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星台.康熙二十八年春(中) - 清宫.红尘尽处

又走了一阵,就来到鸡鸣寺边,曹寅给康熙指点了道儿,穿进一条不算宽敞的青石路里,走了一段,才发现里面别有洞天,道虽不宽,但是不论是街头的牌坊、还是两旁的门面都显得幽静雅致,曹寅轻声说「爷别瞧着这里窄,其实都是紧挨着玄武湖,景致好着呢!」

康熙轻轻踢着马肚,欣赏着这江南的街景「地灵人杰啊!朕说怪不得留瑕脑子这么灵巧,都是这儿的水给养出来的。」

「爷,您说朕了…」曹寅连忙提点,又说「确实是水养人,鸡鸣寺里有口胭脂井,听说打了胭脂井水匀脸,越洗越美,南京的女人都来买胭脂井水用,格格住在这儿,只怕没少用胭脂井水。」

「这倒好笑,胭脂井水是女人用的,放在尼姑庵里还说得过去,怎么放在和尚庙里?」康熙想着有趣,便淡淡地笑了。

曹寅也笑,他又说「这还不是最好笑的,照理说,出家人该六根清净,可这鸡鸣寺每日打了胭脂井水,却一桶几文地卖人,靠这水,修了菩萨金身、还外带十八罗汉呢!」

康熙笑得打跌,曹寅见他欢喜,又说了好几个笑话,听得后面的侍卫也笑,又走了一阵,便来到留瑕家门,曹寅下去拍门,正是管家前来应门,接了进去后绕到后面去禀报,一进留瑕住的挽霞斋,就看见留瑕坐起了身子,正叫梅香梳妆,心头觉得奇怪「格格,您怎么起来了?」

留瑕背对着管家,淡淡地说「我想今日会有访客,让梅香给我梳头,精神些。」

「格格料事如神,江宁织造曹寅来访。」

「曹大人是不是还带了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鹅蛋脸,白白净净的,只颧骨附近有几颗白麻子?」留瑕问。

管家想了一下,才说「是,跟格格说的一丝不差。」

「喔…把今年最新的栖霞山茶拿出来,用珍珠泉水沏了送上来,你要精心着点接待。」

管家答应了一声,纳闷地看了这个小女主人一眼,不懂为什么要这样慎重看待,江宁织造只五品,曹寅本人是正白旗的包衣、旗主的私奴,虽然正白、正黄、镶黄的旗主都是皇帝,可是私奴就是私奴,就算做了大官,与满洲亲贵之间的主奴关系是无法改变的。

绕进大厅,管家恭敬地对曹寅说「大人,我们格格请您和这位爷到后进去,尝一尝今年的栖霞山茶。」

曹寅没有答应,先对正在看墙上一幅字的康熙说「三爷,格格请您过去呢!」

「那就走吧。」被称作“三爷”的康熙转过身,摇着折扇出了厅堂,曹寅捧着规矩的笼子跟在后面。

管家在前引路,他觉得这个男人出身必定不凡,曹寅称他“三爷”,留瑕又这样慎重其事地迎接,衣着虽不奢华,看得出来是极好的材质做的,明亮的眼睛、挺直的鼻梁,微微上翘的嘴角与留瑕有几分相像,气质温和雍容,但是又带着三分不可轻慢的傲气。

「管家,你们格格回来之后,跟谁往来?」三爷随口问,目光满意地浏览着这个简洁雅致的小院回廊。

「回爷的话,也只跟隔壁沐家的太太、小姐们来往。」

走进后院,这是女眷们的住所,一般外客不进,康熙对曹寅说「你在外面等,规矩给我吧!」

管家怎么能让他亲手拿?连忙接过笼子,带着康熙又过了个月洞门,眼前豁然开朗,卵石铺地,直漫到前方顺着阶梯下去,便是烟波浩渺的玄武湖,梯底系着一艘画舫,随时都可以泛舟湖上,康熙在湖边立了片刻,忽闻一阵清香,嗅了嗅,管家微笑着说「爷是闻到梨花香了吧?请这边走。」

随着管家绕过前方一座曲廊,白壁黄木,雕出各种菱形、扇形的窗格来,出了曲廊,又是一个月洞门,门边一幅对联,仿的正是康熙最欣赏的董其昌字「门掩梨花深见月,寺藏松叶远闻钟」,康熙心中暗暗点头,留瑕的家就在鸡鸣寺附近,暮鼓晨钟都听得清楚,这幅对联确实对得合景合情。

入了门,但见闲庭小院中,两树清素、冷香透心,小巧玲珑的江南院落立于前方,康熙拾阶而上,抬头一看,房屋正中悬着“挽霞斋”三个大字,便问「为何取名挽霞斋?」

「回爷的话,一则是这儿傍晚观霞最好,景观开阔,霞光满湖;二是合了格格闺名,格格小时候身子不好,台吉跟福晋怕留不住,这才取了个挽霞的斋号。」

康熙不多言,开了门进去,那房子比起干清宫小得太多,一明两暗而已,康熙左右一看,便走进东阁,管家想制止也来不及,心中只觉得这人怎么这么无礼,这好歹是个女儿闺房,怎么乱闯?他又怎么知道,康熙在宫中本来就是如此,有谁敢挡着皇帝不让他去什么地方呢?

一打开东阁的门,前方的花梨木大床上,半躺着梳妆整齐的留瑕,她抬起脸,康熙胸中一阵压抑不住的热潮涌上,他急急地跨了两步上去,一把将她拥住,留瑕原本想躲,怕他沾了痘毒,可是他抱得那样温柔,从心中一软,就连身子都觉得不想动,她乖巧地倚在他怀中,康熙一手握着她消瘦的手臂,另一手轻轻地抚着她的背,柔声说「背上出痘了没?」

「还没,都还长在脸上跟四肢,躯干都没长。」留瑕的声音又干又哑,她把身子挪开,低声说「我知道我的痘来的奇怪,很怕不是痘,是什么怪病…」

「别胡说,痘本来就很多种,个人体质不同,发出来的痘也就不一样,没什么…」康熙捧起她的脸,仔细地看水痘的样子,不是清水痘子,康熙将她的手放在自己腿上,切了脉,确实比一般凶险,但也还不至于出人命「你乖些,不要去挠破了它就没事…背疼不?。」

留瑕轻轻点头,痘疹发病的一个征兆就是背疼,她这几日都躺在床上,更是睡得腰酸背痛,康熙轻揉着她的肩胛中间,留瑕耸了耸身子,又像抱怨又像撒娇似地说「好不容易回来一趟,还打算着要去夫子庙、栖霞寺、莫愁湖的…生了这病,别说旁人看了难受,就我自己说,丑都丑死了…」

「嗯…山鹊儿变麻雀,是没那么漂亮了。」康熙说,留瑕转过头瞪了他一眼,却见他用一种从未有过的爱怜目光凝视着她,留瑕心中像打翻了五味瓶似的,酸甜苦辣什么滋味都有,她往后缩了缩,缩进床帐的阴影里,康熙心头一紧,管住自己往她伸出的双臂,不自然地笑了笑,侧头看着外面,装作不在乎地问「你到底怎么染上痘疹的?虎子说,这附近没有人出痘啊?」

留瑕抱膝坐在床上,一脸迷惑「奴婢也不知道,就那日从雨花台回来后,隔天都还好好的,只是觉得懒、不想动,没过多久就发烧了,等我醒过来,才知道自己出了痘,也不知是怎么回事…」

「痘有时不一定沾了马上发作,会等一阵,可你这一向吃穿都是宫里的东西,宫中、船上也没有人出痘啊…」

康熙拧眉不语,背着手在她房中绕了一圈,瞄见床边一个衣箱上放着几个梨木螺钿小箱,箱身都打着内务府的戳印,康熙心中一动,一种熟悉的直觉袭来、一种感觉到危险的直觉,这样灵光乍现的感觉已经救过他无数次,他毫不犹豫地走向箱子,把那箱子拿起来细瞧,翻过来一看,箱底刻着“康熙内务府造办处梨木作进储秀宫”,康熙打开箱子,里面的珠花盒子只装了一半,康熙拣起一个素面绫盒,里面铺着白缎,一支珠花躺在正中,银累丝嵌了十多粒珍珠盘成个花形,正中镶一块翠玉,康熙一看那珠花簪身,也缕着细细的“内务府造办处”字样,显见是宫里东西了,再打开箱里的几个盒子,虽说珠花颜色各有不同,大体都是一样的造型,宫中的东西都是成套成对的,妃主们的首饰从没有单独一个样式做十几件的,康熙背过手,将珠花拿在手上敲着手心,淡淡地问「这是赏人的?」

「是,佟娘娘备了给我送给亲眷的。」

听见“佟娘娘”,背对着她的康熙眸光一仄,闪过一丝阴冷「你戴过这些珠花?还是碰过?」

「都没有。」留瑕从旁边的半桌上拿着水喝,她一听康熙的声音降低了,又从喉管深处发出来,心知他怀疑佟妃害她,连忙说「这些珠花我只看了一眼,分送给人,都是我那丫头派的,我没有碰过。」

「嗯…」

康熙的声音从喉间回到鼻腔,留瑕偷偷呼了口气,见康熙把珠花放回去盖好,又去掀另外两只箱子,里面是太后赏的两副旗妆头面,与那赏人的珠花不同,一副头面就装了一只箱子,康熙随便挑起一个厚锦纸弓形盒,里面那支凤戏牡丹点翠长头面用上百只翠羽细心粘上,周围大大小小珍珠、宝石不计其数,箱里同式不同款的点翠簪子,还有银镶翠蝴、金嵌玉蝶,这是一对,这且不提,最珍贵的是银镀金嵌宝石蜻蜓簪,得先用金银框好了簪架,簪架中间凹下去的地方粘一圈极稀少的紫羽做蜻蜓身子,旁边压上一圈金边,再用金嵌了蓝宝石做翅膀焊上去,光这簪子的作工就抵得上刚才那半箱珠花。

大内的东西事事讲究和谐,就连放头面的盒子,都要按着东西的不同来搭配,不怕费工、不怕费料,理所当然要比民间好,只是这副头面就是皇贵妃佟氏只怕也没有,康熙打开几个盒子看了便问「这是老太太赏你的?」

「是,太贵重了,我还没戴过。」

既然是太后所赠,自然没有问题,便盖了盒子,打趣着说「整箱的翅膀,又是蜻蜓又是蝴蝶的,你这野性子,戴在头上,只怕就要飛走了。」

留瑕微笑,却看见康熙要去开第四个箱子,连忙阻止「皇上!」

「怎么啦?」

「那箱子开不得…」留瑕小声地说。

康熙脸色一凛,心中觉得必定有鬼,便冷着脸要去开箱子,留瑕急了,便要下床拦他,康熙只好踅回来扶她,板起脸凶她「你这是做什么!一个生了病的人,不好好待着,还下床!你没有嘴?不会说话喊朕吗!嗯!」

留瑕给他一凶,吓了一大跳,也倔起来回嘴「说了那箱子开不得,硬要开!我就是喊了,您肯听吗?」

「要不你说!箱子里是什么!」康熙心头从南巡以来就一直感受到近臣们都在他背后耍花样,这让他非常不悦,留瑕出痘,他的直觉告诉他这绝非偶然,他看留瑕那梗着脖子瞪他的样子,心中觉得自己真是为谁辛苦为谁忙?平白操心人家还不领情,气得大了声,指着箱子,莫名一阵光火涌上来,血气冲得脑子发晕,恨声说「不让朕看,难道你还在里头藏了孩子不成!」

留瑕一听这话,心头一阵气苦,耳里又听他在旁边大声嚷嚷,气得不行,咬着唇踌躇片刻,豁出去似地说「箱里是佟娘娘给我做的小衣!您还要搜吗?」

康熙的脸一下子胀得赤红,他鼓着嘴、挺着胸膛,似乎要说“对!朕要搜!”,又好像话说了一半被人生生扠住似的,左手紧攥长袍下襬,而留瑕抬着脸直视着他,双手紧抓着被面,两人斗鸡似地瞪着对方,良久无言…

突然,康熙恨恨地一甩长袍,转身就出了房门,留瑕只听得外头门板一片响,又气又恨又舍不得的眼泪就落了下来,倒回床上,却听一声声猫叫,回头去看,桌上放了个蓝布罩的大鸟笼,留瑕下床把遮布打开,哭着喊了一声「规矩…」

「喵呜…」

留瑕把笼子拿到床上,她不能把它放出来,怕猫爪挠破水痘,只能看着它落泪,哭得胸口发疼,出痘以来的所有委屈寂寞全都一股脑儿借着这个缘由撒出来,她多想跟着康熙游南京,就连那雨花石,花那么多心思拣了又拣,还不是为了给他放在笔洗里赏玩…可他就是不懂!留瑕气得咬牙,一抬头,看见规矩毛皮光亮,给康熙养得又胖又壮,一恼起来,指着它说「你这没良心的!我好吃好喝养你两三个月,比不上人家养你三天!规矩!你给我说!为什么你这么胖!说!」

无辜的规矩睁着大眼睛看她,留瑕自觉无聊,趴在枕上又是一阵啜泣,却听得一个五音缺一音的男人嗓音讨好地在旁边唱「害痘疹,害得格格伶仃样,下午里起来打规矩,“规矩!为何我瘦你偏壮?”,规矩回格格“你好不思量,你自想你的皇上也,猫儿我把谁来想?”」

「臭美!谁想皇上!皇上希罕吗?还不是一个鼻子两只眼!」留瑕闷在枕头里,也不回头。

康熙侧身坐上来,一只腿盘在床边,良久,才伸手推了推她「欸…」

留瑕不理他,侧躺在床上背对着他,康熙又推了推她,见她不理睬,火又冒起来,冷着声用蒙语说「蓝眼睛的母狼!(博尔济吉特意为蓝眼睛的人)」

「金皮的公熊!(爱新觉罗意为黄金)」留瑕不甘示弱,随即用满语回敬。

「草原的母狼…喝了胭脂井水,嘴上刁毒得很!」

「长白山的公熊,到了江南,脾气也燥得很哪!」

「朕不是公熊!」康熙撇开了脸说。

「那你凭甚么来我家叫我母狼!」留瑕一骨碌爬起身来,冷冷地说。

康熙横了她一眼,脸上和缓多了,口气还是凶霸霸的「那…什么话不能好好说!谁让你非要下床!」

「自己先发脾气的,恶人先告状。」留瑕撅着嘴说。

两人又僵持了一会儿,康熙突然把规矩的笼子拎过来,没头没脑地说「朕是为了来拿规矩的。」

「规矩是我的!」留瑕说。

一阵沉默,只见窗外落霞染红了窗纸,康熙看了一眼留瑕,霞光映出她变得消瘦的脸庞,轻叹一声,心头一软,伸臂将她抱住,留瑕便静静地倚在他怀中,谁都没有说话,就连爱闹的规矩也安静了,康熙的温度就紧贴在身后,像一张大网,在她还不知道的时候,就已经网住了她,在他怀中,她觉得自己像一个误入蜘蛛网的蝴蝶,看得见网外的满地鲜花,然而翅膀已经被网缠住,无处可逃。

康熙闻到留瑕身上淡淡的沉水香,供奉于神佛之前的味道,不是带来欲望,带来的是浓浓的不舍,不舍得离开,天下事千丝万缕,什么都不确定、什么都有变数,但是她的真不会改变,他甚至不敢再进一步,是不是,只要停留在这个地步,就可以永远保住她的率真?

「跟你吵架,朕都觉得自己只剩六岁。」康熙说。

「那是因为皇上太早长大了。」留瑕轻轻地说。

康熙抱紧了她,淡淡地笑了。

两人又说了一阵话,康熙见天色不早,想起今晚要去观星台,便起身说「朕要上观星台去,晚上让御医来看妳。」

「皇上什么时候动身回銮?」留瑕问,她头也没抬,默默伸手摸了摸睡熟的规矩,把遮布盖好。

康熙的目光何等锐利?早看出她的忧愁,可是他只能跟她说实话,他站在床边,又将留瑕拥入怀中「暮春之后的事太多,一件也拖不得,朕可以再等妳五天,最多十天,二月中一定要回京。」

「那…我只怕是跟不上了…」留瑕黯然地说。

「不要紧,朕把一个御医留给你,等妳病好,让他照顾着你回京。」康熙的手轻抚着她的背,低低地说,留瑕的身子轻轻一动,似乎要说什么,却只是叹了口气,康熙微笑「不用担心,他年近七十,修道多年,是个德高望重的长者,他也不住你这儿,住虎子家,朕下个旨意,说孙阿姆年纪大有痼疾,特赐御医调养,不会有人说闲话的。」

留瑕点点头,这才放开他,把规矩塞到他怀中,康熙看着规矩的笼子,嘴里却是对留瑕说话「打起精神,病养好,还回干清宫来。」

康熙还有话藏在心里,他其实已经太习惯她,没有她,就觉得这几日喊他起床的声音呕哑难听,也觉得床铺得太厚太热,生活上的种种细节,更让他觉得身边住了一群笨蛋,去杭州,闽浙总督特别安排了一批苏州出身的宫女,但是,就算是号称柔媚小意天下第一的苏州女子,都让他轰走了好几个。

留瑕眨了眨眼睛,狡黠地戳破他的那点小算计「还是要奴婢叫您起床吧?」

康熙并不喜欢被看穿的感觉,可是当留瑕说出他心头的想法,却不觉得厌恶,透亮的目光里脉脉含情,却还是转开了「都说龙性难撄,你倒是条捆龙绳。」

「哪有皇上自个儿说自个儿龙性难撄?」留瑕笑了,抬头看着窗外健渐退去的霞光,淡淡地说「再怎么难驯的人,活在宫里,可不就驯了吗?」

「小小年纪的,说话倒像个八十老太,朕走啦!」

康熙拎了规矩就走,出了院门,他在湖边站了一会儿,夕阳落在山外,烧红了周边的云霞,火红的光晕染开来,奼紫嫣红,层层涟漪带着霞光直从天际漫到水边,他沿着湖岸走,下了阶梯来到湖边,掬一捧水,水中似乎还残着夕阳的温度,却顺着指缝流走了,什么也没留下。

留不住天边彩霞,能留住这院中的霞光吗?康熙回头望了一眼,心头依恋难舍,习惯,是一种温柔而不易觉察的束缚,已经被留瑕绑住了,尽管不妨碍他临幸妃嫔、尽管不阻挠他处理国政,但是,从前看起来平淡无奇的生活细节,没有了她,就觉得什么都不对劲。

管家悄没声地过来,轻声说「三爷。」

「喔…」康熙回过头,沉沉地说「我忘了道儿,请引路。」

管家领着他出园子,走到正堂上,曹寅正与一个男人在说话,见他出来,曹寅连忙起身让座,康熙挥了挥手,用询问的眼光看了曹寅一眼,曹寅便说「三爷,这位是户部候补员外郎沐蓉瑛沐公子。」

那人正是沐蓉瑛,他向康熙一拱手「这位不知如何称呼?在哪恭喜?」

曹寅犹豫了一下,康熙就出声说「在下袁夜,现下在乾清宫行走。」

「原来是袁军门,失敬失敬。」沐蓉瑛常与官家打交道,知道在宫里行走大概都是侍卫或武职,因此以军门称呼「在下沐蓉瑛,是楝亭大人的文友,家里在南京做点生意。」

这候补员外郎不是正经功名,是捐官,大商家多为子弟在吏部捐官,不是希图做官,捐官不必做事,只是有个官衔在身好办事,沐家也不例外,早早就替沐蓉瑛捐了官。

沐家最大的产业,就是云锦织坊与官盐运商两项,这两项都是要跟官府往来的,南京云锦天下知名,皇室的吉服、礼服都在南京织造,民间的织锦师傅都有义务在必要时支援,而沐家锦因为多少能有官方技术,所以在市面上可以喊到极高的价格;至于官盐,那自然是要政府出具勘合才能贩卖的,盐商又分两种,一种是管煮盐的场商,另一种则是负责转运贩卖的运商,南京是江南、安徽、浙江、江西诸省中最大的城市,官盐运商的获利自然惊人。

当然,要独霸这两项产业,除了自己的经营管理,还要跟官府往来密切,曹寅雅好文学,沐蓉瑛是举人出身,在一群俗不可耐的盐商、锦商中很是醒目,曹寅也喜欢与他往来,加上又都是汉军旗人,往来之间凭着这层关系,自然比旁人方便得多。

双方介绍已毕,康熙倒不急着走了,细细问了许多有关于盐商、锦商跟市场平准的问题,沐蓉瑛也不是省油的灯,他分神观察看曹寅的样子,还有眼前这个“袁夜”的气度打扮都让他起疑,心中犯疑,嘴上不露,他很快就联想到,“袁夜”的身份必定不凡。

沐蓉瑛喝了口茶,反过来盘康熙「袁军门是随驾来的吧?听闻皇上有意裁撤捐官这途径?还听说要抓几个捐的候补道办一办?」

「没有的事。」康熙斩钉截铁地说,这风声是他第一次听见,心中一紧,脸上却缓了几分,笑着说「朝廷正在用钱的时候,再说徽商、晋商都很积极,帮办着省里事务比起一般功名出身的官儿更好使,哪有裁捐官的理呢?」

「这么说我就放心了,您知道,我们经商难哪…」沐蓉瑛摇着折扇,又喝了口茶,他听见康熙的回答,心中也是一紧,他知道侍卫是皇帝身边最信任的班底,也不难知道这些事情,可是这群人都是上三旗大爷,除了皇帝,谁都看不起,不说“盐狗子、钱痨”已经算很有口德了,决计说不出“徽商、晋商都很积极,帮办着省里事务比起一般功名出身的官儿更好使”的话,他隐约猜出康熙的身份,又不咸不淡地问「袁军门既然来看格格,想必是奉了皇上旨意吧?」

「是。」康熙暗自好笑,但是顶着这个“袁夜”身份,不得不也来点平常常听的马屁文章「皇上说了,晚些要派御医过来,天恩浩荡啊!」

沐蓉瑛却笑了,他猜想就算这人真是皇帝,也不会承认身份,见康熙看他,便笑着说「那是,格格毕竟是皇上心上的,要是旁人,只怕没这么大面子。」

康熙脸上一僵,勉强地笑着说「格格是皇上的妹子,沐兄怎说是皇上心上的?」

「难道不是吗?」沐蓉瑛微微一笑,当作没看见曹寅的眼色「家母是先头福晋的好友,与格格聊过几回,听格格说过宫里的事,汉人风俗保守,旗人开放些,可也没有二十多岁的姑娘还跟着表兄跑的,这次又见袁兄奉旨探病,故而有此猜想,不对莫怪。」

说完,沐蓉瑛拱了拱手,康熙原想驳斥他,但自己现在是侍卫,去分辩岂不是露馅了?只得乾笑两声「这么说也通,在下一介武夫,不敢揣测天意。」

沐蓉瑛已经完全确定这就是康熙皇帝,他看见康熙眉心微拢,突然醒悟自己正在捻虎须,连忙说「袁军门客气,听您言语条理清晰,想必是文武双全,朝夕面见天颜,高升指日可待。」

这一番话对侍卫说是很妥当的,康熙稍稍松了心,不过他很在意捐官的那个风声,又仔细地盘问了一番,确定这只是两江地区的传言,才放心离开。

沐蓉瑛送康熙等人出门,看见康熙、曹寅带着几个一直等在门房处的侍卫策马离去,青石街道让马蹄敲出“叩叩”的脆响,远方,橘红的夕阳与天边流云漫成一片,南京城里大小寺庙的钟声此起彼落,钟声随着弯曲的小路不断延伸,嗡嗡地响着,一阵晚风吹起沐蓉瑛的袍角,他打了个寒颤,一摸背上,早已汗湿重衣。

.......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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