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的夏天,越发地闷热得难以忍受,留瑕的心,也像放在蒸笼里似的,闷热而不安,眼见着行期在即,对于未来,留瑕依然举棋难定,此时,沐蓉瑛带着一批云锦来看她,见她容色惨淡,叹了口气说「大妹妹,我看…你还是委屈些,嫁了我吧?」
沐蓉瑛对她的防备已经减淡许多,重拾起少年时候的一些残余回忆,喊她大妹妹,可是这么大咧咧地求婚,还是让留瑕错愕,沐蓉瑛的嗓音平稳,表像在谈一件普通的生意「皇上让楝亭大人传过话来,只要我肯娶你,马上就升任四品江南巡盐道。大妹妹,我幷不希图做官,也不奢求你喜欢我,我要的只是皇家的支持,我毕竟是个商人,这是我的私心。你嫁给我,是光耀我沐家门楣,此生,我决不纳妾,也不勉强你与我同房,你还是我的大妹妹,我替你想,这应当是个好出路。」
留瑕看向沐蓉瑛,她摇头,轻声问「大哥哥,你难道忘了纳兰妹妹?」
「没有忘。」沐蓉瑛那双冷静的眸子中没有求婚应有的热情,显得那样黯淡,表情没有羞赧、也没有局促「只是死的死了,活的还要活,而且…我想我懂皇上为什么要这样安排,我能体谅他的想法。」
「我以为…你恨他…」留瑕不解地看着他,他们已经谈过关于纳兰洁的事。
「原本恨的,我恨他为了一点私心害死了洁,可这两天…我去纳兰家拜访,听他们谈话才发现,就算没有他,洁儿也不可能回到我身边。」沐蓉瑛的眸光又更黯淡了,他缓慢地把纳兰洁的身世说来,原来她是庶出,她父母将她送往北京,本就是要在北京将她嫁给王公贵族,甚至有可能是当时只有十五岁的大阿哥,沐蓉瑛凝望着窗外的湖景说「所以我不恨他,说不清是什么心情,可我觉得,如果洁儿嫁了别人,能够多活几年,那我愿意放手。他要我娶你,只怕,也是这个想法吧?」
「如果我是纳兰妹妹…」
「妳不是她。」沐蓉瑛转过头来,他的表情变得悲伤「大妹妹,你不是她,不要用她的处境想你的事,你眼下,只有嫁给显亲王或者我,不管是哪一个,你拥有的,都是个平稳的未来。」
留瑕却微笑了,微微上扬的嘴角与困惑的眼眸组合起来,显得可怜「可我喜欢的不是你,更不是显亲王。」
「我不会说话,只会算帐,从帐面上看,嫁给我或显亲王,都是稳赚不赔的,我不知道我跟你会如何,至少,你会有个可靠的地位、可靠的家庭,宫里太可怕了。」
沐蓉瑛起身告辞,留瑕送他出去,两人绕过回廊,沐蓉瑛走到二门前站住脚,淡淡地笑了,笑容中难得地出现了孩子气,却是一种在回忆中的孩子气「我常常想,若是当年我趁早挽了人到纳兰家做媒、或者洁儿拒绝进宫,我跟她也许不会人鬼殊途,当然,也有可能什么都无法改变。可是,人生难得赌一把,就像你站在赌场里,手握着骰子,一下注、一掷骰子,你可能倾家荡产、也可能更加富有。可你不肯下注、不肯掷骰子,你永远只能拥有眼前的筹码,而且一辈子都在想,当初若是赌了一把,该是如何?」
留瑕眸光一闪,熠熠的光亮了些,又暗了下去,沐蓉瑛拱手说「三天后,你就要动身了,我等着你的回音,嫁我、嫁显亲王,还是…赌一把?」
留瑕不语,只是蹲身一福。
三天之后的清晨,沐蓉瑛打开楼阁上的窗子,看见博尔济吉特家的画舫,载着薄博的晨雾,划过满湖烟云,往日出处而去…
同时的北京,却没有这般好天气,一场骤雨,从晚上下到天亮,灰蒙蒙的乌云笼住整个北京城的天空,倾盆大雨狂暴地打在京郊的平原上,柔顺平缓的万泉河暴涨起来,地里的秽气混着水,空气中充满了混浊的气味,又湿又臭,就连那雨水尝起来都是苦涩的。
这样的天气,没法种地、做买卖,整个北京城的居民都躲在家里,路上没有行人。西直门外一溜儿铺着平整的御道,却远远地瞧见雨幕中,数十个人驾马冲进京城,马蹄如同雨点,狂乱而杂沓地击在泥泞的北京街道上,马蹄子上溅满了黑褐色的烂泥,就连骑者的鞋帮、衣角都难免沾上几点黑星儿。
这群人一色披着朱红油衣、凉帽,看着都是宫里人,骑得飞快,也不怕马蹄子打滑,进了西直门后一路往北,飞驰进神武门。
一进神武门,下得马来,一众太监早已等在当场,乾清宫副首领太监魏珠凑近打头的人「皇上吉祥。」
「佟妃怎么样?可有什么话?」康熙急匆匆地问,康熙还来不及踱几步暖暖腿,就快步往内宫入口顺贞门赶,佟妃六月底就因为病重回宫调养,太后前日回宫见了,发现她病得很重,连忙差人传康熙回宫,这才大清早地匆忙从畅春园赶回来。
魏珠来不及请安,便跟在他身边说「回皇上话,娘娘一天只能醒来不到半个时辰,娘娘身边的大姑娘(宫女)代求了老佛爷恩典,让传佟家两位老舅爷、舅太太跟几位舅爷、舅奶奶进来,可娘娘说“不挂心家里,横竖都是主子的老娘舅,叔亲爷亲不如舅亲,打断骨头连着筋,不会亏待的。眼下只想再见主子一眼,叙了二十年夫妻情份,虽死无恨。”」
康熙埋头只管走,混浊的雨水打在像刀刻似的表情上,只有眼睛不知是进了水还怎地,微微发红,他紧抿着嘴,穿过御花园,走进佟妃居住的储秀宫。
妃子们大多留在畅春园里,这雨中清晨,也没人来串门子,储秀宫里静得怕人,康熙除去了油衣,三下两下扒掉又脏又湿的鹿皮靴子,急得连鞋都没换上,踩着袜子就往佟妃内寝去。
内寝里一样一片死寂,康熙挥退了侍候的宫女,轻轻靠到床沿,杏黄床帐暗织着寿山福海纹,内寝的光很微弱,只见佟妃那张巴掌大的粉扑子脸缩在空落落的枕被之间,那样孤单而衰弱。
关于佟妃的回忆一下子排山倒海涌上来,这么多年了,他不是顶宠爱她,只是名分摆着,敷衍而已,但是她除了南巡那回,二十年来从不跟他吵闹,她跟着他,几乎没过上几年安生日子。刚入宫时,鳌拜还在,能不能活命都还在知与不知间;之后是三藩的八年战争,外面的战尘虽然没有波及皇宫,可是宫中这么多的妃嫔儿女要养,能用的钱却少得可怜,全仗着她约束妃嫔、节省开支;接着是建水军、攻台湾,这虽然没后宫什么事,可这时候她好不容易有了孕,却因为天生体弱,生下来的八格格,没多久就夭折了…
康熙越想越替她心酸,他懊悔自己对她太过苛刻,心中一阵悲凉,鼻头一酸,余光瞄见旁边没人,便放任两行清泪流下,毕竟相处了二十年,又有中表之亲,焉能不动情?他抽了抽鼻子,偏过头去,正要拿帕子揩脸,往袖里一掏却没有,此时,听得佟妃柔细的声音说「外头下雨…皇上脸上沾了水珠…」
康熙胡乱抹了抹脸,强笑着扶她起来,拿了几个枕头给她垫背,佟妃不知从哪儿抽出一条手巾,细细地帮他揩净了脸,微微一笑,在昏暗的光线下,那个笑像月夜飞起的柳絮,轻柔而凄清,多年以后,每当康熙想起佟妃,第一个窜进记忆的,便是这样的笑。
佟妃对康熙说了很多话,从他们的幼年、少年一直到现在,康熙从没这么仔细听一个妃子说话,她把心里许多说不口的悬念都告诉了他,曾经快乐的、悲伤的、自责的、阴险的事情,全部都告诉了康熙。
康熙在聆听的过程中,强烈感受到她的生命是为他而活,她的快乐,因为他偶然的一次亲昵;她的悲伤,因为他无意的一次责骂;她的自责,因为他心情烦躁;她的阴险,因为她不想失去他。
一个女人,把生命寄托在另一个人身上,以他的意志为意志、以他的情绪为情绪,她心里没有自己,只有他,而他的心里,装着什么?
「皇上,我始终不明白,你的心里,装着什么?」佟妃倚在枕上,静静地等着康熙发话,她的视线落在他脸上,那双与康熙十分相似的眼睛里,充满了深刻的爱恋,康熙心中一痛,他从来不知道她温顺怯懦的外表下,有这么深重的感情。
「朕的心里…装着…装着…」康熙想说,可是又觉得无从说起,佟妃盯着他,又不忍心拂她的意,他心知她再活也没有多久了,就是今天她骂他、打他,他都会忍下来,夫妻一场,何苦伤一个垂死之人呢?他想了想,悠悠地说「太多了,朕本想说心里装着国家,可又觉得不能一言蔽之,一条条跟你说吧…」
「别的皇帝,都说什么生有灵异,可朕是没有的,一个庶出的三皇子,年纪又小、身体又弱,怎么说都不该即位,可朕今年,已经坐了二十八年的天下…朕自己小时候读书,不比人特别聪明、也不比人用功,只是,人在这宫里,要活,那就得学东西保护自己,书,就是保护自己的工具。
人受济兑能耐大,慢慢地,朕感觉自己身上背着一种很沉的压力。朕首次祭天的时候,连那祭盆都拿不动,可是站在那个祭坛上,奶声奶气地背着“总理山河臣爱新觉罗.玄烨谨告昊天上帝,臣以幼弱,承皇考世祖章皇帝之基业” …那时辰,天那么亮,好像真的有个神灵在听朕这个小萝卜头说话,朕站在祭坛上,下面跪着一大票人,那么亮的光照在他们身上,白花花地照在天下,朕那时候才想,“喔!这就是当皇上!”
小时候,师傅就教朕,说天子总揽朝纲、琐事不需经心,可你想,咱这国家这么大,人这么多,做一个皇帝要是每天出来喊一声“有事上奏、无事退朝”,每天就见那几个内阁大臣,这几个人就是眼睛耳朵,要是他们有意的蒙你,那这个皇帝就算瞎了、聋了,所以朕不能不事事巨细靡遗。
鳌拜跟三藩就不说了,你都是知道的,朕越长越大、越大越老,每天要办三四百件事、见二三十批人,还要祭天地、拜祖宗、请安、管孩子。可是,朕一天也只十二个时辰,也只有两条腿两只手,今儿的三百件事不办完,明儿就变成六百甚至七百件事。它们就像鞭子,不停地追着朕跑、逼着朕跑,可朕办起来,越来越有滋味、越来越有想法,慢慢地也就不觉得苦了。
朕常常看人死亡,记得前头的几个老太妃去世,朕去看。都才几岁的人,老得白发皱纹都出来了,她们的一辈子,就锁在这几里长的皇圈圈里,她们多苦啊!可是她们哪个不是面相、命相都贵不可言的人呢?
所以朕想,人这一生,虽说是命定,可是这运是自找的、命是心造的、福是自求的,你不动、不求、不造,就一辈子没有出息,朕不愿意死的时候,捶胸顿足恨自己当年不如何如何,更不愿意留个遗言说“这些没打完的仗、没收干净的贼子,交给你们吧!”,这样,朕还不得给子孙们抱怨死?将来就拿些烂肉臭菜拜朕,当真是气“死人”!」
康熙尽量说得轻松,虽说跑野马似的不完全切着佟妃的问题,可佟妃细细品味着,帝王心术、权谋诡计的背后,竟有着这么一份开阔却又平凡务实的道理,皇帝不全是娘胎带来的,是学来、磨来的。在他的志向下,佟妃感觉到自己的渺小、或者说女人的渺小,他的心太大,眼睛总是到处寻找着让他不虚此生的建功目标,女人,对他来说,是什么呢?
正想发问,却听外面一声声通报进来,原来是太后到了,康熙起身相迎,佟妃轻轻地叹口气,一种诀别的忧伤盈满心头,她已经听见了死亡的翅膀在这房中拍打着,她显得那样平静,粉白圆润的轮廓绽出淡淡的笑「老佛爷吉祥!」
她在两天后死去。
康熙在佟妃病危时册封她为皇后,早上刚将册文朝服朝冠送到储秀宫,申时,佟皇后就病逝了,因为宫中还住有太后,所以第三天就将梓宫送到朝阳门的殡宫去,在那里举行一应丧仪。
太后、裕亲王与恭亲王等人,怕康熙又像太皇太后丧时那样失心疯,所以母子三人商量好了,在皇后梓宫还停灵宫中期间要轮番陪在康熙身边。
康熙换了一身素白袍子,玄色的纱地马褂,就连辫尾的丝绳都换了白的,他异常安静,不言不语,也不痛哭,只是静静地坐在佟皇后的床上,让人拿了个条桌,开始不停地用印着藏传法轮的纸折船、折花,折了一艘又一艘,折了小船折莲花,到了晚上,就让人在上面放个小蜡烛,让他们拿到宫外的筒子河里去放。
太后问他为什么折船,康熙平静地说「过几天就是中元节了,超渡了紫禁城里的冤魂,让皇后去西方时候,有人伺候照顾着。」
传说,一盏水灯可以载走一缕游荡人间的灵魂,若是水灯莫名其妙地沉了,那必是鬼魂抢着要上水灯而把水灯弄熄了,暗沉沉的河绕着皇城走,黑漆漆的河道上,亮起无数的小小火光,随着水流漂向远方,在庄严肃穆的皇城护城河上出现这样的画面,显得更加神圣也神秘。
康熙曾经登上角楼,静静地凝望着这些小船漂走,他没有让人在角楼上点灯,怕惊动了这些带着天子期望的小舟归向彼岸。
佟皇后来时那般轻巧,去世也没有引起什么波澜,只是康熙的笑容没了,他脸上那些装饰性的微笑、冷笑全都消失了,不哭不笑,说话也平板没有起伏,但是一切都在控制中,一切都显得很理性,唯一的反常,是康熙严惩了所有在国丧期间喝酒看戏的官员,他冷着脸将他们削官罢职,不容许分辩、也不容许悔过。
佟皇后头七那天,他的父亲佟国维来见康熙,交给他一份中宫笺表。
康熙端正了脸色,皇后的中宫笺表向来不能轻用,只要中宫笺表一出,等同圣旨,虽然还要经过皇帝用印认可,但是中宫笺表所提的要求,皇帝不能拒绝,必须照允。中宫笺表已经有将近二十年没有出现过了,只有第一任的赫舍里皇后用过一次,继任的钮钴录皇后至死也没用过,佟皇后的中宫笺表,其实就等于是遗诏,她要要求什么?
康熙看完,讶异地抬起头,问既是舅舅、也是岳父的佟国维「册封留瑕为慧妃?为什么?」
「回皇上话,大行皇后临去前告诉奴才,说这宫中没个主心骨是不成的,六宫之主,最要紧的是出身,论身份,没有人能比得了留瑕格格,而她这个身份入宫,也不能苦巴巴地从小妃子熬,该做个正主儿才是。」佟国维恭敬地回答,全然不敢对这外甥略大声些说话。
康熙心中一震,这将他心中的顾忌去了一半,留瑕一入宫就是主位,自住一宫,不用寄人篱下…康熙转念,留瑕没有政治后台,又连忙拒绝「这,她不愿意进宫的!何苦勉强她呢?」
「回皇上话,大行皇后说,格格与您是亲戚,跟咱佟家也算一表三千里,攀着亲,要是格格愿意委屈,还请皇上做主,让她拜奴才或奴才哥哥为父,咱们一家也好亲近。这都还是其次,大行皇后还说,您不妨把这道中宫笺表跟老佛爷的赐婚旨意一并送给格格,让她自己选择吧?」
「她要不选这道中宫懿旨呢?」康熙心动了。
佟国维花白的寿眉轻轻一动,淡淡地说「那就算皇上白疼了她了。」
天子居丧,以日代月,除服之后,宫中、国中虽仍要为国母心丧三年,但是紫禁城里那种哀伤、疲惫的气氛已随着白色帐幔、孝衣孝带褪去,给国丧拘束得发闷的人们,如开锁猴儿般,纷纷打理着,该洗的洗、该剃头的剃头,就是康熙,也觉得头上长出的短发讨厌,一除服,就让人来整理了头脸。
剃完了头,康熙叫来从前照顾过规矩的小太监,他跟留瑕很熟,康熙把桌上的两份旨意交给他「你去朝阳门外码头等留瑕,她一到北京,就让她自己选要哪一道旨意,告诉她,要是选太后指婚的旨意,就不用来见朕了,省得两下难受,你去吧!」
康熙摸着剃得趣青的前额,脸上还是那样死板板的没有一丝表情,他想起了佟皇后,中年丧妻,他心中不能不感慨。走出干清宫,绕到宫后,他望着不远处的坤宁宫,那里从赫舍里皇后去后就没有人住了,与干清宫的人来人往相比,显得格外冷清,在功成名就的时候、在他最能大展身手的年纪,他身边的国母之位却空无一人,思及此,他心中顿时空落落的,遥望着东方一丝随风扰戏的薄云,留瑕呀…能不能留住你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