呢…你们聊自己的事,不用拘束。」

康熙的目光落在远处,什么是为君之道?他无时无刻不在思索,到底大清是什么?长什么样子?他自登基以来便不停在问,可是,始终没有答案。

江南是大清、东北是大清、蒙古是大清、满人是大清、汉人也是大清,这么多的面向、这么大的国家、这么多的人,到底什么才是确切的大清?他的消息灵通,他的耳目深入到帝国的每一个角落,可是,这些枝微末节拼凑起来的,却依然零散琐碎,难见全貌。

如果他知道大清是什么,那是不是就能清楚了解什么是皇权?至高无上的皇权看不见、摸不着、却实实在在地在他手里,但是,皇权到底是什么?

「皇上,天凉,该加件大氅了。」侍卫们把带来的薄披风给康熙送上,他取过披上,猛然想到宫中此时该去避暑了,他惦念起自己一手打造的畅春园,该给太后住的地方搭上天棚防蚊了。

宫里的什么事都按着季节时令来,不到时令,就算是天气骤变,也不能加衣减裳,就是太后皇帝,也都要跟着既定的规则往前走,那是祖宗家法、是天地法则。康熙突然有个念头,连他都要去遵守规则,那究竟是他的意志主宰帝国的运行,还是帝国牵引着他的决策?是他驾驭帝国、还是帝国控制了他?

康熙陷入了统治的沉思,天道循环,有生有死、有兴有亡,是他刚好撞在明亡清兴的当口,成就了一番事业?还是这事业若不是他,就无法完成?他很不擅长想这些庄周梦蝶似的问题,他一直就是个很务实的人,务实到看见一种稀奇的水果,都要先想它能不能有益民生,如果不能,那这东西大概就准备丢在荒山野岭里随便乱长,每一分良田都要达到最高的效益、最好的产量,他捧着头,想得头昏眼花,便决定放弃,留待回京再说。

霞光慢慢地暗了,一里外的大营亮起灯火,明晃晃地伏在草原上,他想起康熙三十年,前往科尔沁会盟的往事,他也是在这样的傍晚时分回去大营,明亮的火光中,留瑕在大营前等着他…

「…成吉思汗最喜欢的是忽兰皇后…」侍卫们的讨论飘进康熙耳里,忽兰皇后,是成吉思汗最深爱的女子,随军转战各地,从无怨言,她在成吉思汗西征花剌子模时死去,成吉思汗把她葬在冰缝之下,不让任何人打扰她的安宁,永远地,保存她的美丽。

「忽兰…」康熙念着这个已经汉译的名字,眸光又投向了已经渐渐消失的红色霞光,有人说,忽兰与乌兰是一样的,只是汉译不同,都是红的意思,康熙想起留瑕,心头一阵疼痛。

怎么会是这么个结果?康熙握紧缰绳,早先是抱着戏鼠猫的心态,他要全面摧毁噶尔丹,连一丝东山再起的机会都不给,此刻,却恨不能立马赶回紫禁城,他想起玛法太宗,当年在征明的时候,也因为爱妃宸妃重病,星夜赶回盛京,为什么他不能也学着跑回留瑕身边呢?

一想起太宗与宸妃、成吉思汗与忽兰,康熙就觉得十分不祥,两段霸主与爱妃的缱绻爱恋,最后都是以死亡诀别…地平线上的霞光已经消失了,草原上一片黑暗,只有满天星斗与明月权做照明,康熙看着那一轮从东边升起的皎洁,心中犹豫不决,明月升起的方向,是他魂牵梦萦的紫禁城,万仞宫墙内,月光,是不是也照在留瑕脸上?

「留瑕…可别哭…」康熙柔声说,前方有一座敖包,敖包就是地界,但是蒙古人相信敖包有灵,只要奉上祭品,就会保佑祈愿的人,康熙驾马驰去,一下马,众侍卫都看傻了,只跪天、地、亲的皇帝,打下了马蹄袖,单膝下跪,郑重地把一把佩刀放在敖包前,才站起身,喃喃地说「总理山河臣,爱新觉罗.玄烨,伏祈天地神灵,庇佑臣妻博尔济吉特氏…」

一队军士护着四阿哥胤禛过来,众阿哥在营中都与康熙一同用膳,却左等右等不见父亲回来,三阿哥这些日子身体不适,五阿哥不擅骑马,七阿哥腿有残疾,四阿哥只能亲自来寻。

康熙已经上了马,也不看四阿哥,径自狂奔而去,四阿哥只能与众侍卫追上去,跟随康熙已久的侍卫阿南达低声对四阿哥说「四爷与其他爷这些日子可要变着法儿讨皇上开心。」

「怎么了?」

「皇上今儿接到了内廷急报,慧娘娘小产了!」阿南达叹了口气,把声音压得更低,往那敖包看了一眼「刚才奴才们在后头细听,似乎是为慧娘娘祈祷,您瞧,皇上把那把红毛番贡的宝刀都献了敖包做祭呢…」

……………………….

五月的克鲁伦河,正是水草丰美的季节,这条从汉书以来就有记载的河流,平时的水量并不大,只有在夏季才略为丰沛些,长河从肯特河往南折东而去,进入呼伦湖,随着湖水汇向额尔古纳河,再与黑龙江接头。

克鲁伦河对蒙古人有重要的意义,对有心称霸的人,更具意义,这条河,正是成吉思汗毕生活动最频繁的地区,他的称汗与传说中的墓葬,都在克鲁伦河畔。

三百年前的一切都走远了,打马走过的成吉思汗已经无处可寻,他心爱的八骏马也杳如黄鹤,只剩下几匹听说是八骏后代的神驹,在每年祭拜成吉思汗时,被牵出来供人膜拜,这几匹马是从不上马鞍马具的,养得肥壮好看,只是没受过训练,自然上不得战场。

河上反射着粼粼波光,河边一溜儿生着野玉簪花,迎风摇曳,一只手擦过花瓣,轻轻摘起,淡淡的清香,为这条河所背负的历史,平添一分温柔。

康熙皇帝站在河边,在他身后,大军已经过了河,正在休整,在他们前方,就是噶尔丹原先的藏身之处,但是大军过河的时候,他们却丝毫没有临河而拒的阵式,康熙转着手上那朵玉簪花,淡淡地说「不懂得利用地形,据河拒战,蠢货。」

一个都统过来,行了个军礼「皇上,标下来请示,何时出击?」

「明天,传旨下去,朕亲率中军中营,全部都轻骑简装,两日赶往克勒河,让喀尔喀的沙津亲王还有六额驸敦多布多尔济他们跟朕一起去,他们是地头蛇,打小在这河边长大的汉子,叫他们点起本部兵马,朕要追击噶尔丹,其余人等,可缓些,四日之内,到克勒河来寻朕。」康熙淡淡地吩咐。

噶尔丹已经逃走了,他没有想到康熙亲率的中军来得那么快,已经到了自家门口,半夜上山俯瞰,才警觉清军数量数倍于己,慌忙逃走,清军的探马去查看时,发现他们已经走了至少一天。

但是康熙并不急着去追,他看着自己的军队,全都是健壮男子,而噶尔丹的军中,还有妇女老弱,跑不远的。

次日清晨,康熙点起兵将,亲自去追噶尔丹,铁蹄如风,在王爷们的向导下,康熙很快就追上了被噶尔丹抛在身后的老弱妇孺,他们惊慌失措地站成一团,有些人拿起了刀,孩子吓得攀着母亲的脖子嚎啕大哭,康熙冷着脸,对土谢图亲王说「让人去问问他们,噶尔丹还有多少人马?」

土谢图亲王答应一声,招手要人去问,喀尔喀与噶尔丹所属的准噶尔部在多年的征战中,早已杀成了世仇,几个喀尔喀军士问话时候,自然也没什么好口气,准噶尔人也不回答,只是拿着刀,冷冷地看着他们。

康熙眼看问不出结果,努了努嘴,叫过敦多布多尔济「女婿,拿些金银把话骗出来。」

敦多布多尔济很年轻,才二十出头,也是博尔济吉特氏子弟,高大俊美,却很伶俐,他从怀里掏出几个金瓜子,上前去,对一个老准噶尔人笑咪咪地一躬身「老大爷,我们这是要去会合的军队,向您问件事,两边都在打仗,您这是怎么了?怎么走得那么匆忙?您的牛羊呢?」

准噶尔老人见他如此有礼,气度非凡,吋度着说「逃难,哪顾得上这些?」

「逃难?您这么大岁数,还逃什么难?」敦多布多尔济故作惊讶,还亲自搀了老人家到旁边,招手要人拿水来,敬了一碗水。

康熙微笑,对沙津说「你们家这个小王爷,是个人精。」

「那是,他从小就是个好脾气,科尔沁本家的格格有时候来我们这里玩,都喜欢他作陪,又斯文又有耐心,人也漂亮,当然,还是要靠皇上多多提携了。」沙津陪着笑说。

康熙传令让军队就地休息,给敦多布多尔济时间慢慢问话,他看着原野上散乱的箱笼物事,里头还有些金银珠宝,又问沙津「你觉得,噶尔丹为什么走得那么匆忙?」

「小臣猜想,他已经走到穷途末路了。」沙津整理了思绪,谨慎地说「这些金银财宝虽然贵重,但是比起兵马就不值钱了,又重,是拖累,这些老弱妇孺自然更不值一文,不过噶尔丹这样做,却是断了自己东山再起的路,这些人,都干系着一个家族,把他们弃而不顾,往后拿什么来号召百姓?把这些钱财丢下,往后拿什么去收买情报、拿什么赏人?所以小臣说,他已经是穷途末路。」

「你说的甚好。」康熙点头,对这位看来木讷的蒙古王公又有了另一番看法「看不出你这三大五粗的蒙古汉子,还有这么伶俐的心思。」

「小臣从前也不懂,只是看到这番景象,就想到当年我们喀尔喀七旗南迁投靠皇上的时候,汉人有句话说“风水轮流转”,现在他们准噶尔人也到这个地步了…」沙津看着那些手足无措的准噶尔人,有些怜悯,更多是感慨,轻轻一叹,他的一个小女儿就是在战乱中失散,再也找不回来了。

康熙没有言声,却看敦多布多尔济跑回来,扣着他的马辔「皇上,他们的人数比我们想得还少,只有两万,而且有些还只是小孩子,一半由噶尔丹本人带,一半是他的妻子阿努娘子带,分成两路逃了。」

「好,快追!」康熙一挥手,要众人上马,绝尘而去。

大军追到拖纳阿林,抚远大将军费扬古的先锋已经在那里等着康熙,噶尔丹已经跑远了,但是都在费扬古的军力范围之内,很快就能进行决战,康熙因为军队存粮不足,辎重都在后方,不能再往前,于是分拨粮草,将部份军队交与内大臣马思喀,命其继续追击噶尔丹,自己则准备班师。

当夜,康熙驻跸于拖纳阿林,远处有一个战俘营,关押着投降的额鲁特人、准噶尔人,马思喀进帐来,打了个千,康熙正在写信给太后,抬头问「怎么了?」

「回皇上的话,战俘营里挑了几个容貌看得过去的女孩子,微臣们想,皇上辛劳了这么些时日,是不是…」马思喀咽下了后面的话,脸上带着一抹男人之间的善意微笑。

康熙哪有什么不明白?他这次亲征早就憋得慌,前些日子,战局瞬息万变,顾不上这些,现在战况大好,不免也就心痒痒的,还要端着皇帝的架子,轻声咳了咳,挥了挥手「嗯…」

「微臣明白。」

马思喀退出去,康熙又低头去写信给太后,他喝了口水,静下心,恭敬地写着「…此行臣统大兵深入,贼望风遁逃,全师凯旋者,诚大庆幸。至蒙古之性情、地方之水草、兵法之宜守、宜战、宜招徕、宜遣使、宜焚燎,及断其道路、防御堵截、难易机宜,目所洞悉、身所经历咸已知之,自兹以后、亦甚易易矣。」

把墨又在砚里磨了几圈,康熙伸出左手,用笔管点着自己的指节,掐算时日,才又援笔写道「…臣于六月初十日内可至京师。臣此行乃国家福祉;上天眷佑,为此不胜欣喜惓切,具奏以闻。」

吹干了信纸,用端楷写好信封,亲手封缄,这才呼出一口大气,要回家了,他看着桌上另一封已经拆开的信,是顾问行的报告,用一丝不茍的楷书写着留瑕的状况,她的身子没什么大碍,另外还附上脉案跟药单,康熙轻轻敲着那张脉案,闭起眼睛,脸上的表情,爱怜万分,似乎他的手指,是按在留瑕的皓腕上…

一阵杂沓的脚步声让他睁开眼睛,马上恢复成众人熟悉的康熙皇帝,他静静地看着马思喀领着五六个蒙古少女过来,都换过了衣服,瑟缩着不敢上前,也看不清楚面貌,一走进来,就腿软跪了下去。

一样是蒙古姑娘,怎么就没有留瑕那份爽利呢?康熙想到这里,原本的欲念消了大半,叹了口气,摆了摆手说「你们几个,许过人家的、有心上人的,自己站起来,朕放你们回去。」

这群女孩子们,犹豫地看了马思喀一眼,康熙说「不用看他,没人愿意自己的女人还想着别人,朕也一样,甘愿伺候朕的留下,想走的就走,朕说话算数。」

一个看起来很伶俐的娇小女孩首先回过神,磕了个头「奴婢不敢诓博格达汗,奴婢心里头有人,生也跟着他,死也跟着他。」

说完,就站起身来,康熙点点头「好样的,马思喀,一会儿赏她二十两银子,小姑娘,这二十两银子,算是朕给你的贺礼,拿去打个头面,跟你的情哥哥好好过日子吧!」

「奴婢谢博格达汗赏。」

女孩子又磕了个头,其他人见状,纷纷起身,到最后,只有一个女孩还跪在地上,康熙问「你呢?不想回家吗?」

「奴婢的家人早给噶尔丹杀了,一百多口人只剩奴婢一个,奴婢无处可去,甘愿伺候博格达汗。」那个女孩子清楚地说。

康熙想起留瑕,很多年前,留瑕出宫彻夜不归,回来之后,康熙问她是不是想走,但是留瑕却说“奴婢离了乾清宫,还有哪里可去呢?”,思及此,康熙对这个女孩生起一种怜爱「抬起头来。」

那女孩子抬起脸,又低下头去,马思喀得意地看见康熙的惊讶,这个女孩,可是他从将近万人中挑出来的,如果放在北京,那自然不算什么,可是在这里,那可真是个宝了,他欠身回奏「皇上,这姑娘虽不是个格格,可也身份不凡,她母亲也姓博尔济吉特,说起来,是慧娘娘的族人呢!」

康熙凝视着她,那张脸,虽与留瑕只有六分相像,对康熙来说,却已经够了,她那低垂粉颈的模样,与留瑕最是神似,虽没有留瑕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江南水灵之气,豪爽率直却多了几分,康熙深深地望着她,思绪飘回了在古北口的初遇,那抹长河落日般的凄艳,已经很久没在留瑕脸上见过了….

那个女孩子低着头,她感觉到康熙的目光直勾勾地落在她身上,即使是豪气的蒙古姑娘,对这种事也多少不安,她的脸羞得通红,而马思喀看康熙没有排斥的意思,正要带着那群女孩退下,康熙却叫回了他「把这个女孩子安顿下去。」

「皇上不要她陪寝吗?」

「不了,她与贵妃太像,贵妃小产,朕恨不能立刻回宫,若又带了一个妃嫔回去,平白让贵妃伤心而已。」康熙温柔地看了那女孩子一眼,低头看见留瑕的脉案「路上让她给朕捶捶腿、揉揉脚就可以,回宫之后,让她伺候贵妃吧!」

马思喀与女孩们都退下去了,康熙强压住自己的欲望,叫人进来收拾了东西,早早地上床睡觉,军务已经不再挂心,辗转反恻,却都是留瑕,朦胧的梦境中,留瑕走进帐中,站在布幕边,一个箭步冲上前去,紧紧地吻住了她,将她拦腰抱起,不理会她的挣扎,将她按在床上,热切地吻着,有种少年时代才有的盲目激情窜起,迷惑了早已过了不惑之年的康熙。

梦里的他相思难耐,梦外的康熙急促地喘着气,良久,才沉沉睡去,不知过了多久,他突然惊醒,奈何楚王梦醒,巫山已远,康熙怅然地望着自己空空的双臂,枕被之间没有留瑕的气息,他披衣起身,裹着大氅,走进帐外的晨雾之中,希望看见留瑕踏马奔来,但是什么也没有,露水沾衣,竟感微凉。

康熙惆怅地倚着帐门,低声说「是耶?非耶?为何姗姗来迟、匆匆离去?」

……………………….

清晨的拖纳阿林,各个大营有种安静的骚动,人们早已起身着装,低声地交谈,金顶大帐前,四个阿哥站在帐门边,垂手而立,五更时分,里头传来康熙的声音「都进来吧!」

四个阿哥答应一声,走进帐去,整齐划一地打下马蹄袖「儿臣恭请阿玛圣安。」

「起来吧!老三,外头天气怎么样?」康熙正让人伺候着穿上明黄皮甲,随口询问。

三阿哥出队,欠身说「回阿玛的话,今儿云多,正好适合行军。」

康熙正要说话,一个侍卫跑进来,打了个千,兴奋地说「皇上鸿福齐天,外头出现五色祥云了!」

「是吗?」康熙挥开旁人,自己扣了扣子,便出帐去看。

大营里的人都跑出来了,只见正东方升起一团团五彩斑斓的云,烘托着金黄的日轮,放射着柔和却又灿烂的云光,宛如千万匹骏马,从太阳里奔上天际,彩云满天,炫目的光芒照亮了草原,康熙没有听见旁人呼喊“天降祥瑞,吾皇万岁”的声音,祥云极端的绚烂美丽背后,是一片普照天下的白,无法以肉眼直视,却无法忽略的美,宁静而空灵,世间的一切在阳光下都显得渺小,康熙说不出心头的震撼,待到云光散去,他胸中突然有种亟欲归去的感觉,天下纷扰,有喜有悲,却远不及承乾宫里清静悠远。

「梁园虽好,非久居之乡…」康熙猛地想起这句话,他也喜欢草原的辽阔无际,然而,他发现自己却还是个道道地地的京里人,再也等不及,他用最快的速度命人收拾东西,翻身上马,凝视着东方,他思慕不已地对四阿哥说「走,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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