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二十二年的春夏之际比往常更为闷热,还不到万寿节(三月),宫中就已经准备着替换夏衣,女人们一般还好,横竖不出去走动也就是了,但是王公侍卫个个热得连饭都吃不下,也出过几件小太监晒得背过气的事儿,康熙皇帝自己也热得心烦一般人热起来,管他什么养生不养生,解了暑再说,但是康熙皇帝是个极为自制的性子,虽然体谅臣下,天热时赏些甜品、酸梅汤是常有的,但是他基本上不碰,因他通医道,向来不主张吃生冷的东西,加上他又是热底子,冷食性热,也自知少吃为妙。
这一天,康熙与内阁诸臣正在讨论几件奏折,康熙讲得忘我,一回神,却见人人满头大汗,他们又大多身材肥胖,整个脸胀得通红,十分难受,康熙突然笑了出来,揶揄着众臣「平日叫你们少吃肉、少吃补品,没人听话,过冬时候不觉得,现在天气热,一个个胖得流油,真是!」
众人露出了尴尬的笑,悄悄往后缩些,算是少数不怎么胖的大学士勒德洪陪笑说「皇上圣明,少吃肉、少吃补品确实是养生之道,只是奴才们都有点年纪了,不像皇上年富力强,咱大清诸事都在赶着办,一年得当三年用,就像一辆奔驰的马车,奴才们这群拉车的老马,拼老命也得往前冲,这才寄望于补品,想着能跟着皇上多跑几年嘛…」
「天下就你老勒嘴巧。」康熙纵容地一笑,他哪里听不出来勒德洪拍马、自表忠贞的意思?只是水至清则无鱼,有时候这些不怎么高明的马屁也要接受,他叫了人进来「拿几个甜碗子来赐大人们用,上了年纪的人不好吃瓜,进些百合银耳来吧!」
不一会儿,几个宫女把甜品送上来,一色的官窑釉里红福庆碗中,淡金色的汤汁浸着满满的银耳百合跟几颗红枣,众人谢了恩,一人接过一只,干清宫的大宫女容兰捧了一碗黄龙云瓷碗到康熙面前,康熙摇头,容兰就退了下去,不待康熙吩咐,进了一只黄龙盖碗,康熙点头,容兰这才福身退下。
康熙打开盖碗,让蒸气散一散,盘腿坐在须弥座上,看着臣下吃凉品,再看看外面,热得连树枝都劈了叉尖,回头看看自己,却在喝热茶,实在是觉得有点好笑,他翻了翻下一份奏折,却是奏请册封皇贵妃佟氏为后,他皱了皱眉,本想问,但是看见众臣正在吃东西,便耐着性子等他们吃完才说「这奏请封后的事,不是早说了缓议?怎么又递上来了?」
还是巧嘴的勒德洪答话,他欠身说「回皇上的话,孝昭皇后已经去了五年,虽说有皇贵妃暂代六宫诸事,总是有些儿名不正言不顺,皇上圣寿不过三十,国母名分早定总是好的。」
勒德洪与大阿哥的娘舅明珠一向过从甚密,只见明珠点头赞同,而太子的师保们却面露提防之色,一直在双方之间摇摆不定、但是在封后礼仪上有决定地位的礼部尚书梁清标面有难色…康熙眯了眯眼睛,他迅速察觉到在场诸人的反应,却长长地叹了口气「朕是个不祥之身,不能再当第三次鳏夫。」
一句轻描淡写的话,引来自己心中一阵淡淡的惆怅,但是很快就又恢复正常,这样就已经够了,即使是心思灵敏的大学士们也不敢多言,只一躬身,谁敢再去触碰皇帝心上的伤?
「有了后娘,就有后爹,皇贵妃虽是朕嫡亲表妹,但是朕要给仁孝皇后(即元配,后来追谥孝诚仁皇后)交代,断不能让太子这没娘孩子吃亏,扶正的事往后再议,你们去吧!」
挥了挥手,随着人们退去,脸上总是不经意流露的一抹浅笑敛去,康熙斜倚着明黄衭面的枕头,他今天穿着一身月白的府绸夹袍,翻出蓝色的马蹄袖,腰间系着黄带,除此之外,全身上下就没有多余的颜色,干净利索。
「“圣寿不过三十”…朕今年…也要三十了吗…」他看着自己的手指,指甲修得整齐,右手握笔的几个指头照他的意思修得特别短,因为每天都要写字,留得长了扎肉,摊开手心,一条又粗又长的纹路划过掌心。
听说断掌的人命硬,克亲。
他嗤笑了一声,皇帝自然是要命硬的,尤其是他这样从没过过一天太平日子的皇帝更是要命越硬越好,要不,别说三十岁,三岁那年出花儿就该一命呜呼,或者十三岁时给那鳌拜气死、整死、毒死,再不然,二十三岁,东南乱起的时候也要死在兵祸之中,可是普天下大概没人比他命硬,这么多的折磨接二连三,可是他还是健健康康活到了三十岁,想害他的,倒全都给他收拾得干干净净。
「咱们皇帝的命,就是水磨金砖地也得给砸出个坑来。」太皇太后总是这样说。
也是命太硬…命不够贵重的还当不起他的皇后。
小家小户,男人大了,就娶个女人过来,家境好的,也许合个八字,穷人家不管这些,反正凑合着过吧!
反倒是天家,大婚的时候,把姑娘们的命排了又排、算了又算,好不容易挑出个命贵、宜男又长寿的皇后,谁知,十三岁大婚,不到十年,赫舍里皇后以二十二岁的青春年华香消玉殒。
错愕、震惊,抱着甫出生的太子保成(胤礽的乳名),孩子的手在他胸前抓来抓去要讨奶喝,但是,就在他身前不过三尺,青梅竹马的结发妻早已归天。
那是康熙皇帝第一次当鳏夫,他听见人们的哭号,太子虽在襁褓,但是母亲的葬礼是不能不到的,他将太子抱在怀中,父子站在皇后神主前,背对着后面的群臣、群臣后的天下人,只有还不会说话的太子,睁着虎灵灵的大眼睛,看见了天子的泪。
国不可无国母,三年后,他将皇贵妃钮钴录氏扶正,这回上天更不给面子,八月册封,隔年二月也殁了,他又做了一回鳏夫。
难过固然难过,不过他庆幸自己不是李后主那样感情丰沛的人,要不,两个皇后的过世,足够让他痛心到把江山都丢了,丢江山易,守江山,很难。
「朕是个很没心肝的男人哪…」他叹了口气,人就是那么奇怪,都说满人情痴,太祖爷深爱慈皇后,玛法太宗迷恋宸妃,摄政王多尔衮明明可以称帝,却至死未夺位,那些民间吵得沸沸扬扬的事,他不敢问、也不想问,不过,说到底,是为了皇祖母,阿玛呢?为了爱妃董鄂氏,抛下了一切。
可是他不同,他一直觉得自己不管是在内心还是外在,都只有一个人,其他的皇帝,因为看过了人间的繁华、热闹,才觉得空虚寂寞。而他向来只有一个人,宫里规矩,皇子一出生就要离开母亲,三岁出宫避痘,更是与父母断了信息,八岁丧父、十岁丧母,虽与嫡母同住过,但是小时候过惯了自己一个人的生活,来不及知道什么是空虚,就已经很寂寞,他的人生,一直都有太多刺激,一步行差踏错,就要断了生命、送了国祚。
「皇帝的命,就是咱大清的命。」太皇太后在他少年时,有次溜出宫玩耍回来后,板着脸对他这样说。
这两句话虽然没什么特别,却让他心头震荡,久久不能自已,每个皇帝自然都是帝国的主宰,可是别的皇帝若是死了,还有太子、诸王、宗室来支撑大局,可是他的帝国呢?若是他死了,谁能来继承?
宗室孤微,顺治初年的几场争斗,让太祖、太宗的几个能干皇子一一死去,剩下来的叔父们几乎都在盛京,品阶低、才智平凡,他自己的兄弟少,能帮上忙的两个都只通武略、不谙文韬,他死了,年迈的太皇太后怎么办?太后怎么办?自己膝下那些还不到上书年纪的皇子皇女们怎么办?
至今,每思及此,他总是感觉到背脊发凉,他不只是为了保命而活,他的存在,是家人们唯一的指望。
不能死!这个念头,伴随着他,撑过鳌拜的专权、三藩之乱、察哈尔叛乱…等等内忧外患,为了活,用了多少诡计连自己都算不清了,那些惊心动魄的变乱,现在想起来,若是编成鼓儿辞,放到茶楼去唱,只怕比什么杨家将、三国平话还要热门些。
不远处的那座自鸣钟有一搭没一搭地响着,那“喀搭”、“喀搭”的齿轮转动声不太规律,康熙把它拆开来看过,不过不得其法,也不知是怎么回事,只好又把它装回去,倒也不是没有新的,只是这座自鸣钟是白瓷的,样式简单,没有那些花里狐稍的装饰,比新的顺眼得多,可是干清宫看时辰,没个准的总是不行,这个旧的又不想丢,就摆在原处,把新的放在外面。
他打开自鸣钟的玻璃盖儿,扭了扭发条,自鸣钟的底盘开始旋转,四对抱在一起的白瓷人儿伴着银铃似的乐音转出来,静静站在桌边看,看着它们转着进去、转着出来,始终是一对儿,轻快的音乐似乎感染了他,唇边扬起一抹孩子气的微笑,他常常想,不知道真人跳起这样的舞来是什么样子?若是他自己也抓了个妃子转着跳舞,大概整个宫里就要炸开了,太皇太后年纪大了、爱热闹,大约不会有什么意见,可是那群饱学宿儒可能会接连上折子来劝谏,就连会有什么样的用词他都可以猜得出来,无非就是“国体为重”、“有骇物听”之类的话,想到这里,康熙不禁又笑了。
突然,自鸣钟发出一阵难听的铰炼碰撞声,就不动了,康熙像是从梦中惊醒,楞楞地看着自鸣钟,抓起来左看右看,又轻轻往底部敲了几下,自鸣钟都没有反应,他放下钟,打算改天叫个洋教士进来修理,一抬起头,偌大的干清宫东阁里,只有他自己…一阵莫名的失落涌来,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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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过了万寿节,康熙就觉得北京城就热得没法住人了,主要是怕太皇太后与太后有恙,于是便急急带着皇室家族往南苑避暑去,住在烟波浩渺的北海、中海与南海,虽然纾解了北京的暑气,但是怕热的康熙皇帝还是觉得热得心烦,勉强在北京待到闰六月,就又带着皇族浩浩荡荡往古北口外去避暑。
一到了口外,康熙皇帝就坐不住了,他先安顿好太皇太后与太后,留下太子照应牛栏山行宫诸事,自己就带着一批青壮侍卫北狩去了,一连在外头跑了好几天才又披星戴月赶在清晨回行宫,先向太皇太后请了安,又踅回殿里办事见人,用过了午膳才觉得松乏了些,倦怠涌上来,他也懒得上床去睡,唤人拿了个竹夫人来,收拾掉条桌,就倒在炕上打个盹。
康熙从小就喜欢抱着个什么东西睡,他的几个乳母虽然早已离开紫禁城,可是每年冬天都要给他进几个亲手做的毛枕、汤婆子,夏天,则由宫人给他编竹夫人,按着他的脉象,在竹夫人里塞不同的草药。
康熙盖了床薄被,满意地摸了摸竹夫人光滑的表面,一时童心大起,抓起来左摇摇、右甩甩,听见竹夫人里面草药沙沙的声音,薄荷的凉香从细竹缝中透出来,还带着一股草香,康熙把竹夫人抱在怀里,闭着眼睛,眼前浮现了几日前到草原上打猎的情景…古北口外,就是蒙古地界,出了行宫,大约十多里路,无边无际的草原就展开了,此时正是六月满地野花的时节,红的、黄的、白的野花隐藏在长草之间,打马经过,惊起黄羊、獐子、野鸡等动物,海东青在清澈干净的北国天空上盘旋……
他的呼吸轻了下去,伸手抓了抓脸,一翻身,睡着了。
等到康熙醒来,已经是未牌时分,他动了动压得有些血气不通的胳臂,长长的睫毛缓缓一眨,还有些惺忪的睡眼中,映出一个背对着他的女人身影,那女人背着手,翻看着他架上的书,揉了揉眼睛,坐起身来。
衣服摩擦的声音惊动了那女人,她不急着回头,一边把书放回架上、一边说「皇帝醒了?」
「母后?」康熙不确定地喊了一声,看见女人垂下的手上,有环深色的翠玉镯,他恭敬地又喊「母后?」
仁宪太后回眸微笑,午后的阳光透过白纱糊的窗子,洒在她脸上,照出眼角难掩的几丝细纹,她因为没有生育,加上多年茹素,虽然已经过了四十,看上去不过三十出头,鹅蛋脸上只是娥眉淡扫,素妆净扮,她是仅次于太皇太后的人、前任的国母,来看自己的儿子,自然没有必要盛妆打扮。
两人一坐一站,谁也没有说话,仁宪太后静静地看着三十岁的康熙,毕竟是我们博尔济吉特的外孙…她想,嘴巴、眉毛,是草原最漂亮的博尔济吉特的脸,但是眼睛、鼻子、脸型,倒是跟先帝爷一模一样…仁宪太后有些伤感,要是先帝能活到三十岁,大概也就是皇帝现在这个样子吧?
康熙注视着望着他出神的嫡母,她只大他十二岁,保养得宜,看起来与他差不多,论博尔济吉特的辈分,她应该是他的表姐,论爱新觉罗的辈分,就成了他的母亲,他从没喊过她“额娘”,从一开始,就是“母后”,她不像皇祖母那样透出一股不可抗拒的威严,也不像皇祖母家居时那么慈爱,总觉得有些儿分际,说不上亲,也说不上疏远…
康熙回过神,连忙下炕,搀过仁宪太后「母后,怎么来了?」
「今天天气好,出来走走,刚好经过这里,就来看看。」仁宪太后笑着说,她毫不避嫌地拉着康熙的手,仔细端详,似乎有些心疼地说「皇帝是不是又忙得没时间好好用膳了?怎么那么瘦呢?」
她的手有些凉,康熙被她拉着,也就顺势坐在她身边,谦恭地说「回母后,都有用,只是前几日放马草原,给太阳晒得有些头疼,吃不下东西,勉强用些粥而已,让母后担心了。」
「有发烧吗?」仁宪太后说着,手搭在康熙额上。
「没有。」康熙没有躲开,他闻到她手上淡淡的草香「母后刚才去了花园?」
仁宪太后圆睁着眼,略为惊讶地说「皇帝怎么知道?」
「儿子什么都知道。」康熙故作神秘地说,成年的皇帝,脸上却有孩子般的笑。
仁宪太后看了一眼条桌上的奏折,高高地迭在桌子两侧,上面贴着黄黄白白的标签,摊开的几份上,血红的朱砂流畅地写出一手漂亮行书「皇帝的字,越写越好了,前些日子看了那幅临董其昌的字,我只觉得好看,倒是乌兰图雅说几可乱真呢!」
「乌兰图雅?」康熙怪问,乌兰图雅是蒙语,意思是红色的霞光。
「是我的一个小堂妹,她阿玛是个汉迷,娶了个半满半汉的姑娘,生下乌兰图雅,还给她起了个汉名叫留瑕,这孩子从小就长在南边,三藩乱起,她阿玛匆忙把她送到我这里,父母后来都死了,可怜见的一个小姑娘,太皇太后和我看着不忍心,就让她去管藏书楼,没事的时候给我们做个宫伴,说说古书解闷。」仁宪太后说。
康熙仰着脸想了一下,记忆里好像没有这个人「儿子是不是没见过?」
「应该没见过,这孩子有些怪,只要听见皇帝要来,躲得像避猫鼠似的。」仁宪太后突然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康熙倒是一笑,真有意思「宫女嫔妃总巴不得儿子见她们,这姑娘怎么了,还专拣着朕躲?」
「看皇帝说得,以为自个儿挺美的?人家都当你是个大馍馍,咬一口不知多少油水!」仁宪太后瞪了他一眼,康熙皮皮地笑着,又听太后说「乌兰图雅相貌自然是好看,不过东西十二宫多的是比她美丽的人,只是没人像她那样有个性,我也说不上来,就是挺喜欢她的,不过她不喜欢见男人,我猜,可能是逃难的时候,长得漂亮,给人吓怕了。」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嘛!漂亮姑娘在战乱里,就像揣着一篮无价的珠宝招摇过市,要嘛贱卖了、要嘛给人抢了,要嘛就是遇着识货的,好好地收藏起来。」康熙若有所思地说,其实,战乱中何止美女如此?满腹文武艺的男人不也如此?那些投靠吴三桂的,也不全是庸才,只是不能为我所用而已。
「在想什么呢?」仁宪太后看着突然沉思的康熙,眯了眯眼睛,康熙淡笑不语,太后笑着说「虽是母子,先说好,乌兰图雅可不许皇帝碰。」
康熙装出遗憾的样子,苦着脸说「皇后去了那么多年,儿子一直找不着可心的人儿,母后舍不得乌兰图雅,就忍心儿子“空闺独守”?」
「这成语哪能用在男人身上?我虽然读书不多,这个是知道的。」太后用帕子摀着嘴格格笑着,放下帕子,抿了抿嘴说「再说皇帝哪里空闺啦?阿哥格格下蛋似的一个接着一个生,龙床上“前仆后继”还差不多。」
康熙耳根子臊得红,嗫嚅着还要分辩,太后起身,撢了撢衣裳,又恢复了平日的庄重「看见你平安,我就放心了,出去巡狩是好的,只是要注意着身子,在行宫里多待几天,你皇祖母说了,咱娘儿仨要聚一聚,明儿可不要乱跑,我要盯着你多吃些饭菜。」
「儿子仅遵慈谕。」
帝后母子二人话家常的时候,蒙名乌兰图雅的留瑕正乘着一匹红马,沉默地凝视着古北口外的满天红霞。
再过去数十里,就是肥美的科尔沁草原、阿爸的家乡,她是满蒙汉三家的混血,喊出身蒙古的父亲为阿爸、喊出身满洲的母亲为额娘,但是一家人过的却是汉人的生活,闻到青草的味道,却很陌生,她好像是透过了另一个人的眼睛来看这片草原、一双不是科尔沁人的眼睛。
她从小就长在南方,这三四年来则在皇宫,草原的一切,太陌生了,她腕上雪白的皮肤下,可以看见青色的血管,里面流淌的,是一半的黄金之血,把手腕贴在耳边,听见脉搏的跳动,却听不见先祖成吉思汗的声音,黄金血胤,还是被吴越山川化了绕指柔。
今日是特别来看彩霞的,极度迷恋汉文化的阿爸,二十岁就离开了草原,去追逐汉书里的江南风光,可是,草原上的霞光,却始终在记忆里盘旋不去,所以才把她取名乌兰图雅,汉名留瑕,亦是流霞的谐音,希望她与霞光一般美丽,这是蒙古人的单纯希望,却也矛盾地希望她留点瑕疵,不要因为完美招来祸患,这又是儒家的中庸之道了。
为什么阿爸会醉心汉学?留瑕并不清楚,抛下了好好的台吉不做,自愿到博格达汗麾下去做个四品武官,只因为可以到南京当差,又娶了有一半汉血统的额娘,听说远在科尔沁的祖父大发雷霆,还曾经亲自找来北京,指著名要找太皇太后讨回儿子。
可是太皇太后叹口气,有些悲伤地说「哥哥,草原上的直肠子姑娘,怎么比得上半汉的姐儿可人?再说,又是个在南方长大的水灵人儿,就是用成吉思汗的八骏把我那侄儿拉回科尔沁,心,可在南方生了根,怎么也回不来的。」
最后还是让步了,阿爸带着母亲回去科尔沁磕了头,待了不久,又赶回南方,好像,南方才是故乡…
对留瑕,南方也是故乡,可是,是心乡,心似乎是在南方,她怀念在南方的一切,但是,一想到回去要面对人去楼空的家,她就觉得无力回头。
而入宫,虽说名义上是女官、宫伴,但是在朝廷制度上没有这职位,她与那些一起来当值的命妇一样,都是没有薪饷、也没有身份的,女官是在顺治年间就有的,多是满蒙亲贵的女儿或者妻子,由太后、太妃们挑着几个喜欢的,轮班进宫陪老太太们说笑话、讨喜或者做一点不劳累但要心灵手巧的差使,说是女官,其实就是名称好听一些的宫女,不由内务府给俸,而是由老太太们自己出私房钱打“赏”,不过,这些女官都不穷,对于这些俸禄也不特别看重,主要是在老太太们身边转,多少能帮着家里男人。
她之所以能留在宫中,都是倚仗着两位老太太的脸面,命妇们并不是天天当值,一年轮个十天半月,没有人像她在太后身边待了那么久,这不上不下的身分,很尴尬。
但是,离开了皇宫,会更好吗?转来蒙古,她的蒙语说的还算流利,可是这里的生活完全跟她的习惯格格不入,科尔沁虽有亲戚,又都不认识,十八岁的她已是老女、是带着汉人气的异类,夹在蒙、满、汉三家之间,何处是家?
留瑕极目远望,天苍苍、野茫茫,她的心中没有任何感动,这个世界跟她没有关系,她一直都是自己一个人,父母是紧紧相连的一体,始终没有她的空间,他们的爱情那样浓烈,就连死都要一起,却把她丢到太后身边,是出于对她的爱?也许是吧!但是却刺伤了她的心,看着目送她离去的父母,她没有哭,只是冷冷地笑了,如此相爱,眼里,看得见她吗?
刚近傍晚,连绵的丘陵鬼影似的伏在远处,一只海东青“啾”地一声尖啸,俯冲下来,留瑕举臂,手上一沉,海东青便稳稳地落在特制的厚牛皮手套上,海东青尖利的鸟喙上还带着血,想是刚在草原上饱餐一顿野味,留瑕讨厌血的味道,又将海东青放到空中,一夹马肚,驰回行宫。
海东青跟着她的马飞,虽然高高地飞在天上,却还是由着她牵引,这是一只被驯服的海东青,徒有利喙尖爪,却总是为人、为自己吃不到的猎物而辛劳,即使只有独自一个、即使有逃离的机会,还是宁愿回到小架子上,因为离了狭小的架子,它不知道哪里有可以踏的地方,留瑕望着海东青,喟然一叹。
行宫,已在前方,她与海东青,都必须回到那里、那个太后所在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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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后,东蒙古诸王就聚集到古北口外来参见康熙皇帝,草原上辟了空地,诸王、贝勒、台吉…各率所部来此,“博格达汗万岁”的声音此起彼落,康熙皇帝含笑一一答礼,赐酒赐宴自然是一定要的,金顶大帐下,诸王带来的剑舞、马头琴、摔角…等等表演闹得开心。
康熙显得十分随和,酒到虽不干,喝的量却没让诸王失望过,他带着微笑走过诸王帐边,绕了一圈回来,服侍的太监看他脸上泛红,手掐着人中似乎想要醒醒神,步履却显得异常迟缓,知道他喝的多了,连忙张罗着醒酒茶,康熙却摆了摆手,带上几个侍卫,绕到帐后去走走,不想让这些大口吃肉、大碗喝酒的蒙古汉子觉得皇帝本领不济。
塞外风大,康熙擦了擦额上的汗,侍卫们从太监手中接过装在水囊里的热茶,连忙递上,康熙喝了一口,茶太热,又喝得快,烫了嘴,“嘶”地一声,皱眉咬住了唇,没那么疼了,才又小心地吹着,硬是咽下又苦又酸的茶。
几匹马从行宫方向驰来,为首的红马快如闪电,迅速奔过康熙身边,就在那一瞬间,他看见了马上一个女人的脸,那女子没有停留,只有一个淡淡的眼神侧了过来,也不知是不是看他,马不停,早已绝尘而去,康熙并不是很清楚她长得什么样子,但是那双不冷也不热的眼睛,是宫中少有的平静,凉凉的,他感觉似曾相识,却又陌生,他印象深刻。
很快就找到了她,在太后的身边,科尔沁的火红流霞,她拢着袖,静静地站在太后旁边。
草原上的夕阳带着极端的绚美,望着血红色的彩霞,天边火红的流云静静地游走,夕阳的光线落在脸上,映出她那科尔沁特有的美貌,却带着日落的凄艳,很孤单。
康熙心中升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感情,很难说是什么,为了搞清楚那是什么,于是他从太后身边要来了留瑕,太后起先不愿意,皱着眉头说「皇帝身边那么多宫女太监好使,怎么就要我的乌兰图雅?」
康熙说不上来,只是笑着耍赖,太后给他闹得没办法,也有些动摇,一旁的太皇太后难得看见从小就稳重的康熙赖皮,笑了出来,帮着说「太后就依了吧?难得我们皇帝有可心意的人儿,乌兰图雅是个庄重人,在皇帝身边有好没坏。」
在太皇太后的帮腔下,留瑕就转到康熙身边做女官,当太后告诉她,要把她挪到康熙身边时,她十分错愕「伺候皇上?」
「欸…也不知皇帝是什么时候见过了你…」太后知道她不喜欢见男人,宽慰着说「不过你也别怕,我是知道皇帝的,他是个冷人儿,不是那种见了漂亮女人就色欲熏心的男人,就算他真喜欢你,如果你不愿意,皇帝也不会用强的,更何况,有我给你作主呢?」
话说到了这步田地,留瑕也只能硬着头皮转到康熙身边,她先去拜见了他,是在行宫的一个布库场里,康熙正由几个侍卫陪着练武,嫌热,上身只穿着件短杉,此时有人通报「皇上,科尔沁乌乌…乌兰图雅格格来了。」
通报之人的蒙语说得很别扭,康熙笑出声来,对那人说「不会说就别硬顶着要说蒙语嘛!你这人真逗,人家有汉名“留瑕”,说留瑕格格不就得了?」
众人微笑,留瑕上前拜见,刚走近、屈膝,垂下的脸就挑了挑眉,她闻到了汗味,因是盛暑,即使站着不动也是满身汗,更何况这些男人玩得不亦乐乎?男人…哪来那么多汗可以流…留瑕不悦地想,当然,她是不可以露出任何厌恶表情的,说句粗话,皇帝,就连放的屁都是香的。
「皇上吉祥。」留瑕一福,凤尾髻上簪的银流苏轻撞着,发出细碎的声响。
「格格请起。」康熙客气地说,留瑕站直了身子,康熙这才发现留瑕只矮了他半个头,即使她的眼睛看地,依然表露出一种巍然的庄重气质。
这么热的天气,她额上连滴汗都没有,在行宫里不一定要穿旗装,所以留瑕穿的是浅蓝色的汉衫和白色的百褶裙,袖子只开到腕上三四吋,露出她手腕上那环上等的羊脂玉镯。
相对于她那亭亭玉立的优雅,康熙身边的侍卫们都觉得有些局促,因为有的也穿着短衫、有的干脆就赤膊,乍然出现了这样一个美人,有的拉领口、有的就躲到皇帝身后,慢慢退到后面去寻衣裳。
留瑕半天没有听见皇帝的声音,照例,她不能与皇帝平视,偏她长得高,目光一往下,就看见康熙穿着短衫的上身,赶快把衣服穿起来吧…留瑕在心中嘀咕着。
康熙丝毫不觉得尴尬,他所受的教育一直就是以他为中心,就算今天是他脱光了站在留瑕面前,该觉得惶恐的应该是她而不是他,他瞄见她没有表情的脸,笑眯眯地装傻「格格,你在朕身上瞧什么呢?」
不知是谁“喷”地一声先笑了出来,侍卫们全都摀着嘴憋笑,留瑕却抬起头,平心静气地冲着康熙甜甜一笑,看见康熙也对她笑,她柔声说「奴婢在看皇上身上一只虫呢!」
「什么?」、「有虫?」
侍卫们纷纷上前,要抓到那只“惊扰圣驾”的虫子,康熙摆了摆手示意他们走开,留瑕装作惊讶地说「哎呀!虫子跑了。」
「不是虫,是虾吧?」康熙依然面带微笑,他已经明白留瑕是故意发作那群侍卫的,在宫里,“虾”,是对侍卫的称呼。
「天子圣明。」留瑕一蹲身,敛容说「奴婢奉太后慈喻来伺候皇上,特来拜见。」
「朕知道。」康熙也收起嘻嘻哈哈的神色,庄重地说「你往后是朕的女官,女人不能管国政,所以不要你起草诏书,若不是必要,你也不用去跟外臣接触,你的职责,就是打理乾清宫内寝,妳与朕沾着亲,又是格格身份,朕不拿你当下人,乾清宫千事万事,你爱做不做都由妳,只有司衾(即是铺床迭被等等工作),不能假手他人,其他的粗重活儿有下人去做,妳可以不用管,明白?」
「奴婢遵旨。」留瑕应承。
「你不用给朕坐夜,朕就寝后,你就去睡,若有妃嫔侍寝,你等她们进来就可以回去了,只有一条,四更天,你要来叫朕起床,若是晚了一刻,朕是绝对不依的,至于起身后的事情,有下人照应,你铺完床后,朕如果要你在跟前,你就留下,若要去见外臣,你就可以回塌塌(下房)休息…」康熙说到这里,都还严肃正经,留瑕听得专心,突然,他又微笑了一下,故意凑近她「至于其他的事情,往后朕再慢慢教你…嗯?」
那最后一个“嗯”柔柔地挑起,就像手指在下巴上一勾,暧昧而轻佻,留瑕僵硬地微笑了一下,虽然答应下来,一退出,她忿忿地瞪了布库场一眼,很生气康熙最后那声“嗯”,她压低了声音,学着康熙的语调「“往后朕再慢慢教你…嗯?”嗯什么?嗯什么!嗯什么乱七八糟…你说啊…可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