畅春园.康熙二十九年春 - 清宫.红尘尽处



康熙二十九年的春天,皇室家族前往畅春园,深受康熙赏识的法兰西教士白晋、洪若翰与张诚也跟着来到了畅春园,洪若翰是路易大王钦封的国王数学家,同时也是个画家,他要为康熙皇帝画像,以便将来带回去法兰西给路易大王。

「你们画画的东西,也与我们差不多。」康熙好奇地看着洪若翰的油画颜料,其中还有些没捣碎的矿石,原本第一次画画不用带颜料的,但是康熙很想知道西洋人用什么画,就命洪若翰带工具来。

「回皇上的话,这是若翰弟兄在中国就地取材,原本画画的东西可麻烦了。」白晋的官话说得极漂亮,咬字比其他外国人清楚很多「我们那里画画,不像中国,有笔有墨就成,还要用刀、用刷子…小臣也说不清楚,总之是麻烦得很。」

「是嘛!」康熙鼓励地向洪若翰一笑,这个已经白了须发的老教士也对他微笑,洪若翰不怎么会说中国话,康熙问白晋「你的这个师兄年纪多大了?」

在康熙的认知里,这些互称弟兄的教士,大概也就等于中国的僧侣,他也就索性把他们当成洋和尚,虽然已经认识了不少教士,但是他还是以为他们是师兄弟。

白晋也将错就错,他是个很圆通的人,不拘泥这些小名分,他说「若翰弟兄已经六十四岁了。」

「喔?是中国说的耳顺之年,不容易。」康熙点了点头。

「儿孙?不不,皇上,我们没有儿孙,我们都是侍奉上帝的人,不能有儿孙,就像中国的和尚道士一样的。」白晋以为康熙说他们不守清规,连忙解释。

康熙笑了,他走到旁边的书案上,写了“耳顺之年”四个字,递给白晋「不是儿孙,是耳顺,这是孔夫子的话,是指人到了六十岁,不管别人是怎么说你,心中已经有了自己的主见,而这个主见绝不会违反天理人情,大概是这个意思。」

「是这个意思…小臣受教了。」白晋傻楞楞地听,虽然康熙解释得很浅显,不过对于来自不同文化的白晋来说,还是有些困难,洪若翰对白晋说了几句法语,又比了个请的手势,白晋就对康熙说「皇上,若翰弟兄说,请您坐到宝座上,他要先给您打个画稿。」

康熙坐到一张鹿角装饰的交椅上,一旁放着一些资料,他端坐着,看着文件资料,才不浪费时辰。

畅春园的这处水榭十分凉快,由石砌的曲道通往湖边,旁边种植柳树,景致优雅,此时,曲道上跑来一个粉妆玉琢的小女孩,结着红头绳,一把扑进康熙怀里「阿玛!」

「紫祯来了?」康熙微笑,问白晋说「朕跟十三格格说话,不妨事吧?」

「不妨不妨。」白晋说,洪若翰看着十三格格对康熙撒娇,又对白晋说了什么,白晋说「皇上,若翰弟兄问,可否把格格也画进去?」

「哦?紫祯,人家要把你画给法兰西王看呢,你给不给画?」康熙抱着十三格格问。

十三格格偏头想了一想,点头说「给。」

康熙笑了笑,向白晋点头。

十三格格四下乱看,对着水榭外招手「额娘快来,我要给法兰西王看了呢!」

众人转头,留瑕穿过白石曲道,灿烂的阳光照着她头上簪的珍珠流苏,闪着温润的光芒,留瑕走进水榭,先向康熙一福,才又向两位教士点头致意。

白晋扯着洪若翰起来,两人作揖,白晋说「小臣请慧娘娘安。」

「白师父,好久不见了。」留瑕说,从前当女官的时候,大概每个月都会见到。

洪若翰却直楞楞地看着留瑕,手抓着胸前佩带的一枚十字架,他吶吶地说了一大串话,不知道为什么,声音里带着哽咽,所有人都觉得讶异,康熙问「白晋,你师兄怎么了。」

「回皇上的话,若翰弟兄说,他从前在法兰西的时候,梦见过圣嘉萨琳,她告诉他,他应该前往东方宣扬上帝的福音,若翰弟兄遇过很多磨难,都是圣嘉萨琳保佑,他梦见的圣嘉萨琳,就是慧娘娘现在的这个模样,他说,娘娘必定是圣嘉萨琳赠予皇上的祝福。」白晋欠身一躬,把洪若翰的话翻译成比较通顺的中文。

「圣嘉萨琳是什么?」康熙听得摸不着头绪,看看留瑕,她也不明白。

「回皇上的话,是一千五百年前的一位圣女,她原是位总督小姐,因为得到了上帝的感召,而信奉上帝,口才灵便、聪明美丽,当时的皇帝不信上帝,却很喜欢圣嘉萨琳,想把她纳为妃子,她不愿意,因为她是圣子的新娘,皇帝威胁要处死她,她还是不愿意,最后守贞而死,我们就把她封作圣人。」

白晋把这个故事讲得简单易懂,他比洪若翰心思敏捷,知道留瑕是宠妃,如果能用圣嘉萨琳的故事,使留瑕成为教徒,再影响康熙,如果成真,天主的光辉即将笼罩这个遥远的东方帝国,利玛窦的毕生心愿,也将由他来达成,他会成为中国皇帝的告解神父。

康熙笑了,他看着留瑕说「朕懂了,这个圣嘉萨琳就好比我们的九天玄女、天后妈祖了,真有意思,她是圣子的新娘,你是朕的妻子,也有点像,是吗?」

白晋垂着的目光一跳,“朕的妻子”,这句无心之言,让他更坚定了以圣嘉萨琳比喻留瑕,进而使她成为教徒,看来,就算不成为皇帝的神父,成为中国皇后的神父,也是一件荣耀的事。

留瑕但笑不语,她对这个洋教没什么兴趣,只是她从康熙处听说,这个洋教规定,就算是王公大臣,也都只能有一个妻子,她心中不禁有了个假设,若是康熙信了洋教,会把其他的妃子都赶走吗?她暗自苦笑,怎么可能?

「要有空,让你师兄也给留瑕画张像吧!只是她是朕的妃子,画像是不能给你们大王看的,画好了就送进宫来吧!」康熙抱着十三格格亲了一口,把她交给留瑕,笑着对白晋说「朕也怕你们大王看了她的画像,害了相思病哪!」

「皇上拿奴婢取笑什么呀!」留瑕给他说得笑了,回眸看了康熙一眼。

注视他们的洪若翰露出了十分虔诚的表情,他对自己的信仰再无半点怀疑,纯洁无瑕的圣嘉萨琳,是圣子耶稣的新娘,人间的威胁利诱,也未动摇对圣子的深爱,因人间不过只是数十年,而在永恒中实现的爱,没有尽头,永恒无法以时间来论断,时间是人所界定的断限,永恒超越人所能及的一切,没有过去、没有未来,是永远的现在,洪若翰抓住了留瑕回眸凝视的瞬间,那双不同于西方画像圣女的黑色眼瞳,把时间冻结,近于永恒。

皇室在畅春园住到三月,等皇室家族回紫禁城时,承乾宫的花开了,留瑕一踏进承乾门,就闻到梨花的清冷香气扑鼻而来,十三格格抽动着鼻子,像只小兔子「额娘,好香喔。」

「梨花开了。」留瑕喃喃地说。

十三格格性急,跑到树下,扑抓着雪白的花,惊起一双栖息在树上的鸟儿,拍着翅膀飞开,留瑕缓缓地走过夹道,满树洁白就出现在眼前,地上滚着雪片般的落花,清风将花吹到留瑕脚边,不忍踩过,她拾起残花,轻嗅着。

十三格格蹲在地上捡了满满一捧,留瑕问「紫祯,你要做什么呀?」

「我给额娘做个花圈圈儿好不好?」十三格格仰起小脸,天真地问。

留瑕微笑着点头,叫人给格格搬了张小凳子,让她坐在树下编花圈,自己则指挥着众人把从园子里带回来的东西摆好,此时,佟贵人连忙从贞顺斋里出来,留瑕看见,赶紧过去扶住「妹妹,你悠着点,你太瘦了,要格外小心,不用出来接我,不拘这些虚礼。」

佟贵人的小腹微微突着,羞涩地摇着头「那怎么成?姊姊回来,我怎么着都要接一接,姊姊这几个月不在,没人说话,真是想煞了我。」

「劳你惦记了,别站着,我们去里头说话。」

留瑕与另一个宫女搀着她,佟贵人有些手足无措「姊姊,别…您是正主儿,该当是我搀您。」

「我康泰着!你别不好意思,在我宫里,我担着你和孩子的安危呢!」留瑕笑着说,佟贵人是冬天怀的孕,因为有孕不宜轻动,所以没有跟着去畅春园,留瑕问了她身子的状况,又说「就这么巧,一次就怀上了,妹妹喜欢格格呢?还是阿哥?」

「希望是个格格,如果能跟姊姊一分聪明漂亮就好了。」佟贵人是个厚道人,她知道太后与皇帝都在盼着留瑕怀孕,但是始终没有消息,怕留瑕听着太刺耳,所以措词十分小心。

留瑕心中暗暗觉得这个妹妹没有收错,不像海棠那样势利,仗着有孕就自以为高人一等,折了自家福气,孩子足月生出来,却是死胎,受了这个打击,原本多伶俐个人,如今跟人说话看着地、听人略大声些说话就发抖,因为门第不高,又是从宫女升上来的,现在见她倒了楣,宫里下人更是上头上脸地作践。

「哪儿的话,你的肚子看起来不太大,人也还太瘦,有没有照时间用膳呢?」留瑕关心地问。

佟贵人连连点头,怕留瑕以为下人不经心照料「有的,餐餐都吃,有时候实在不太有胃口,可是想着孩子,还是吃下去,胖了一圈呢!」

留瑕点头,她摸了摸佟贵人的肚子,好奇地问「能摸到孩子在动吗?」

「有时候感觉好像有,额娘说那是我自己觉得,孩子还小着,不过我就是觉得有。」佟贵人将手放在肚子上,小声地说。

留瑕是第一次摸到孕妇的肚子,手指很轻很轻地移动,像是怕惊醒了孩子,突然露出了个惊喜的表情,压低声音说「我好像也摸到了耶!」

「姊姊也摸到了吗?」佟贵人开心地说,对着自己的肚子说「乖乖,这是你慧额娘哦!」

十三格格跑进来,看见留瑕摸着佟贵人的肚子,高兴地叫了一声「佟姨,我也要摸摸。」

「嘘…」留瑕与佟贵人同声要她不要嚷,十三格格连忙把嘴巴摀住,静悄悄地凑过来,整个抱着佟贵人,就把耳朵贴在她肚子上。

「唉唷,真是个小牛似的…」留瑕笑着说。

一屋子三个大小女人就这样专心地想摸到胎动,康熙一走进来,就忍不住笑出声来,他看见十三格格坐在炕上,抱着佟贵人的肚子,留瑕与佟贵人的手也放在肚子上。

「这是在演哪一出呀?」康熙倚着门框,微笑看着她们。

三个人给他吓了一跳,十三格格鼓着腮帮子说「阿玛把娃娃的声音盖掉啦!」

「哪有?才几个月大,哪里听得出来?」康熙却比她们有经验得多,留瑕与佟贵人起身让座,乱了一阵才坐定,康熙看着佟贵人「几个月不见你,怎么样,有呕酸或是晕眩吗?」

「回皇上的话,没有,呕酸只有前阵子有,最近好多了。」佟贵人恭敬地说,手端正地放在膝上。

康熙看了看她的气色,又问「太医院给你开了什么安胎的?」

「回皇上的话,就是一般的安胎药,因奴婢气虚,御医另外开了人蔘。」

康熙眯了眯眼睛,不悦地“哼”了一声「真是一群蠢材,说过多少次,人蔘不能轻用,这东西虽然能够续气,但是你还年轻,吃了是害大于利。留瑕,下次御医来的时候,你告诉他们,就说朕说的,不要拿人蔘当饭吃。」

「是,奴婢遵旨。」留瑕答应了一声。

佟贵人心里有些感动,康熙对她,向来没有多的话,他几乎不主动跟她说什么,她想多跟他说话,像留瑕那样,然而…她看了康熙一眼,他的目光已经投在留瑕身上,佟贵人暗自叹了一声,虽然有肌肤之亲,但是康熙还是高高在上,她无法更近一步,她恋慕着他,可是,也怕他,她想起他结实的身体,似乎随时都积蓄着丰沛的行动力,不论去哪、不论做什么,故作慵懒的表面下,敏锐的目光如鹰隼般,隐藏着一种野性。

「妹妹…妹妹…」留瑕低低叫了几声。

佟贵人回过神,看见留瑕与康熙都在看她,十三格格已经不知跑哪里去了,佟贵人连忙说「奴婢走神了,皇上恕罪。」

「没什么,朕有些话要交代慧妃,你先去休息吧!」康熙难得地对她笑了笑,佟贵人起身一福,缓缓地退了出去,她由宫女扶着,走过正殿外,因为有孕走得慢,暖阁的窗户支了起来,她看见康熙的侧面,不是她常看见的雍容镇定,他在听留瑕说话,一手支颐,专注、深情地凝视着她,仿佛世上只有她。

佟贵人慢慢地走开,却把他的目光记在心底,即使明白那个凝视不属于她。

窗内的康熙与留瑕没有看见她,在佟贵人走后,康熙觑着留瑕「不会又生朕的气吧?」

「好端端的,哪来那么多气可以生?」留瑕眨了眨眼睛,不明白地看着他。

「你没怀上孩子…可是别人…」康熙尴尬地咳了咳,晶亮的目光询问地看留瑕。

留瑕转了转眼珠,故意酸溜溜地说「别人没几次就中了,真准。」

「嗯…嗯…这个…这个…天时要配合…」康熙站起身来走了走,看着端坐不动的留瑕,实在是有点怕她又倔起来,骂她,心疼的是自己,打,自然是万万不能,要是又不说话几个月,真真是憋死人。

留瑕耸了耸肩,起身装作要回内寝,康熙急急地从后拉住她的手,把她拉回来,留瑕问「怎么啦?」

康熙踌躇一阵,才吶吶地说「别生朕的气…朕也许要跟你分开好一阵子,不想这些日子又跟你斗气。」

「皇上要去哪里?」留瑕转过身,焦急的神情,溢于言表。

康熙拨着她头上的点翠簪子,笑了笑,有点不得已,更多是难掩的兴奋「朕要亲征噶尔丹。」

「不成!」留瑕下意识地喊出,她的手贴着康熙的胸口「不需要您亲自涉险的呀!战场上刀剑无情,您…」

刚说了一个字就不敢再说下去,她咬着唇,摇了摇头,康熙却不在乎,他伸臂将她揽进怀里,柔声安抚「不怕,朕在后军,并不亲上战场,只是,这回中左右三军都是亲王挂帅,朕原想以老安亲王当后军主帅,他去了,朕虽然扼腕,但是这不是坏事,总不能缩在紫禁城里,要想到了,就拿兔子黄羊当对手,那差得远了。」

「这太冒险了。」留瑕靠在他怀里,她知道无法劝阻,他并不是一个安分的守成之君,而是渴望征服危险的开创之主,但是,她还是要劝,她抬起眼睛,语重心长、话中有话地说「皇上,御驾亲征,从来没有输的。」

康熙的手臂一紧,将她箍在怀里,但是他笑了,不愧是留瑕、不愧是慧妃,一语道破了他考虑将近半年才下决定的主因,御驾一出,必须要赢,若是输了,皇帝威信就会破灭,只能赢、不能输。

「朕知道,所以朕才要亲自去。」康熙轻吻了她不展的愁眉,低声说「因为朕要押着这群八旗子弟打赢,留瑕,满人只有百来万,入关不到四十年,就已经快要不能打了,朕要逼着他们赢、逼着他们重拾弓马,要不然,手上没有精兵,朕也会慌呀!」

留瑕抽出手来,攀着他的脖子,深深的一吻中,藏着千种柔情、万般不舍,她低声说「如此,皇上必胜。」

「留瑕,朕没有爱错了人。」康熙说,他的鼻尖贴着她的,他说「有你这句话,抵得过千军万马,在前线,怕的就是心不安。」

留瑕紧偎着他,她安了他的心,但是她的心呢?谁来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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