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南巡回来,安排了安亲王的丧事,因为太后身体不适,康熙怕是紫禁城太闷,亲自护送太后前往京外的畅春园,月底再亲自接太后回宫,随即,马不停蹄前往顺治皇帝、孝庄太皇太后与两位皇后的陵寝谒陵,前后五日,才又回到紫禁城,开始将各级中高阶将领升迁、移防,将全国军力秘密集中往古北口、喜峰口等中原通往蒙古的必经之地。
此时,西北、东北都有了微妙的变化,西方的喀尔喀蒙古因粮食缺乏而求援,在喀尔喀的更西边,额鲁特蒙古的噶尔丹蠢蠢欲动,几次试探清廷的深浅,而东北的尼布潮正在签订清与颚罗斯的国界协定,由大学士索额图亲自带人去谈判。
在国内本身,直隶、山东、河南等省大旱,康熙出正殿、居偏殿,每天只进两餐素粥,向上天表示自己德性有亏、自我反省,以求降雨解救百姓,时节交替之际,许多京官的家乡父母死亡,就连尚书、经筵讲官等皇帝近臣也都纷纷丁忧守制,满洲龙兴之地的奉天,则因为游手好闲的满人太多、治安败坏,而牵扯出有关旗务整顿的问题。
康熙忙得无法落座,每日巳时去给太后请安,也是匆匆来、匆匆去,等到六月大局底定,才稍微清闲了点,太后便想回到畅春园闲居,康熙对自己一手建设的畅春园,本就存着比紫禁城更深的感情,很快就吩咐众人,搬回畅春园居住。
畅春园在北京西北角一片平原上,这里的地势柔和,平原西边是绵延的玉泉山、西山与香山,一条清河在畅春园上方蜿蜒流过,支流万泉河则往下注入北京城中,沃野平畴、澄波远岫,这柔美平顺的地形从风水上看来,正是兴隆昌盛的表征,皇家的园林,在建筑前就不知请多少风水堪舆大家看过,就连园里堆砌的大小太湖石、亭台楼阁,也没有一处不是好风水。
康熙二十二年那次往古北口避暑后,隔年,首次南巡,回京时同时带回一批江南园林的图样,选定了明代的清华园原址,在上面建筑畅春园,在建筑的过程中,康熙破格拔擢了一位年轻工匠雷金玉,在畅春园正殿三经九事殿上梁时,康熙亲临观礼,但是楠木大梁却因为尺寸不合,装不进卡榫,康熙越看越不耐烦,脸色也越发沉重,此时,打下手的雷金玉自告奋勇带着斧头爬到梁上,相了相,砍了几斧,尺寸对上,大梁安稳地落进卡榫中。
康熙很欣赏这小工匠的胆量,亲自召见垂询,并将带回来的图样拿给雷金玉看,发现他除了工艺纯熟外,还具有独到的眼光与美感,便赏了他七品官,封工部营造所长班,也就是所有皇家工程的总建筑师,雷金玉长在南京,对于江南园林特色比北方工匠更清楚,他没有辜负康熙的厚望,将畅春园融入了江南的圆润秀美与北方的朴实简洁,更得康熙喜欢,人称“雷长班”,因此民间有句话说「上有鲁班,下有长班,紫微照命,金殿封官」,后来掌管了样式房,又称“样式雷”,雷氏一门八代全都替皇家效命,后来的避暑山庄、圆明园、颐和园、东陵、西陵…等不计其数的皇室建筑都出自雷氏之手,这是后话不提。
康熙这回在南京逛了几圈,等到再见畅春园,觉得更加可爱,南巡回来那一阵忙得翻天,没空细细观赏自己的这处别苑,这次来到畅春园闲居,吃饱了饭,让人叫了雷金玉来给他说说最近盖的几处小院。
雷金玉匆匆赶到康熙的住处清溪书屋,见康熙背手望着不远处的湖泊,连忙请了个双腿跪安「奴才雷金玉,恭请主子圣安。」
「良生啊…」康熙很亲切地喊他的字,微笑着叫他起身「你领朕去看看新盖的太朴轩。」
「奴才遵旨。」雷金玉领着康熙走过一串游廊,这些游廊没有雕栏画栋,朴素地呈现了木材本身的色泽,他问康熙「主子,前些日子,太子爷问这些游廊是不是要加点彩饰,奴才想,这样看起来也确实太素了,您看?」
康熙站住脚,抬头四下看了一圈「不用吧?朕觉得这样很好啊,东西本来就自有颜色,吃饱了撑着才在上面画龙画凤,俗气,不用动。」
「主子圣明。」雷金玉不敢多言,其实他自己也觉得加彩饰俗气,但是太子说了,他也不能不问一声。
康熙迈着四方步,摇着折扇,一派悠闲地望着自家的院落,他的心情看起来很好,温和地对雷金玉说「良生啊,你记着一件事,其实这皇家气派,倒不是什么明黄朱红、金银珠宝,那是摆给老百姓看的。家居时候呢,就是朴素无华,可这尊贵越是从朴素中越能看出来。人的尊贵,那不是硬用金银堆出来的,要像美玉东珠那样,从里头透出尊贵来,镶金嵌玉、大红大绿的,跟琉璃蛋似地炫目,但里头是草包,那平白让人笑你粗野,就算本来就尊贵吧!给这些珠宝彩饰一扮,也减损了,知道吧?」
雷金玉喏喏称是,跟着康熙又往前走,来到太朴轩外,这太朴轩是在秋冬时候盖的,康熙只看过图,但是这一看,却站住了脚,错愕地瞪着太朴轩看,雷金玉以为他不喜欢,小声地问「主子…这太朴轩…」
「这太朴轩的样儿,是从哪里来的?」康熙慢慢地走近,不自觉地压低了嗓音。
雷金玉跟了过去,回答「回皇上话,这是奴才的爹从前在南京盖过的样儿,奴才前些日…」
「这院子样儿可是盖在玄武湖边、盖给个蒙古将军?」康熙猛地转过头来,见雷金玉愕然地点头,康熙抚摸着曲廊里的木头,白壁黄木与那些窗格的样式都那么眼熟,出得廊来、走进月洞门,闻不见梨花清香,院里植了一片低矮桂树,时节不到还没开花,除了种的花不同,这闲庭小院分明与留瑕的家一模一样。
「主子…」雷金玉见康熙半晌没说话,试探性地喊了一声。
「唔…」康熙回过神来,打开门进去绕了一圈,里面的格局也大致相同,只是使用的器皿很不一样,康熙绕出来,问跟在旁边的畅春园副总领「这儿安排人住了吗?」
「回皇上话,原本是预备着宜娘娘住的。」副总领回答,宜娘娘,就是这些年最得宠的宜妃,她个性泼辣强悍,除了她宫里的小妃子,与哪个妃嫔都处不好,居住在妃嫔集中的畅春园西路,时不时要吵要闹,因此皇贵妃佟氏便想把她塞到东路来。
「把她移到藏拙斋去,传朕的话,叫她学着藏拙,不要动不动就拿着鸡毛当令箭作践其他人,修身养性净口才是妇德。」康熙严厉地说,副总领听了,心中一凛,这话说得重,只怕宜妃是要失宠了,却见康熙深深地望着这小院,嘴里淡淡地说「若是留瑕回来,这院儿…就给她住吧。」
康熙徘徊在北方的畅春园,而留瑕此时坐在临湖的书斋里,嗅着湖上飘来的荷香,已经在南京待了快半年,一开始确实难过,养好了病,却觉得每日不知要做什么好,那个照顾她的御医看她闲着也是闲着,便常拉了她去参禅论道,或去山中庵观小住几日,澄心静养,慢慢地也就冷了心,一方面跟沐太太学着管家管帐、一方面打坐静心,两把头也不梳、旗装也收进衣箱里,只管过着江南闺阁千金的日子,还算自在,只是看见宫中带回的一些东西时,那份思念有些难捱。
留瑕正在检视帐目,因为江南今年雨水丰沛,管家本想多加一些租子,留瑕说不用,只让佃户农闲时来帮着整理家中一些失修的房屋,管家与她订了许多秋收之后要做的事,说了一个晌午才谈完。
南京的夏天很是闷热,艳阳照在湖上,蒸起热气,粘在身上很不舒服,留瑕换了一身汉装,睡了午觉起来,却听门上一声通报,说是曹老太太、曹大太太来了,留瑕与曹寅来往多时,深觉此人精明能干之外,作人也厚道,也就常到曹家拜访,与同样照料过康熙的曹老太太谈起康熙,有说不完的话,曹老太太每逢初一十五都要鸡鸣寺进香,也顺道来留瑕家喝杯茶。
留瑕一迭连声让把曹老太太往临湖的“曲院风荷”让,那里是留瑕家的最高处,傍着一片荷田,既能赏花,蚊虫也叮不着,景致最是怡人,留瑕转到厨下,吩咐了厨娘做几样点心,便往“曲院风荷”去。
曹老太太与曹寅妻子来到这临湖楼阁,都觉得眼前一亮,听得后面脚步声响,回头去看,只见留瑕穿着嫩绿的春绸苏绣蜂蝶右衽短衫,下系湖色海纹绫面裙,清水脸子,松松地挽了个团髻,斜簪着一支玉搔头跟几朵茉莉,出声招呼「阿姆、大太太,可好几日不见了。」
「格格也不往我们家去,老太太挂记着呢!」曹寅妻子扶着婆母坐下,与留瑕见礼,丫头送上茶水点心,这才分宾主坐下。
曹老太太念了声佛,微笑着说「格格这一身,凌波仙子似的,老爷子身边的姑娘,就是不一样,那什么…扮上仙姑是仙姑、扮上佛爷是佛爷。」
留瑕谦逊了几句,她知道曹老太太对喂养过康熙是非常自豪的,不容许人说康熙一个不字,南巡时伺候过康熙的一个侍女,有一回随口说了句“皇上嘛,也不过两个眼睛一张嘴”,马上就被曹老太太叫人拉出抽了三十鞭子,留瑕那日刚好去曹家,听见那侍女被打得没处逃,出面说了情,把那侍女要到自己家来。
曹老太太捧着个烟袋抽了起来,笑眯眯地对留瑕说「我们娘儿俩今日来,是来恭贺格格大喜的。」
「我哪有什么喜啊?」
「格格大约还不知道吧?老爷接到内务府行文来,让上交一份亲王福晋的袍服,内务府刘头儿给老爷的信,是显亲王爷要续弦,里头(宫中)传的消息,说是太后老佛爷把格格指给显王爷。我们本来不信,今儿,宫里来信,让老爷给您预备舟车,请周御医送您回京,这不,就来贺喜了!我的格格呀,这显亲王府,那可是八家铁帽子里的头一人!您哪,往后可就福晋啦!」曹寅妻子连珠炮似地把话说完,又东拉西扯了一堆话,才看天色不早,回家去。
留瑕送了曹家婆媳出去,回得院来,坐在“曲院风荷”里,望着烟波浩渺的玄武湖出神,又听外面一声通禀,是老御医来了,他上得“曲院风荷”来,微笑着对留瑕说「福晋吉祥。」
「谁是福晋?」留瑕淡淡地说,背过身闷闷不乐「谁稀罕当福晋!」
老御医无儿无女,这些日子来把她当成女儿一般,一拈白须说「曹太太跟你说过了吧?这显亲王我见过的,家产殷实、人品敦厚,很不错呀!」
「他有钱是他家的事,与我没什么相干,我谁也不嫁,就在南京吃自家的饭、喝自家的水,什么福晋,我不做!」留瑕闹起脾气来。
老御医也不生气,静静地看着她,半晌才慢吞吞地说「难不成还嫌福晋不够?要做娘娘?」
「周先生!」留瑕站起身来,胀红了脸说「您再说这话,我这就跳湖去!」
「难道不是?」老御医显得很平静,他深深地看着留瑕,悲悯似地说「孩子,你尽可以在我面前说不做娘娘,可你问问你自己的心,难道你心里没有皇上?」
留瑕冷着脸,大步走了。
老御医也不计较她的失礼,从怀里拿出一封信,让丫头拿给留瑕,自己默默地在“曲院风荷”欣赏满天晚霞,不久,就听见后头脚步声响,到了阁前又停住,老御医看着湖景,沉重地说「留瑕呀!他心里不是没有你,正是因为太疼你了,才不留你…」
「我恨他自以为事事为我想!可他根本不懂我!」留瑕悲凄地大喊,老御医转过头,看见她眸中含泪、泫然欲泣「周先生,他若疼我,为什么不开口留我?为什么不肯费心思保护我不让人欺负?他以为为我想,所以叫我嫁了瑛大哥哥,可我不爱瑛大哥哥,大哥哥也不爱我,大哥哥的心里装着洁姑娘,死了的人最纯洁、最美丽,大哥哥根本看不见我!惦着他、念着他、想着他,我还能爱谁?就算是日久生情,可我跟大哥哥中间,永远梗着一个他、还有一个纳兰洁!他清净了,可我怎么办?」
留瑕说到最后,放声大哭起来,老御医沉默了片刻,正想说话,又听留瑕边哭边说「我宁愿是苏末尔嬷嬷,苏嬷嬷伺候了老太太一辈子也没离开,那我为什么不能跟苏嬷嬷一样伺候他一辈子?他说我任性、说我爱闹、说我不适当在宫里。可他就没想过,是他的心太大…我的心…太小,是他自己挑得我心乱!」
留瑕猛地发现自己讲得太多,连这些女儿心事都一股脑儿冲了出来,可她一咬牙,伸头一刀、缩头一刀,横竖已经说了「我在乾清宫六年,一天十二个时辰,他至少一半时间在我跟前,他自己嘴敞,开心了就拉手说疯话,不开心就把衣裳乱丢,光膀子在我身边乱跑,他就没想…我还没嫁人!他就没想…我…我…」
留瑕说不下去了,抬头看那老御医尴尬得不行,一跺脚,捧着羞红的脸哭着跑走了。
隔日起来,留瑕的眼睛肿得桃儿似的,老御医还来看她,她已经平静许多,只是神色之间很是憔悴,她问老御医「先生,我昨儿想了一夜,想得头疼也没个出路,佛也没法儿告诉我怎么办,您能告诉我吗?」
老御医的眸光黯淡了些,似乎陷入了深深的回忆里,他的声音从胸腔深处发出,如同空谷里的回音「留瑕,我在太医院里四十多年了,我医治过的皇亲国戚不计其数,在这世间绕了一遭,我看过太多达官显贵、天潢贵冑,每个人都是风光灿烂,像你、像皇上、像那些宫妃,谁的心里不是苦得说不出?我的话,你现在是听不进的,可我讲个故事给你听,听完了,也许你会有些想法。」
「我是胞衣出身,顺治元年入太医院的,那时候,北京城里打得一团乱,有名的医生死的死、逃的逃,只好把我们这些年轻些的塞给一个前明的老御医那里学医术,自个儿摸索着才慢慢领悟些道理…」老御医的眼睛里流转过数不清的岁月,从那娓娓的倾诉中,留瑕似乎闻得到那些学习中所燃烧炖煮的药草香「我慢慢有了些名气,那时候静太妃还是顺治爷的皇后,她生了病,我到了坤宁宫,却听见顺治爷用蒙语吼她,骂她是杂种、是多尔衮跟野女人生的淫贱材儿。顺治爷疯了似的出来,里头说,皇后娘娘晕倒了,我进去瞧她,她哭着对我说“周先生,他怎么就不明白,是他的心太小、我的心太大,他要个家、我要个国,他不要当皇帝,可我还是皇后啊!”」
老御医的声音轻轻地颤抖,留瑕眼前好像浮现了顺治废后静太妃啜泣的面容,老御医看着她说「后来静太妃被废,常常生病,我去医她时候,她很平静,她说“周先生,你看着,总有一天,福临也会跟我一样痛苦。他要襄王福晋,就必须杀掉襄王爷,杀了襄王爷,他就是个心中无国的混人,一个皇帝心中没有国,不值得女人去爱、他永远得不到他要的家”。静太妃说错了、也说对了,襄王福晋成了董鄂妃,她愿意为顺治爷改变自己、委屈自己,更重要的是,因为她也跟静太妃一样有颗装着国的心,最终,她跟顺治爷都有了国、也有了家,在一起的时间虽短,可终究是爱过、又走过的。」
留瑕澄下心来,听着老御医的声音像敲在心上那样深刻「皇上的心很大,他要个完整的国,可他未必不想有个家。」
「可他多狠的心!平素温文儒雅,可他决定了的事,人挡杀人、佛挡杀佛…先生,我怕哪天拂了他的意,杀人不过头点地,我怕的是杀心…南巡渡河时,我对他说我愿意跟着他、我不怕死,可他就说,怕死的是心不是人…先生,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弃我不顾,我…那时候我怎么办?我跟他…怎么解?」留瑕凄然说。
老御医旁观者清,他看出她预想了千事万事,却没去想怎么忘记康熙,他知道这种人最难劝,虽然聪明、看得见种种冲突,可就是执迷不悟、不愿割舍,宁肯寝食不安也不肯死心,是爱得深?还是爱得浅?老御医只是淡淡地说「情愁无解,欲理,越理越乱;欲断,越断越牵挂;欲逃,天地虽大,心却如影随行;是前世情债、今生冤孽,就算一人死亡,依然要在来生纠缠。」
一场对话戛然而止,宿命般的沉重压上心头,留瑕感觉心头如擂鼓般疯狂跳动,一阵晕眩,却听老御医缓缓地说「心哪…孩子…妳的心哪…」
说完,老御医就走了,留下一份写着动身行程的折子,静静地躺在桌上,小丫头梅香点亮了蜡烛,朱红的烛泪滑下来,堆在烛台上。
烛泪冷了,烛芯,还在燃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