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又下了一场春雨,朦朦胧胧地洒满了这灰扑扑的石头城,把城中的春景全都洗了出来,康熙陪太后吃过午饭,太后自去歇晌,而他的习惯是吃饱饭就要溜弯,午晚两餐饭后是他心情最好的时刻,他有个好处,就是不在快乐的时候给自己难受,因此饭后半个时辰内不听国事、不理家务,他自揣了规矩来到水榭里,见远处青山绿得可爱,让把水榭的一面青纱壁拆下来,人们沏了茶来,他一口分三次咽下,去了口中油腻,搬了张躺椅,把规矩放在身上,懒洋洋地躺着不动,合了眼睛睡去。
睡了片刻,恍惚间听见淅淅沥沥的雨声又下了起来,他是冷惯了的,规矩缩在他的明黄缎褂里,热呼呼地也不怕这一点春寒,又入梦去,薄雾中但见碧水蜿蜒,远处有那么一座小小城池隐在烟柳深处,身子像在船上虚浮着。抬眼见山外一抹胭脂红,水溶溶地直漫到船边来,点点白鸥飞落江上,给夕阳也染红了羽毛,颈上一凉,他动了动身子,低头见自己袍角给沾上了几点水珠,也不知是江波还是天雨,远远地听见村童牧笛,振起江岸垂柳摇动,天边薄云扰戏,看久了,心也像坐了船似地随波荡漾…
「喵呜…喵呜…」
一阵猫叫惊醒了康熙一场好梦,他感觉有东西在推他的脸,睁眼看去,把那捣蛋鬼抓了起来「规矩,谁让你用脚踩朕!越来越没规矩了!」
骂归骂,康熙一手拿起打簧表看去,是到了该起身办公的时辰,他瞪了满脸无辜的规矩一眼「念你叫朕起来有点功劳,不罚你,以后不准用你的脚推朕!」
说着,便起来动了动身子,把规矩交给个丫头,自己回正堂办公、见人,今日公事少,主要是准备着后日要回京,办完了公事,他惦念起乳母孙氏,便叫人去问曹老太太在哪里,回报来是在太后住处,康熙便带了人到太后那去聊聊家常。
一进到太后住处,只闻得满室脂粉香,都是他带来的妃嫔,人们见他进来,全都忽地一声跪下去,只佟妃屈膝一福、太后与孙氏端坐不动而已,康熙自在佟妃的凳子上坐下,对众人说「都起来吧!」
「皇帝要来怎不派人说一声?咱们这群老小娘儿们,正在数落男人呢!要给你听见了,只怕要砍头的。」太后打趣着说,顺手拿了碗银耳递过去「我不爱吃银耳,你今儿中午有些咳嗽,这东西润肺。」
「谢母后赏赐。」康熙接了,那银耳用个仿宋钧窑海棠红杂菟丝纹小碗盛着,三口两口就吃完了,康熙擦了嘴,才陪着笑说「母后要骂儿子,儿子就来听听壁角,看母后都骂些什么,儿子好改了。」
「曹家的,你看看,我说我们皇帝最精,耳朵长着呢!不能骂,刚说个不字,马上就迈腿儿来了!」太后转脸对孙氏说,说完便抿嘴儿笑。
孙氏笑眯了眼睛,看着康熙说「要按着我老婆子说,也没什么,老爷子春秋鼎盛,来到江南,玩玩看看的,难免嘛!」
康熙听得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却看见佟妃一脸不自在,连带着旁边的小妃嫔们都低了头不说话,知道这莫名其妙的话必定跟自己有关,嘴角一跳,把不悦的感觉压住,他再怎么生气都不会在太后跟前发火,又装傻说「母后,你跟孙阿姆一递一句地说什么呢?」
「咍!还不是你要去逛秦淮河的事儿?我正在跟你阿姆说呢,让虎子拖住你别去,虽然说去瞧瞧野景没什么,只是那地方是个风月窟,传出去不好听。」太后大剌剌地说,若是放在从前,她定然是不管的,太皇太后去后,这宫中万事一下子都要她来做公亲,加上康熙把对太皇太后的敬爱都转到了她身上,两人年岁又相差不大,平添几分姐弟似的亲近,所以太后的顾忌也就少了。
康熙眉峰一动,脸色不改,却皱了皱脸,很委屈似地说「母后可冤枉儿子了,儿子又不是微服去,是带了督抚州县侍卫去的,就是个风月窟,儿子也不能带着底下人大张旗鼓去玩女人吧?母后您不知道,这两江总督傅腊塔、江苏巡抚洪之杰是一对儿夫人兵,夫人说东不敢去西,儿子若带他们去嫖,哪能这么显摆着去?要让督抚夫人知道,他们这两条小命就算玩完了,儿子还得留着他们多收几年税不是?」
康熙一阵戏谑,又加油添醋地把督抚二人如何怕老婆的事说了一通,什么总督故意在家门口点兵要镇住老婆,却被一阵胭脂虎啸吓趴了,赶忙说“下官恭请夫人点兵”;什么巡抚看戏间无意说“红袖添香、人间乐事也”,回去就跪了算盘,大冷天的,从此落了个老寒腿的毛病。
这顿胡说把太后与孙氏逗得一乐,也不去问他要逛秦淮河的事了,又聊了一阵家常才辞出来,佟妃等人跟着他出去,刚绕过转角,就听康熙冷冰冰地说「都过来!」
说完,也不等人,风一般地往后堂去,众妃一阵心惊,晓得这事儿今日没有善了的理,都害怕地看着佟妃,佟妃扫了其中一个小妃子一眼「尹常在,你报的好信儿!」
那个小妃子清秀的容颜瞬间变得死白,她瑟瑟发抖「娘娘…娘娘…」
「都是你在太后跟前胡言乱语!」佟妃丢下一句话,便自顾自地进后堂,其他的妃嫔脸上才有了血色,也跟着进去。
康熙进到内寝换了衣衫,出来便见妃嫔们跪了一地,他自坐了一张酸枝木如意云纹贵妃椅,抱着规矩玩,话音淡得像水「是谁嚼舌?」
一阵沉默,众人的头压得更低,只有那尹常在脸色苍白,全身都在发抖,康熙一眼就瞧见,他眸光中有一缕阴狠的光闪过,却还是淡淡地别过了脸,一手给规矩挠头,嘴上说「你是皇贵妃,你自己说吧!」
佟妃听这一声,连忙说「回皇上话,是尹常在不小心在太后跟前说溜了嘴,却是臣妾治宫不严,请皇上降罪。」
尹常在磕头如捣蒜,一边哭一边小声地替自己分辩「皇上…奴婢没有…不是奴婢…」
「你还抵赖!」、「自己嘴不严实,惹太后与皇上不高兴,还有理?」、「请皇上治尹常在多言之罪!」妃嫔们都嚷起来,有的骂尹常在、有的请康熙治她罪,一群娘娘吵得像市集泼妇似的。
这群南巡跟来的妃嫔,除了佟妃,只有两个正经秀女出身的贵人,其他都是从宫女晋上来的,有一半是汉军旗人,其中,又以这尹常在最得康熙喜欢,相貌虽不特别漂亮,但是活泼灵巧、嗓音清润,原先在乾清宫当差,还没当到姑姑就在一次随驾到畅春园时承幸升了常在,此次跟来南巡,更见宠幸。
康熙冷冷地看着尹常在不停地磕着头,他心中非常清楚,太后跟太皇太后都讨厌汉女,她们疼爱留瑕,不是因为她的汉人气息,而是她的满蒙血缘,这尹常在没有身分、也没有胆量去跟太后说三道四,太后也绝不会听她,必定是佟妃等人一起炒起来的。
康熙摸了摸剃得趣青的头,下地走了几步,一股沉重的威压瞬间制住所有人的吵闹,就连佟妃都伏下身去,只有那尹常在还在嘤嘤啜泣,康熙走到她身边,一然淡漠的嗓音从她头顶打下来「你知罪吗?」
「奴婢…奴婢没有多嘴…」尹常在抬起满是泪痕的脸,那幽怨而留恋的神情,让康熙的心弦动了一下,他想起南巡渡河前在他怀中哭泣的留瑕,然而,他很快知道这不是留瑕,因为尹常在不敢再去分辩,而留瑕遇到他处置不公时,必要跟他争个输赢。
「朕不要再见到你。」康熙旋身离开,那尹常在一声痛嚎,哭倒在地,众妃还来不及得意,就听康熙冷然地说「也不要再见到你们所有人!回宫之后,除了皇贵妃,其他人全部移到景福宫外,都出去!」
康熙转身走进内寝,把一地呆若木鸡的妃嫔撂在当场,楞楞地看着规矩颠着尾巴跑进去,佟妃首先回过神来,她磕了头,领了众人出去。
一出了后堂,众人才回神,那景福宫在宁寿宫北,从前是太后住所,现在归了淑惠太妃,是个养老的地方。景福宫外,称东北三所,也就是所谓的冷宫,这一去,比死还难受,众妃纷纷痛哭起来。
佟妃没有制止,幽冷地看了她们一眼,看见了她们的恨、她们的仿徨、她们的无助…而她,只是命人把她们送回去,自己又进了后堂。
康熙在等她,二十年的夫妻了,她清楚自己的小伎俩瞒不过他、他也知道她不会停止对任何得宠妃嫔的陷害,然而,他只要知道真相、只要她认错,因为皇贵妃不只是妃妾,还是皇权在后宫的代表、比任何妃嫔都重要。
佟妃静静地跪在康熙脚边,叩了个头,一长一短地把如何得知他要去秦淮河、如何鼓动妃嫔同去太后跟前的事情说了,康熙冷着脸听完,还是淡淡地说「你不觉得,你管得太多了?」
「这是臣妾的职责所在。」佟妃冷静地说。
「朕还是那句话,朕没有要去嫖女人。」康熙喝了口茶,茶已经凉了,他皱眉咽了一口才说,这倒是真的,这趟去秦淮河是乘了小型的御舟去,群臣护送,别说去嫖,就是妓院都没得进的。
「可皇上要去秦淮河,不管有没有去风月窟,传出去都不好听。」佟妃直挺挺地跪着,原本说到这里,磕个头也就完了,可是她越说越觉得心头有些话不吐不快,干脆豁出去,面无表情地说「臣妾还要斗胆劝皇上,不要听人挑唆,外头的新鲜事固然多,可危险也一样多,您是天子、不是旗下爷们,带着格格出去逛街,就算带了侍卫,难保人家不背后说些什么,请皇上三思。」
康熙的脸一下子胀得通红,他感觉像被人照脸啐了一口,怫然大怒,刚提上气来,就又降了下去,倚着扶手,狞笑着说「妳谏得好,平日闷声不吭,怪道南巡这一路上窜下跳的,没一刻安宁,又是挑着老佛爷选人、又是送礼给留瑕,打量着朕耳聋眼花、不知道妳说了什么话?什么叫“嫂子给姑爷做体己衣裳,家庭和乐”?朕还没封妳皇后呢!想用这姑嫂名分挤兑她,等做了正宫再挤不迟,做不到正宫,大约也没这份量挤她!」
康熙平常不大数落人,可要认真骂起人来,那真是刁得五毒入心还不带脏字,直勾勾地像千把利刃插进佟妃心中,她的脸色一下子变得雪白,她又恨又气,手脚胸口都气得发凉,急怒攻心,她也不知哪来的气力,撑起身子抗辩「臣妾就是挤兑她怎么着?留瑕的年纪不小了,男女七岁便不同席,何况她已经二十好几?整日价地在您身边拌嘴使气,女大不中留,留来留去留成仇,您倒好,越留越上劲,东西十二宫,有眼睛的谁看不出来这是两厢情愿?既如此,又何必给她寻人?您再这样把她宠着、纵着,她还能嫁给谁?」
「妳不要盘算着自己又是皇贵妃、又是表妹,就可以插手乾清宫的事。」相对于佟妃又怒又怕的尖细嗓音,康熙的声音显得阴沉而冷酷,正如佟妃在意的是留瑕的身份,而康熙真正关切的是佟妃有意来管他的寝宫,他一挥手,把那碗冷茶从佟妃脸边扫过,依然噙着那抹如刀的犀利冷笑「留瑕是朕的宫里人,朕要嫁她,那自然要风风光光地嫁,你等着瞧,三媒六聘八抬大轿,少了一样,朕的名字就倒过来写!朕若是要留,那也是风风光光地留,朕与她的事情不要你多嘴,妳不要忘了,妳的皇贵妃是朕一道旨意封的,要废也只是一道旨意的事!」
这样的警告已经很明显了,往昔的佟妃必定不会再多言,此时她惨笑着起身,并没有感觉皇权的压迫,只觉得康熙那样残酷而绝情,可是,她还要做最后的努力,眸中尚有未灭的火光,她的声音轻如游丝「我这一身都是皇上给的,您什么时候收回都可以,可我从没想过管您的事,我没有玩弄朝政的本事、也没有那个心思,您怪我挤兑留瑕,这不假,可您替我想,谁有那个心胸气度看着自己的男人成日宠着另一个女人?」
「朕是皇帝,不是妳自家的男人!」
森冷的两句话堵住了佟妃所有的想望,康熙冷漠地断绝了她二十年来的梦想,她眼里的康熙此刻异常清晰,一个时刻紧握皇权、除了皇权什么都可以舍弃的负心人,她哑然惨笑,胸中一呛,咳了两声,顿时觉得天旋地转,眼前一花,便什么也不知到了,恍惚间,那温热的怀抱与鼻间传来的龙涎香很熟悉,可她却觉得那样寒冷,让她不自觉地颤抖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