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六宫.康熙二十八年秋 - 清宫.红尘尽处



一样是四更起身,柔声轻唤却不在帐外、就在身边,康熙睁开眼睛,也不管脸没洗、口没漱,赖着留瑕亲了几口才起身梳洗,留瑕服侍康熙换上明黄的织锦龙袍,明黄带子环过康熙的腰,留瑕要扣上带子的时候,发现原本的带扣扣上后,还有两指多的空隙,康熙低头看了看她,微笑说「没你在身边,朕可是“衣带渐宽”哪!」

留瑕不答,低头一笑,眉目含情,给他罩上石青色团龙补服,顺手抚平肩上几处皱折,康熙爱怜地替她簪好一枝快掉下的掐丝芙蓉,手指拂过如云秀发,康熙想起昨夜,又凑过去亲了一口,才晃晃悠悠地带着随从上朝去。

这头处理完了,留瑕又到十三格格屋里叫醒两个孩子,哄着穿衣梳洗、给四阿哥张罗早饭,两刻钟后,让乳母给十三格格喂饭,自己牵着四阿哥,带上太监宫女,匆匆赶往毓庆宫,天色未亮,毓庆宫前已经排了几列黄色的西瓜灯,都是各宫的阿哥,看着留瑕带着四阿哥过来,所有人都打了个千儿「慧娘娘吉祥。」

「爷吉祥。」留瑕也一福,低声说。

大阿哥胤禔已经十七岁,长身玉立,因为好武,身子锻练得相当结实,只是昨日被康熙训斥,脸色有些不豫,只是留瑕在场,也不好不去打个招呼,趋前说「慧额娘册妃后,儿子还没给您请安过,只让福晋进承乾宫代儿子略尽心意,前些日子听福晋说,慧额娘似乎有些头疼,让门人从四川捎了几斤天麻,不值几个钱,回头让人给您送去。」

「不过是点头疼脑热的小毛病,有劳大爷、大福晋惦记了。」虽然大阿哥一口一个“儿子”、“慧额娘”,万分尊敬,不过这位大爷是康熙长子,素来爱重,又是大学士明珠的嫡亲外甥,所以留瑕不敢摆出长辈身份。

透过西瓜灯亮晃晃的光,大阿哥看见留瑕脸上谨慎的表情,他正值青春,留瑕的美慧贴心早已有所耳闻,心中总是暗自向往,偏生太后指给他的,是个尚书千金、伊尔根觉罗家的姑奶奶,家里头宠惯了,又因为是康熙长媳,在太后与康熙跟前都很露脸,越发地娇蛮任性,两口子吵架、打架常有,此时在这灯火阑珊之地,乍见留瑕,只大他七岁,却是“额娘”,大阿哥心里觉得很别扭,就像站在毓庆宫门前,总是觉得为什么“毓庆主人”不是他?

留瑕自然不知道大阿哥心里的这些心思,只觉得大阿哥这样直勾勾地盯着她很不自在,恰好宫门开了,四阿哥说「瑕姨,我去上书了。」

「好,快去吧!」留瑕露出微笑,向大阿哥一福「大爷,我先告辞了。」

大阿哥还来不及说话,四阿哥又跑了回来,拉着留瑕说「瑕姨,今儿下午能不能去承乾宫吃点心?」

「看你阿玛怎么说。」留瑕凑近他,在他耳边说了几句悄悄话,四阿哥高兴地走了,一脸天真的四阿哥,与留瑕说话完全不用避嫌。

留瑕转身离去,大阿哥目送着她,低声说「要是我早生几年、或者晚生几年…真他娘的什么世道。」

留瑕赶往太后的宁寿宫,远远的,就看见几列宫灯排在二门外,留瑕走进宁寿宫正殿,一路上,与妃子们轻声打招呼,却见上首只有荣、德、宜三妃,三人见她过来,荣、德二妃低声说「慧妹妹来了?今儿有些迟呢!」

「欸,先送了四爷去毓庆宫,荣姊姊、德姊姊早。」留瑕与两妃打了招呼,又对宜妃说「宜姊姊。」

宜妃冷淡地点了点头,转过脸去,不再搭理她。

留瑕知道她不喜欢自己,转头问德妃「惠姊姊呢?」

「在里头,老佛爷说是有事要跟她说,进去有一顿饭功夫了。」德妃将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是耳语。

留瑕没有说话,默默地站在德妃身边,背对着后面的五嫔以及二三十名贵人、常在、答应,留瑕觉得有些不自在,她与三妃站在廊下,五嫔立于阶下,其余只能退到石道外的砖地上,位分如此分明,丝毫不由错乱,然而,留瑕的存在,本来就已经是例外,从女官骤然升妃,她自己知道,许多人都对这事有意见。

“咿呀”一声,正殿的门开了一条缝,惠妃闪身出来,低着头对四妃说「妹妹们都回去吧!老佛爷今儿身子有些乏了,吩咐不用进去请安。」

「惠姊姊,您没事儿吧?」德妃问,站在最后的留瑕,窥见了惠妃脸上有些忿忿不平。

「没什么,都休息去吧!」惠妃说,虽然声音很低,却显出有些不耐烦,她快步走下台阶,足不点地去了,廊下四妃面面相觑,看宁寿宫里没什么动静,也就纷纷辞去。

荣妃一出苍震门,便问宜妃「宜妹妹,你说惠姊姊是怎么了?」

「还能怎么?不就为了大阿哥的事儿?太子是君,大阿哥虽是兄,朝廷的名份却明摆着是臣,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何况只是太子心烦打几拳,忍一忍不就过了?敢趁着自己额娘生日,抡拳头打太子爷,不知道太后老佛爷最恨的就是有人欺负太子这没娘孩子?还能有不教训的吗?」宜妃冷笑着说。

宜妃一辈子好胜刚强,偏偏五阿哥憨厚老实,又养在宁寿宫里,与她根本不亲,所以她原本满腹要拉下太子,将来做太后的心也付诸东流,看着最有希望夺嫡的惠妃母子倒楣,心头真是说不出的快意。

德妃有些动怒,她严肃地说「这是我们能说的话?是要挑拨着窝里反吗?这是什么地方!」

「哦?德妹妹生气了?我险些忘了,你家四阿哥也养在乾清宫里,听说聪明好学不下太子、弓马骑射不逊大阿哥,现在看着还小,将来,只怕还要高升的呢!」宜妃挑了挑画得细细的眉,薄薄的唇冷冷地上翘着,看着有些刻薄,她又一瞄跟在后面的留瑕「我说四阿哥是个最得人和的,德妹妹进宫早、做人好,有名位、有份量,谁不敬重?眼下没有正宫娘娘,德妹妹说不定能正位,子以母贵,又是慧妃带大的,有个皇上的心尖尖儿能帮着吹枕头风,四阿哥实在前途无量!」

留瑕与荣、德二妃不约而同地皱了眉,这女人说话也忒放肆了!还直称“慧妃”,摆明就是要来寻碴儿。

「好端端的,你牵扯慧妹妹做什么?你从前是仁孝皇后宫里人,她待你不薄,我们这些老姐妹就算不照顾太子,至少也不能乱起议论,你这样说话,实在太没心肝!」德妃真的生气了,她比宜妃晚些进宫,却是知道宜妃底细的人,此时翻出这本旧帐,却又讲的句句在理,无可辩驳。

宜妃又羞又气,她刚入宫的时候是贵人,按例,妃以上才能在十二宫中择一做正主儿,嫔以下,只能分配到各个正主儿宫里的偏殿去,在宫中,通常就是称作某个正主儿的“宫里人”,所以各宫的正主儿与小妃子是一种几近主从的关系,正主儿有义务要照料,小妃子们自当感恩,若是在背后使绊子,就会被宫中唾弃,认为是负恩的叛徒。

德妃说出“仁孝皇后宫里人”,无疑是暗指宜妃忘恩负义,宜妃气得柳眉倒竖,无奈这是事实,也无可辩驳,只能又拿留瑕出来发作「我没说太子不好,太子爷哪里能挑的?我只是说四阿哥这样优秀,除了德妹妹的脸面,还有个慧妃做靠山,这会子只怕早认干娘了吧?慧妃年轻美貌,皇上的心头肉似的,保不定最后还是传了四阿哥呢!」

「宜妃娘娘,我和德娘娘没得罪您,四阿哥更没有夺嫡之心,这里还是宁寿宫地,请您谨言慎行。」留瑕也有些不悦,没影的事情,做什么扯出来胡说八道?

宜妃巴不得她来吵架,就把炮火对准了留瑕,唇边也没了虚假的笑,厌恶地睨着她「要我谨言慎行?这句话让你说可不对,是谁最不谨慎,大家心知肚明,册妃当日就忙不迭地跑乾清宫,光天白日的关起门,连坐夜太监都不让进去,你还说我不谨言慎行?」

留瑕气白了脸,她从没给人这样大剌剌地说她不检点,勉强定了定神「皇上是召幸了我,但是,谁没去过乾清宫?我哪里不谨慎?」

「没说你不谨慎呀?」宜妃是出了名的泼辣、爱吃醋,宫中浑名“山西婆子”,取了山西产醋、民风强悍的缘故,宫里的妃子几乎都给她明的、暗的骂过,本来就对留瑕窝着满肚子不满,此时更是满心要给她出丑「谨慎得很哪!南巡时在御舟上搂也搂过了、做嘴儿只怕也有过了,大伙儿只当作不知道,一床锦被掩盖着,还帮着瞒太后老佛爷,还好前些日子没真的指给显亲王,要不,显王爷的红顶子可就绿了!」

留瑕听她说得如此不堪,正待要说几句话回嘴,心里堵得说不出,身子一晃,德妃连忙扶住,低头看去,留瑕脸色惨白,眼里噙着泪花,一摸她的手,又湿又凉,德妃对荣妃与留瑕说「我们走,她一个二五眼,无非是又犯了疯病…」

「你是三五眼!」宜妃大怒,要冲过来理论,旁人连忙拉住,德妃却不理她,带着荣妃、留瑕快步离去,临走,还听见宜妃冷冰冰地啐了一口「贱妇!」

绕过转角,留瑕再也忍不住泪,抱着德妃痛哭起来。

留瑕回到了承乾宫,宫里众人看见她泪痕未干、脸色苍白,纷纷要给她请御医,但是都被她挡住了,只勉强用了些点心跟茶,就推说头疼,上床去休息。

想起宜妃刚才的话,留瑕原本已经止住的泪又淌了下来,多不堪?留瑕揪着被子,攥得紧紧的拳头一松开,缎面凉被上绣的彩蝶双飞马上起了皱纹,她感觉到一种被窥视的惶恐,宜妃的话,残忍地揭开了留瑕一直不愿意面对的事实──她与康熙的一举一动都被人监视着,那些温存,全都会化成别人口中的闲言闲语,这个由紫禁城上下人等织成的巨大情报网,只要有个什么动静,消息就如野火燎原,迅速烧到另一头去。

果不其然,留瑕在宁寿宫被羞辱的事情,很快就传到了康熙耳里,他正在用午膳,听见这消息,随即摔了筷子,他站起身来快速地走了两步,似乎是要出去,略顿了一下,就走出暖阁,到乾清宫正殿的龙案前,扯过一张纸,迅速地写了几行字,折了两折,叫来梁九功「送到留瑕那里,让她别往心里去。」

梁九功去了,康熙依然盛怒难平,此时,远远看见乾清宫敞开的门外,太子带着四阿哥走过来,康熙招手要他们进来,两兄弟请过安后,康熙看见太子脸上还有些肿,关心地问「还疼吗?朕赏的药酒让人给你推过了吗?」

「谢阿玛关心,已经用了,很见效,只是看起来肿着,其实已经不疼了。」太子恭敬地说,他今年十五岁,瘦高个子,眉眼像康熙,脸型则像亡母赫舍里皇后。

「不疼就好,朕知道你想娘,只是你是太子,不能说动粗就动粗,怎么就不忍着些,过些日子朕再派你代朕祭陵或者放你微服出去看看,不是一样?用得着跟你大哥动手?他壮得跟牛似的,你比他小两岁,个头也小了些,怎么打得过?再说,两个都是朕的亲生骨肉,你打他、他打你,孩子啊…」康熙叫他跪到自己身边,看着他脸上的瘀青,长叹一声说「你们两个,其实都打在阿玛心上啊!」

太子本就窝着委屈,他从小就跟在康熙身边,又因为自幼没了母亲,满腔孺慕之思都挂在康熙身上,哪听得父亲这样的温言宽慰?膝行两步,抱着康熙的膝盖大哭起来「阿玛…儿子不孝…儿子不孝…」

「人非圣贤,阿玛没有骂你的意思,只是要教你做个好太子,对兄弟们要宽宏大量,保成,阿玛也有老、也会死,怕的就是你们手足相残,朕这天下,总归是要你来坐的,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你不能学唐太宗、要学唐玄宗,玄宗待他的兄弟好,兄弟能同盖一条被,有事,最先支援的也是兄弟,去拿《新唐书》读一读,回头写篇文章,朕看。」

康熙拍着胤礽的肩头,胤礽的头伏在他膝上,碰触到康熙膝头的一块旧伤,康熙想起,那个伤是当年为了除去鳌拜,跟着侍卫练布库摔出来的,康熙深沉的目光凝视着胤礽剃得趣青的前额,这孩子实在是太柔弱了些…康熙想着自己那块伤,除鳌拜,是他十三岁的决定,而太子,已经十五岁了,还抱着父亲哭,康熙心中不由得长叹一声。

太子收了泪,康熙才细问起他的学业,问了两刻钟左右,康熙不经意转头,才看见四阿哥还跪在书案下的石地,身子有些摇摇晃晃,连忙说「胤禛,快起来。」

「谢阿玛。」四阿哥还是先叩了头,才起身。

一站起来,兴许是跪得太久,踉跄一步,太子赶紧过去扶住,康熙命人赐了座,看四阿哥脸色不太好,便问「胤禛,你吃过饭了吗?」

「回阿玛的话,还没。」四阿哥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父亲和哥哥一眼,小手抱着肚子。

康熙与太子都笑了,康熙叫过人「来人,按着朕今日的午膳,赏太子与四阿哥在偏殿用。」

太子与四阿哥谢了恩,两兄弟辞了出去,梁九功这才进来「皇上,慧娘娘说她没事儿,请皇上不必挂心,奴才去的时候,娘娘正跟十三格格玩呢!」

「你想哄朕?她到底怎么了?」康熙冷笑,梁九功吓得一缩,康熙收回目光,看着桌上的一份文件「留瑕给了你多少赏银,让你瞒着朕?」

「皇上圣明,奴才该死。」

「说!」康熙说,冷淡的语气,像是吐掉一个果核。

「回皇上的话,奴才过去,听宫女说,娘娘是哭着回承乾宫的,回宫装作没事,偋退了众人才自个儿在内寝哭,奴才去的时候,娘娘看起来很不好,眼睛红得兔儿似的,神色之间很沮丧,奴才把皇上的信递上去,娘娘看了,只淡淡一笑,把信折到匣里去,赏了奴才二十两银子,让奴才瞒着皇上…」

梁九功跪在地上,连连磕头,他看见一双明黄靴子迅速地走下来,之后,听见康熙的声音从他头上传来「欺君之罪,朕这会子懒得问,你去宁寿宫禀告太后,朕想着后宫没个主心骨不成,四妃中立了哪个都要引起阿哥们乱权的,朕有意册慧妃为慧贵妃,问老佛爷觉得如何!」

「是,奴才遵命。」梁九功将他的话牢记在心,只听见靴子摩擦地面的声音迅速远去,他才爬起身来,急急往宁寿宫赶去。

康熙心急如焚,但是身为皇帝是不能跑的,只能尽量跨大步子,他的身材颀长,腿自然也长,害得后头跟着的太监们迈着小短腿,个个跑得气喘吁吁,看来十分可笑。

康熙这急匆匆的样子,被刚踏进乾清宫的索额图瞄见,正想去请安,却发现康熙已经走进东六宫地,外臣不能跟,索额图只得进了乾清宫偏殿去处理上书房的几件事,一走进偏殿,就看见太子与四阿哥正在吃饭,桌上放着五菜一汤,两人面前各一碗吃残了的饭,见他进来,两人同声喊「老亲。」

索额图甩下马蹄袖,恭敬地说「太子爷吉祥、四爷吉祥。」

「老亲请起,这边稍坐,我们用完就把偏殿还你办公。」太子说,索额图是他母亲的亲叔叔,自然多了几分亲昵。

索额图笑嘻嘻地坐了,欣慰地看着太子「太子爷看着越来越像娘娘了,也像皇上,您就是坐着,让老臣多看几眼,心里也是熨贴的。」

「老亲说什么呢?我是你看顾大的,要不是你那句“有了后娘,就有后爹”,我早让人作践死了。」太子真诚地说。

那句话是当年康熙立钮钴录皇后的时候,索额图怕还在盛年的康熙与皇后有了孩子,会威胁到太子的地位,趁着有次与康熙谈到山东一名为老父顶罪、自愿流放到宁古塔的孝女时,说了这句“有了后娘,就有后爹”,意思是,若有了虐待儿女的后娘,就算是亲生的父亲也会被怂恿着疏远了儿女,等到皇后又死了,康熙不再立后,就是因为这句话,怕新皇后虐待太子,直到佟妃病重,为了宽慰她才又册封。

索额图微笑,出去外头晃了晃,遇见一个相熟的太监,便问「刚才皇上去哪呢?」

「好像是去了慧娘娘那里。」

索额图脸色一沉,仰着脸想了想,又问「不对呀!惠妃不是住在长春宫吗?」

「索公爷,皇上现下不亲长春宫主子了,这么急忙赶去的,当然是承乾宫主子啦!」那太监笑着说。

索额图不解,康熙一向不在办公的时辰跑后宫的,他问「是去做什么呢?」

「这奴才就不清楚了,不过,听宁寿宫传来的消息,说是今儿一早,宜妃娘娘撒泼,把承乾宫主子骂得泪如雨下,就是德娘娘、荣娘娘都听不下去,您知道承乾宫主子就是从前的留瑕格格,估摸着皇上应该是去安抚的吧?」太监歪着头,猜测着说。

太监转身去忙别的事情,索额图看着东六宫的方向,又想起那句“有了后娘,就有后爹”,与昨日的太子兄弟打架事件、今日的宜妃骂人串起来,他是个极为深沉的人,所有的事情都掰碎了、揉开了,才又组在一起,他突然发现,就算没有后娘,没有娘的太子,就是比人吃亏。

太子与四阿哥从偏殿出来,对索额图说「老亲,我们用完了,耽误了你办公,失礼得很。」

「哪里…喔,对了,太子爷!」索额图对抬脚要走的太子唤了一声,太子转头,索额图说「老臣这里有几件事要请示太子爷,四爷是不是…」

「四弟,你先回乾清宫去,我随后就来。」太子吩咐,四阿哥点头就走,索额图看了看四周,拉着太子到二门外空无一人的甬道,太子说「老亲,这里太阳大…」

「太子爷与承乾宫慧妃娘娘可熟?」索额图劈头就问。

太子不解地看着他,照实回答「当然熟,瑕姨从我九岁就在乾清宫做女官,除了精奇嬷嬷,最熟的就是她了。」

「慧妃待您如何?」索额图目光一跳,却还是沉住气问。

太子胸无城府地微笑,上弯的嘴角还像个孩子「瑕姨待我很好,有时阿玛生气了,发作我,都是她去缓颊的。」

「如此,老臣就放心了…」索额图呼出一口气,又好像下了什么决心,太子困惑地看着这位老谋深算的上书房大臣,那双浅褐色的眼睛后面,到底转着什么计谋呢?

康熙赶到承乾宫,因为正是歇晌的时间,宫里头静悄悄的,有人见他来,连忙要去报留瑕知道,康熙却摆了摆手,示意他们不要作声,只进去把里头的宫女叫出来,宫女们退出来后,康熙低声问「你主子在哪里?」

「回皇上的话,娘娘在后殿。」

康熙走进后殿,留瑕靠在一张铺着竹席的凉榻上,手上抓着一本书,已经睡着了,她没有穿袜子,一双白晰的脚隐在水红裙下,康熙坐在她身边,大约是天气太热,她并没有在裙下穿裤子,沿着她的足踝往上,康熙轻抚着她的小腿、大腿…留瑕身子一颤,睁开眼睛,却看见康熙的手在她裙里,留瑕马上羞红了脸,屈起腿儿,把康熙的手赶出去。

康熙微笑了一下,原本就只是跟她玩的,看着她有些浮肿的眼睛,康熙郑重地问「宜妃跟你说了什么?」

留瑕摇了摇头,淡淡地说「都是些不需要记的话。」

康熙静静地看着她,那双总在留瑕跟前含笑的眼睛,此时变得深沉,他突然说「朕要封你做贵妃,统领六宫。」

「奴婢不做贵妃。」留瑕没有慌乱,她很快地就直接反应,澄澈的眸子里,没有一丝矫揉造作「后宫本为是非之地,刚听时,奴婢确实难过,不过,奴婢不想把疯话当真,行端坐正,笑骂由人去。」

「可朕不能容许有人败坏朕的名声。」康熙的声音很低沉,留瑕不自觉地颤抖,她感觉康熙有些异样,但是他并不是看着她说话「宜妃的话,朕全都一字不露知道了,你确实是朕的心头肉,不过,你不是妲己、妹喜,因为朕不是桀纣之君,朕要让人知道,你不只漂亮,而且贤淑端庄,朕爱你、宠你,是有原因的。」

「皇上是要奴婢管理后宫,好证明您并没有看走眼、爱错人?」留瑕看着康熙,他点头,然而,留瑕冷笑一声「奴婢不做!」

说完,她跳下榻,也不穿鞋,赤着脚就走回内寝去,康熙先是楞了一下,旋即感觉不悦,他追过去,看见她坐在妆台前,康熙试图打动她,但是语气还是毫无商量余地「做贵妃之后,朕升你皇贵妃,我们就是堂堂正正的夫妻,留瑕,听话。」

「不听!」留瑕也斩钉截铁地说,她转头看着康熙「既然进宫,就知道奴婢在名份上只能是皇上的妾,奴婢不求多,只想在承乾宫里跟皇上过小日子,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一点都不想管,就算宜妃要骂,奴婢也认了,就算是买这个安稳日子的价钱,可是,要奴婢放了这日子去做贵妃,爬得越高越冷,您不知道吗?一头伺候您、一头伺候太后、一头照料阿哥格格、再一头去管钱、管人、管事,奴婢不做这样的事!」

「你没心肝!朕满心为你着想,你倒拿桥了!」康熙也动了怒,他看着跟他对视的留瑕,火气冒上来,厉声说「你做了妃子,不知礼了?敢这样看朕?做什么?你不知道这是大不敬吗?」

「别拿大不敬来压人,您若为奴婢着想,就什么都别问,也别想什么升不升,在这里,就是简简单单过有皇上、有留瑕的日子,这样不好?」留瑕一阵气苦,早上被宜妃说的那些不堪话全都涌上来,呛得她险些堕泪,她咬了咬唇,放柔了声音「为什么要把宫务扯进来?皇上,什么事沾了名、沾了权,都要变脏的呀!」

康熙高大的身子一震,留瑕那幽怨、依恋却又无奈的话语击中了他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只有妳、只有朕的日子…」康熙低低地说,他让步了,抱着留瑕,他突然很想找个地方把她藏起来,但是他叹息「“不得已”三个字,当真是朕这一生的注脚…可你要有准备,这样的日子,再过也没多久了,六宫不能无主,你顶着博尔济吉特的姓氏,决计无法逃脱这个责任。只有在这承乾宫,朕是你的男人、你是朕的女人,出了这里,我们都是身不由己呀!」

两人说了一阵话,康熙又答应了晚上过来,这才回到乾清宫,只见书案上放着一条明黄腰带,他觉得莫名其妙,正要找人来问,梁九功走进来,恭敬地说「皇上,奴才去了宁寿宫。」

「老佛爷怎么说?」康熙连忙问,不过他知道,不管准不准,晚上都要过去宁寿宫一趟说个缘由了。

但是,梁九功却带回一个很特别的回答,他说「老佛爷什么也没说,听完奴才的话,想了想,就拿了条腰带让奴才带回来,说皇上看了腰带,就知道她老人家的意思了。」

康熙挑起那条腰带,坐在金漆的雕龙座上,反复地看着,是太后在里面塞了“衣带诏”?可又不像有拆开缝过…太后出的这个哑谜,让康熙有些犯难,梁九功给康熙送上茶来,见他凝眉不语,就说「这带子似乎是老佛爷随便抓的,不像是有特别挑过。」

「带子…」康熙眸子一亮,又沉了下去「原来是“待子”啊…」

梁九功不懂他在说什么,就退下去,康熙把玩着腰带,沉思的脸上没有表情,待子…太后也不反对吗?只是要等留瑕有了孩子,站稳脚跟再升她贵妃…康熙轻呼一口气,饶有兴味地微笑「果然姜是老的辣,母后…」

这件事就这样无声无息了,隔日,康熙到宁寿宫请安,留瑕正在给太后梳个时兴的发式,康熙走进来,一膝下跪,甩了马蹄袖说「儿子给母后请安。」

「皇帝来了,快起来,在那儿坐一会儿,你媳妇儿要把我这老太太打扮成个老妖精呢!」太后笑着说。

康熙哈哈大笑,他端了张凳子坐到太后妆台边,凑趣说「哪里是老妖精?留瑕一向最是个素妆净扮的,母后放心,等会就扮出个观音菩萨、王母娘娘来。」

「我说人哪,最怕就是偏心,皇帝也是,拐着弯儿讨你媳妇儿开心,也不害臊。」太后看起来兴致很好,取笑着他们两人。

其实留瑕入宫,太后私心里还是高兴的,从留瑕册妃后,太后一口一个“媳妇”,康熙每回听了都觉得心里暖和,却故意要挑一挑留瑕「母后,儿子虽然贵为天子,也怕河东狮子吼哪!」

太后也觉得逗留瑕好玩,跟着康熙说「喔?怕不是河东来的,是我们科尔沁草原上的吧?」

留瑕毕竟还年轻,听了太后跟康熙明火执仗地取笑她,红了脸说「皇上乱说,奴婢什么时候吼过您了?」

「唉唷?明明昨儿个才吼过就忘了?」康熙抱膝翘足,侧着头含笑说。

留瑕想了想,确实昨日才跟康熙吵过架,也不好说什么,只瞪了他一眼,又专心去给太后弄头发,太后透过那面擦得晶亮的玻璃镜,看见这两人眉来眼去,心中觉得很有意思,故意板起脸说「你们两个小鬼头儿,眼睛一刻也离不开似的,去去去,回承乾宫看个够。」

「老佛爷…」留瑕喊了一声。

康熙却不担心,赖皮地笑了笑,亲手拈起一朵珠花给太后簪上,太后说「唷?这么孝心?」

「回老佛爷,这叫借花献佛!」康熙很会说话,一句话说得太后与留瑕都笑了,梳好了头,康熙又说「结果不是观音菩萨,是九天玄女下凡尘。」

「我打你个油嘴滑舌的泼皮,开起自个儿老娘的玩笑了。」太后笑著作势要打,康熙顽皮地笑了笑,太后说「可要打了皇帝,你媳妇儿回去要抹眼泪了吧?」

「老佛爷只管打,皇上是真龙天子,不怕打,戏文上打龙袍还用龙头杖呢!」留瑕淘气地眯了眯眼睛,怂恿着太后。

康熙“啧啧”两声,摇着脑袋说「前些日子,福建来的奏折说,现下那儿流行一句话叫“恶妻孽子无法可治”,果然是最毒妇人心。」

「皇上一句话骂到好多人哪!」留瑕扶了太后起身,又说「老佛爷要罚皇上。」

「罢了,你们两人,我打了哪个都心疼,今儿天好,皇帝扶我,留瑕张罗着茶食,我们仨去花园里坐坐。」太后乐呵呵地说,看着留瑕与康熙一双璧人似的,心里十分安慰。

两人答应了一声,康熙亲自搀了太后,母子二人往宁寿宫与皇极殿中间的花园去了,太后一出了宁寿宫,脸色便严肃许多,口气上却还是淡淡的「皇帝,宜妃的事情,你打算怎么处理?」

「儿子正是为此事来请示母后的。」康熙早有准备,太后把留瑕支开,绝不是没有原因的。

太后看了康熙一眼,平静地说「我不想给她太难看,说到底是五阿哥的额娘,我是不会让我这小孙孙儿委屈的。」

「那是,宜妃是个炮仗,哪儿点火哪儿放,是该得些教训,可是教训得太白了,她又要寻事,最后难看的还是胤祺。」康熙说,他心中对宜妃的处置自然已经有了,只是还摸不清太后到底怎么想,只能顺着话说。

太后点头,两人跨过花园的门槛,草木繁荫,蝉声唧唧,太后说「我疼孙儿、也不愿人家说我偏心留瑕,不过,打狗还要看主人哪,在我门前骂我娘家妹子,皇帝大约也知道她说了些什么,留瑕是个连太皇太后都说正经的好女人,翻南巡的旧帐,说得活像赵飞燕、杨贵妃,连带着,你也没什么好名声。」

康熙默默听着,他是个水里火里滚出来的精细人,自然听出了太后真正最在意的一点,宜妃羞辱了太后的娘家妹子、暗骂康熙拈花惹草,这都只是攻击太后身边人,最主要是她提到了显亲王的事,这是太后最耿耿于怀的,宜妃提出这事,不是明摆着说太后乱点鸳鸯谱、老糊涂,即是太后一向随和,也没这般好性子。

「按着我说,这头胭脂虎,打她骂她都没用,横竖是皮粗肉厚,一个蛮性子。」太后还是那样淡淡地说,说完,就瞅着康熙。

不能不有所表示了,康熙微笑,他欠身说「震虎还需敲山,母后一席话,保全胤祺的脸面,又顾及儿子与留瑕,儿子明白了。」

「还是我们皇帝聪明,留瑕是性子太好了,原本我不打算跟你说的,要她去给你吹吹枕头风,但她死活不肯,说什么跟你过太平日子就足够,不想去争这些,宜妃骂了就当是买这小日子的价钱,还说值…」太后又心疼、又骄傲地说,握着康熙的手,语重心长「我瞧着她跟从前很不一样了,她跟宜妃吵架的事,你是知道的,当然,我们是把她宠得过头,从前那么娇的性子,可现如今能忍得住这口气,不易呀…」

康熙点头,扶着太后到亭子里坐下,一回头,看见留瑕臂间挎着一个大食盒,踩着满园碧绿走来,初秋的阳光揉在她眼睛里,灿烂而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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