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车驾一到南京地面,熊赐履就不安分起来,他本是湖北孝感人,侨居于南京,丁忧守制也在南京,在这六朝金粉之地搜了许多古书,康熙一路让他侍驾,问一能答出十个典故来,倒把平日精明风趣的李光地给晾在一旁。
车驾未至中午便已经到了作为行宫的江宁织造府,曹寅昨儿深夜就赶回南京处理一应事务,康熙车驾一到,万事俱全。
康熙安顿好了太后,用过午膳后,便找了熊赐履来,熊赐履听得皇帝要单独召见,心中一则以喜、一则以忧,喜的是没有旁人,更方便探探皇帝对李光地的态度,忧的是天威莫测,不知是否有什么训斥?康熙没有在房子里,在园里水榭乘凉,熊赐履先在水榭廊外报了名,听见阁里传他,才沿着回廊走进去,绕过几个回廊,水榭就出现在眼前,碧纱糊的四壁,又透气、又防蚊虫,一旁翠竹、流水、青石尽入眼底,真个是个清凉世界。
水榭里隐隐传来人声,熊赐履看去,见康熙自坐了张檀木螺钿贵妃椅,一脚盘起跨在椅沿,一脚伸直了放在椅面,一只手搭在椅背,另一只手拿了旁边的点心往嘴里送,旁边几上用青花瓷盘装着四色点心,甜的糖心莲子、五色糕,咸的五香豆、切丝板鸭,配上一盏清香碧绿的栖霞山茶,几子旁坐着一个汉装老婆婆,捧着个旱烟袋抽个没完,熊赐履心中讶异,康熙不喜人抽烟,这老婆子怎么这么大胆,大咧咧地在康熙面前喷烟?
「喔?东园(熊赐履)来了?来见见朕的乳母曹孙氏、虎子的娘。」康熙招呼了一声,转脸笑着对曹老太太说「阿姆,这就是保成(太子乳名)的师傅熊赐履。」
「那我老婆子得跟您见个礼。」曹老太太虽然有年纪的人,手脚却麻利,起身向熊赐履一福「熊师傅万福。」
「老太太安。」熊赐履连忙回礼。
「阿姆,妳去歇晌吧,晚些朕去看妳,啊?」康熙说,曹老太太答应了一声出去,康熙收起放直的腿,盘膝而坐,瞄了瞄站在前方的熊赐履,半晌才慢吞吞地说「你坐。」
熊赐履谢了,斟酌地坐了凳子的一半,康熙也不发话,自顾自地吃东西、喝茶,慢悠悠地摇着一柄湘妃竹扇,沉默,如同铅云一般压上熊赐履心头,那竹扇是在打磨光亮的薄竹片上缕出《东坡游赤壁》图,光线从竹片缕花的细孔中洒落,熊赐履却觉得,那透出来的亮光,有一部份是康熙的目光,正在静静地沈试着他,于是把头压得更低。
“喀”地一声,那把扇子便收在康熙掌心,他淡淡地问「你丁忧在家,健庵(徐干学)可有信给你?都谈些什么?」
「回皇上的话,健庵与臣常有书信往来,都谈的是学问上的事儿。」熊赐履紧张地说。
「嗯?朕看过你写的《学统》,写得很不错啊…」康熙又懒洋洋地玩起扇子来,一手抓了几颗五香豆往嘴里丢「都讲了什么学问,说来朕长长见识。」
熊赐履欠身一揖,略一沉吟,便将自己这些日子以来的读书心得娓娓道来,康熙一边听、一边想,却不怎么插话,听他讲完,才问「听说你最近还研究历算之学?跟洋人学的?」
「回皇上的话,南京前些日子来了两个教士,一个叫洪若翰、一个是毕嘉,这两人精通历算、星象,就住在臣附近,故而常去请教。」
「你跟榕村…都喜欢星象,到底是师生啊…」康熙拿了茶盏,似乎没看见熊赐履脸上闪过的复杂神色,揭起茶盖,拨了拨浮在茶汤上的茶叶,尖着嘴吹着,茶汤上泛起一阵涟漪,模糊了倒映在水面的轮廓「榕村这人,才学如何?」
熊赐履猛地抬起头来,脸色似乎给气憋得胀得通红,颤抖着唇,吐出来的音却如游丝般轻细「一字…一字不识,皆剽窃他人议论乱说,总是一味欺诈!」
话到后面,变得激动起来,康熙却像是没听见,自顾自地玩着那盏茶,茶分明一丝热气也无,就喝了也嫌凉,可他还在拨着、吹着茶叶,良久,才淡淡地说「喔。」
熊赐履原本烧得发烫的心一下子凉了,他看着一脸不关己事的康熙,心中不觉得愤怒,却涌起来一阵委屈,官场蹭蹬数十年,也曾选在天子侧,执掌翰林院、为一代文宗,位极人臣的时候,却因为一件原本以为没什么的诿过小事,从云端摔到泥地,连湖北老家都没脸回去,在南京靠着微薄俸禄养一家数十口,北望京华,就盼着当年的门生故旧帮他在明、索两相面前疏通,可那李光地虽被徐干学扯到明珠府,却做了闷嘴葫芦,虽然徐干学有接济,可在这石头城里,又怎么是好生活的?一家人穷得要吃野菜,而这一切,都是为了谁呢?
熊赐履又看了一眼康熙,自康熙六年,他上了一封《万言疏》直指四辅臣的不法、力主天子当学习儒道,那时的康熙,才只是个十三四岁的孩子,正在长个子的时候,肩膀、手臂都像只有骨头似的,可是那神态却比先帝顺治还要冷静,此后十年,他眼见着康熙一路除鳌拜、除三藩,可从没忘记他教导的理学正道…
熊赐履回想着过去,突然跪了下去,他抬起脸,当年的少年天子已经是三十六岁的堂堂帝王,他想问,你怎么能忘了从前君臣解衣推食、促膝论学的情份?你怎么就能把我拘在这不见天日的穷苦境地、任由那些人落井下石?可他不敢问,只能掩面痛哭起来。
康熙一眼都没有看向痛哭的熊赐履,头转向纱窗外的开阔景致,远远地望见钟山,然而他的目光却好像也不在钟山,落在更远的地方,他微仰着下巴,脸色如常,只是冷得像冻住了,挺直的鼻梁下,是紧抿的唇,他像是咬着什么,咬得那样用力,就连太阳穴上的青筋都一窜一窜。
熊赐履哭了一阵,才自觉失态,默默地擦了眼泪,委屈地看了康熙一眼,见他脸色冷凝,也不敢多言,而康熙眸子一闪,紧抿的唇勾起一个冷淡的笑,双眉一耸,优雅地拈了块五色糕,细嚼慢咽吞下,又喝了口茶,似乎刚才的事完全没发生过「你说他一味剽窃,可他对天象历法,总不是假吧?」
「他哪里懂得天象!」熊赐履紧揪着长袍下襬,忘形地怒叫了一声,却只见康熙的两道目光如利刃扎进眼中,吓得匍匐于地,低声解释「臣句句是实,皇上试问他天上的星,一个…一个也不认得…」
「问,自然是要问的。」康熙冷笑一声,睥睨着熊赐履「可你熊东园的气量也忒小了,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嘛,哪有父亲记着儿子的仇?」
熊赐履连连叩头,又急又快地说「回皇上的话,臣不记李光地对臣不义,可他确实是欺世盗名之辈。」
「他李光地欺世盗名,那你这当初举荐他掌翰林院的人又该如何治罪?嗯?」康熙的话音淡得像水,伴随着那声“嗯?”,康熙将旁边那张几子一掀,人还斜倚着贵妃椅,却是一声轰然巨响,满地碗盘碎裂,菜肴撒了一地。
康熙将那把竹扇转着玩,又转头去看钟山,可脸上已变了色,熊赐履连看都不敢再看一眼,匍匐在地,瑟瑟发抖,只听他咬着牙,冷冰冰地说「说李光地是好人,你不乐意,说他是坏人,那是给你自己丢人,给你自己丢人就算了,那用他当学士的朕,是不是也跟着你丢人?」
熊赐履不敢答话,却听得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回头一看,康熙的身影早已消失在回廊转折处,他撑起身子,腿上却发软,又坐了下去…
康熙面带愠色,刚绕出回廊,就看见李光地笑着过来,连句“皇上”都还没说,康熙加快了脚步走过去,冷冷地抛下话「去找张玉书,晚上到观星台来!」
康熙走进后堂,他闷声不吭地闯进来,唬得守在后堂的苏州女孩子们一阵慌乱,她们都是曹家的上差丫头,拨来伺候康熙的,原本也用不着她们,点缀着好看而已,只是车驾刚下来,康熙身边的宫女太监们都忙得足不点地安排事情,也没防着康熙会直撞回后堂。
其中有两个比较机灵的大丫头,连忙拧了手巾把子来,这原是江南富贵人家的习惯,宫中也是有的,只是康熙走得一身汗,若是宫人们必定要先帮他宽了衣才递手巾让他擦汗,这两个苏州丫头第一天伺候康熙,又惶恐又紧张,也抓不准康熙的心思,递了手巾上来,康熙却没有意思要接,两下僵在当场,大眼瞪小眼。
康熙原本就窝着一肚子火,看这几个丫头不伶俐,更是连话都懒得说就甩手进了内寝,一阵风似的把靴子、腰带、长袍扔了一地,翻身滚到床上去。
发了一会儿呆,他坐起身子,又看见外面那几个丫头遮遮掩掩地在看他做什么,气得肝疼,待要骂人,却又觉得没事跟下人生什么气?没得失了身份,又倒回床上去滚了两滚。
要留瑕在,可多好?
这个念头一起,怒火顿息,紧绷的肩膀也松了,想起留瑕,就惦记了规矩,康熙四下一看,扬声问「朕的猫呢!」
「回皇上,在这儿。」
外头的丫头连忙从另一头连猫带笼整个捧过来,笼子没有上锁,只盖着遮布,康熙扯掉遮布,忍俊不禁,规矩大约刚吃饱,腆着个大白肚子睡得脚朝天,康熙打开笼门,把它倒到床上,规矩从笼子里滑到柔软的被上,用前脚拨了拨脸,更是四仰八叉睡得打呼噜。
「你倒有点儿旗下爷们的架式啊?」康熙孩子气地笑了,康熙把那笼子拿给丫头,便坐在床上伸手戳规矩的肚子玩,规矩睁开一只眼睛,前爪拍了他一下,似乎是叫他不要闹,又自顾自地睡,康熙摸摸它,突然发现自己不知道规矩是公是母,于是把它抓起来一看,哈哈大笑着对它说「怪不得你喜欢留瑕,原来你还真是个爷们?」
规矩踢了他两下,没有醒来,康熙不甘愿,硬是把它吵醒,规矩懒洋洋地伸了伸爪子,弓起背在康熙身边蹭了一圈,倒在康熙腿边,把头凑到康熙手边,要他给挠头,康熙说「你怎么一天到晚头痒?不要是长了什么虫吧?」
规矩似乎听得懂,瞪了他一眼,大咧咧地坐在康熙腿上,康熙一边帮它抓头、一边说「你这家伙倒也亲人,朕还以为你只给女人抱呢?咦?你不会是兔子(同性恋者)吧?」
规矩大约不知道这兔子是什么意思,只睁大眼睛看他,康熙对它说「朕带你去找留瑕好不好?」
规矩不会说话,还是睁大眼睛看他,康熙一笑,唤人把笼子拿来,把扭来扭去的规矩塞进笼子里,朗声说「去,把曹寅找来!」
曹寅赶到,打了个千儿「皇上要去格格那里?」
「你领朕去吧,她家是不是在观星台附近?」康熙在内寝换衣服。
「是,格格的家就在鸡鸣寺附近,在鸡鸣山东麓,离观星台不过两刻钟脚程。」
「你领朕去,入夜再叫人到鸡鸣山下会合。」康熙的表情已经如常,他换了一件鼠灰色府绸夹袍,腰间系着银带,外面罩上石青色纱褂,头上一顶灰色六合帽,手上一柄折扇,晃晃悠悠地出了门,后面小丫头捧着规矩的笼子,曹寅连忙接过笼子,拎了跟在康熙身后,康熙点了几个侍卫,后面暗暗跟着四十个衙门戈什哈,都扮作普通百姓。
曹寅默默地跟在康熙后面,按照规矩,不能有人与皇帝并辔同行,至少要在皇帝身后三步以外,若是遇到转弯、岔路,才能出声提醒「爷,请右边走。」
康熙的背影显得有些寂寞,路上行人不多,鸡鸣山在南京城北,紧邻着玄武湖,他们沿着湖畔郁郁葱葱的柳岸踏马经过,康熙用马鞭一指前面隐在一片柳树外的城墙「那是哪里?」
「回爷的话,是南朝梁国的台城。」
康熙勒住了马,看了看「是梁武帝最后饿死的地方?」
「是。」
康熙目光一跳,静静地凝视片刻,没有人可从他幽暗的目光中猜出他的心绪,他缓缓地说「萧衍年轻时也是一代明君,信了佛教,先功后过,把这江山千里,都葬送了,朕…」
「三爷…」曹寅喊了一声,生怕他说出什么不祥之语。
「至少侯景陷了台城,萧衍还坐在宝座上斥骂他忘恩负义,虎老雄心尚在呀…」康熙露出一个寂寞的微笑,马鞭一抽杨柳「无情最是台城柳,依旧烟笼十里堤…虎子!」
「奴才在。」
「萧衍舍得了帝位、舍不得佛教,从前师傅们总说他也算是玩物丧志,可朕现在觉得,他是舍了明君之名、舍了财帛妻儿、荣华富贵、换得江南四百八十寺功德传颂,一样还是留名,虎子,他不要的,却是朕要的,朕要换明君之名,其他的,都不在朕眼中。」康熙平静地说,像是倾诉、又像宣示,目光,如玄武湖水,深不可测。
「爷圣明!」曹寅大声地答应了一声,康熙一踢马肚,又继续往前走去,这才放心,最怕的就是这主子多情和魔咒一般的“满人情痴”,到江南的这些日子,曹寅几乎天天见康熙,一天都要提到留瑕几次,浓情蜜意竟似撕不净、断不开,私下观察,今日又让母亲孙氏去探太后口风,隐约猜出留瑕与康熙不单纯只是兄妹之情,要是留瑕这回有个三长两短,就怕康熙跟顺治一个痴性子,加上国事如麻,只怕不好收拾,不过看着今日这个情势,他似乎是不会因为留瑕寻死觅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