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康熙二十八年春(下) - 清宫.红尘尽处



康熙批完了转来的奏折,一入夜,就忙不迭地叫留瑕给他张罗衣裳,留瑕略晚了些,就见小太监们一递一个地挤到她舱中催请「好格格、好姊姊,您快着点吧!」

「急什么?换件衣服又不用一个时辰,夜市也不会生脚跑了啊!」留瑕给他们催得烦,手上眉笔一歪,“啧”了一声,挥挥手对小太监说「去去去,把箱里那件驼色春绸四开衩袍子、秋香色府绸夹绵琵琶襟褂子给皇上换上,其他东西我等会儿过去处置。」

小太监听完,重复了一遍衣服的样式,足不点地奔回舱去,留瑕扯了丝绵块沾水擦去画歪的眉,发现不描反而素雅些,顺便又把另一边画好的也擦去,点了少许口脂晕开,方才扯了绢子出去。

康熙舱内乱烘烘地开锅粥似的,来劝阻不要微行的、来请示布防的、来回事的…全都搅在一块儿,留瑕一开门,就被那巨大的声浪吓了一跳,连忙赶了脚步进去内舱,里头也是乱糟糟地,原来那小太监奉命来寻衣裳,左找右找不见留瑕说的那两件,急得满头汗,见她进来,才喘了口大气。

留瑕却不向那小太监在的衣箱,往另一头开了樟木大箱,从里头拿出长袍,让小太监们给康熙换上,再从箱里取出两只梨木小箱,从其中一只挑出香囊跟一个丝络套子,从另一只寻出折扇、扇套,一一放在托盘上,又从小太监刚才找的衣箱里,翻出马褂跟腰带,也放在托盘上,走到康熙身边。

小太监们都是人精,连忙捧了托盘跟过来,留瑕先给康熙系带,把香囊、扇套挂在带上,小太监们帮康熙套上马褂,留瑕往妆台匣里挑了只金镶珐琅蝴蝶的打簧表,装进丝络套子,表上金炼连着羊脂玉表杠,别在康熙衣襟,又换了双双梁如意头厚底靴,戴上驼色面镶黑边的六合帽,正面一块成色极好的羊脂玉,俐落得像个八旗贵介子弟。

康熙往玻璃镜里一相,满意地平了平衣襟,暗自觉得这些配色的事儿还是女儿家雅致,待要夸她两句,又想起她来得温吞,两下打平,一步三摇地出舱去应付劝阻的人。

留瑕指挥着人收拾了内舱,等外头传话,才跟了出去,四下一望,原来康熙下了船,正在船舷边说话,她急忙踏上船板,轻盈盈地上岸,康熙正说完了话,回头一看,见她今儿穿了浅紫对襟宽袖大袄,里面一件月白窄袖衫子,下身则是淡色月华裙,这样的穿法,正是一般旗人少女少妇的打扮,宽袖袄子、裙子是汉装,窄袖衫子是旗装,满汉混合,倒透出一股清爽俏丽。

康熙看着她过来,侧头微笑「怪不得三催四请不来,看你这身打扮,果然耽搁些时辰值得。」

「这是夸我呢?还是骂我?」留瑕不跟他客气,老实地收下赞美。

「看山是山、看山不是山,是夸是骂,全是心中观照,你说呢?」康熙四两拨千斤,把话丢了回去。

留瑕败下阵来,耍赖不答,康熙也不计较,一抬脸,柳荫深处抬来一乘小轿「上轿,朕给你当一回护花使者。」

留瑕上了轿,康熙自翻身上马,领着一众侍卫离开河边,柳荫摇晃,如帘幕轻动,挡住了从妃嫔舟上送来的怨毒目光。

骑马的侍卫约有十人,一色长随或管家打扮,地上走的则有二三十人,扮成行路商旅,有的跟着康熙马边走、有的到前面去探路、有的断后,御前侍卫都是千中挑、万中选,本领虽有高下,但是模样却是一般好,身强体壮,腰粗膀圆,簇拥着留瑕的小轿,直奔苏州的夜市。

来到小桥边,领路的侍卫便说「爷,前头便是夜市了,马不好进去,要请您和姑爷走几步了。」

「成,去叫留瑕下来吧!」康熙翻身下马,抽出折扇摇着踱了几步,侍卫们请了留瑕下轿,她走到康熙身边,康熙问「你来过吗?」

「我七岁那年来苏州住过半年…有时候会来这儿玩…」留瑕遥望着桥的另一端,只见华灯初上,满城火树银花,小桥下穿过一艘艘画舫小舟,舟前悬着渔火,在黑暗的河道上穿行,层层酒楼歌肆中飘出莺声燕语,她眯了眯眼睛,飘忽地一笑「都不一样了…」

手上一暖,留瑕低头看去,竟不好意思抬起头,由着康熙拉她往前走,侍卫前后左右将他们护住,进了夜市中心,人群从四面八方挤来,侍卫们个个提高警觉,全都要紧挨着康熙走,可是人这么多也由不得他们,一个接着一个被挤散,最后只剩下留瑕、康熙与两个侍卫,途中几次要被人群冲散,康熙急忙将她夹在怀中,汗水湿了他的衣裳,从前她一定不会靠近的,但是在那时,变得好像没那么难受,她紧握着他的手,轻声说「爷,往这边。」

康熙与侍卫们根本不通苏州话,杂在人群中,婉转清脆的苏州话砸过来,听得他们一头雾水,也只能跟着留瑕走,留瑕一面往道边靠,一面轻声用苏州话说「借光、借光。」

留瑕领着他们站到一间酒楼门首,早有几个侍卫一眼看到,马上也跟着挤了过来,康熙见侍卫们跟来,略松了松心,抬头一看,只见得酒楼前竖着木牌坊,正反面用泥金楷书大字写着“九如楼”,酒楼门首两边悬着内外两幅对联,仔细看去,内里也是一对泥金大字“名驰海外无能比,味压东南第一家”,外边却是桐油水牌,浓墨大字一边写着“本楼新正月十四日起,花月初二止,演全本《一夜九更天》”,另一边则是“本楼花月初三日起,十三日止,演《父子征东征西全传》”,旁边还贴着别的戏楼的小单子,十分热闹。

侍卫们张着好奇的眼到处张望,康熙一眼瞧见留瑕抓了个店小二,指手画脚问了一通,眉飞色舞地蹦回他身边「爷,咱们进去听人唱鼓词好不好?」

「唱鼓词?这儿唱的都是苏州话,我又听不懂。」康熙虽然这么说,看留瑕一脸跃跃欲试的神情,心中一软,倒不忍拂她的意了,横竖酒楼里人多,问事方便些,便说「就依你。」

一群人走进来,留瑕刚才问话的店伴早瞧着是个有钱的主儿,大约留瑕已经与他讲好,这店伴也不啰唆,手脚麻利地把他们往楼上雅座让,康熙随着人往上走,只匆匆撇了一眼酒楼情形。

大门内设着高高的柜台,上面三四个掌柜,一个呼嗤呼嗤地捧着旱烟喷气,矮矮胖胖活像个小茶壶,另外几个低头把大算盘拨得一片响,柜台旁边摆着等身高的木牌,上面写着“酒席”,整个酒楼中间用木栏杆围了个戏台,一楼的杂座各色人等都有,谈生意的、请客的,一桌桌围着吃饭看戏,跑堂的端着条盘穿梭其中,忙得连汗都没时间擦,可见生意兴盛。

戏台子上一个女孩子刚唱完一段评弹,下去休息,上得楼来,雅座之间用夹纱木门隔住,要看野景还是看戏都随意,康熙等人要了静僻些的边间,店伴与留瑕便用苏州话唧唧哝哝地点了菜,康熙一笑,随了她去倒腾,自己到雅座外头,凭栏看楼下的野景,只见楼下明灯如昼,隐隐飘来丝竹管弦,就连吸到的空气都带着糖糕的甜腻,却听那店伴一口响亮苏白伶俐地穿过楼下吵闹的人群「灶下师傅听言,老太爷要的菜蔬照单做,各样的作料配打周全勒!」

楼上楼下一听这声,喊了个好,那店伴得意洋洋,拱手为礼,楼下站出个打下手的孩子,店伴把木置的菜单夹子往下一扔,那孩子一接,也是清亮地回了一声「好勒!」

康熙听得一笑,看着留瑕向侍卫们一抬脸,便有人去打赏,试毒什么的事儿自有人处理,她挪了张凳子,兴致勃勃地趴在雅座栏杆边凝视着戏台。

上场门出来几个穿着蓝布大褂的男人,搬了单皮鼓跟座儿、几子上来,留瑕的手轻轻地拍着栏杆,像小孩子等着要吃东西似的,康熙走到她身边,笑着问「这唱鼓儿词的到底唱的什么?你还非听不可。」

留瑕一手托腮,笑而不答,康熙问不出来,只得随她去,店伴送上凉菜来,康熙嚼着菜、品着道地绍兴女儿红,看着留瑕探头探脑地,实在纳闷,不过正事要紧,那店伴正在给他张罗着,他品着酒,不咸不淡地问「年节下的生意还好吧?」

「托了老爷您鸿福,挺好的。」出乎康熙意料,这店伴的官话说得很标准,大约猜出康熙是旗人,凑着趣说「老爷是京里人吧?」

「欸,刚过了年,家里的就闹着要出来玩玩。」康熙瞄了留瑕一眼,“家里的”三个字说得脸不红气不喘,只是留瑕没听见。

那店伴连夸带赞,拍手拍膝「都说旗人疼姑奶奶,果然不假,老爷您也是有福的,看着年轻,小姐都这么大了,老爷您这么疼小姐,赶明儿小姐出嫁了,老爷只怕要心疼呢!」

康熙脸上一僵,却听旁边一声笑,原来留瑕听见,绢子掩口,格格直笑,那店伴兀自莫名奇妙,留瑕轻笑着解了围「你休胡说,这是我哥哥,不是我爹。」

「咍唷!我说那什么,哪有这么年轻的爹?原来是爷,小的眼拙,小的眼拙…」那店伴连忙恭维了一车好话,哄得康熙不恼,细细地问了一通话。

留瑕回过头去看戏台,戏台上的说书先生一拍版、一敲鼓,就叮叮咚咚地说起书来,用的却是官话,留瑕听得直笑,侍卫们板着个脸不敢笑,偶尔说要解手,避出去笑完了才进来。

康熙问完了话,发现众侍卫边听书、还偷偷瞄他,留瑕掩口笑得肚子疼,就迈步过去听,只听那说书先生鼓点一阵响,又唱了起来「……思思想想的把楼上, 上的楼来四下观,墙上条山有几付,画的哈哈三位仙,西墙上画的白蛇传,青蛇白蛇找许仙,东墙画的一男共二女,原来是吕布戏貂婵,佛爷看把当中坐,喊叫一声跑堂官,刘三闻听往上跑,跑在佛爷一旁边,到了旁边单腿跪, 单腿一跪请了个安…」

「这人嗓子不错,不过,唱得谁呢这是?」康熙纳闷地说。

那店伴又送东西上来,听他问,殷勤地虾着身说「回爷的话,因着康熙老佛爷南巡,咱掌柜的特别从京城请的先生,唱的是《康熙佛爷私访月明楼》。」

康熙眉棱骨一跳,店伴退下去,留瑕也不敢笑了,哽住了笑意,将嘴抿成了一条线,康熙在她身边走过来走过去,突然,伸手从她颈后揪住颈子,轻轻地揉着说「听得有意思?」

「回爷的话,他又没说您什么不好…」留瑕肩膀一缩,挤出笑容跟他耍赖「他说您佛爷转世,风流倜傥,英俊潇洒,等会儿一准给您安排个公子落难、小姐相救,美滋滋地又多个娘娘,多好?」

「好?好你个山鹊儿!爱听书?」康熙又揉了揉她的颈子,留瑕最怕痒,给他揉得扭股糖似地乱动「前头没听到的,你回去要照原话唱出来,知道?」

留瑕一听这话,就知皇恩大赦,又调皮起来「是!」

康熙又坐回去喝酒吃菜,只是他知道这酒后劲强,品了两杯就不要了,苏州的菜色太甜,他也吃不惯,那说书的说完了一段,又唱了一段奉送的《游龙戏凤》,得了赏钱就下去了,康熙看见雅座外头站着派出去的侍卫,知道事成,让人会了钞,离开酒楼逛夜市去。

苏州夜市的热闹比起京里更有风味,道道地地的苏州小吃,精巧细致的江南手艺,看得众侍卫们眼花撩乱,康熙任留瑕牵着,听她咭咭喳喳说着一堆他听不懂的方言物事,突然,她好像看到了什么,拉着他来到一座大彩楼前,指着彩楼前的一根参天大杆说「爷,你要不要试试功夫?」

「什么?」康熙被她弄得晕头转向,楞楞地看了一下,那大杆最上头有个小圈,也不知是要做什么。

「这里有彩球,您哪,将彩球投过那个圈圈,就算赢了头彩了。」留瑕正说着,旁边有人挤过来,她往康熙身边靠了些,气吹在他腮边,引得他心头一阵痒。

康熙相了相,倒也不很难,只是他好奇留瑕为什么没事要他玩抛球「赢了头彩有什么?」

「有美人香吻一个。」留瑕笑出声,指着彩楼上一群浓妆艳抹的女子说。

康熙这才知道是在什么地方,原来是个妓楼,苏州这样招揽游人的大型妓楼很多,俗称路头妻,专给商旅行人聊慰旅途苦闷,这样的妓楼说不上什么倾国倾城、色艺双全,不过图个热闹好玩而已。

妓楼上的女子们眼看着楼下有人要丢彩球,都呼朋引伴地来看,康熙身边挤着一大群侍卫,相貌都很不错,妓女们也不顾什么矜持了,纷纷地娇声怂恿康熙快些丢彩球。

妓楼的大茶壶捧了三颗彩球过来,笑咪咪地用苏州话说了一串,留瑕翻译过来「三颗彩球三两银,过圈一颗,香吻一个,过圈两颗,红袖偎酒,过圈三颗,楼上歇宿。」

康熙一笑,对侍卫说「给银子。」

侍卫们给了银子,那彩球捧上来,康熙却不要,拉了留瑕走了,留瑕莫名其妙,一面走一面问「爷,为什么不丢彩球?」

「朕还缺美人香吻?」康熙纵容地淡笑着,伸手提了提她,把她夹在身边「若是朕丢过了三个彩球,换你一个香吻,倒还值得些。」

「不正经。」

「引朕去妓楼就正经?」康熙把她又往身边带了一下,笑骂着说「要给佟妃她们知道,一准把你剥了皮丢到运河里喂鱼。」

留瑕侧了侧脑袋,只听后面侍卫紧张地提点「爷,您说朕了。」

康熙一凛心神,小心了些,走到一条摆满小吃的小道上,听见一个小摊子生意冷清,一个年约五十许的妇人笑着招呼康熙,却是道地京片子「老爷,买个油氽春卷吧?现炸现做,您和太太一准喜欢。」

「好,来二十个。」康熙一使眼色,后面的侍卫马上上来付钱。

妇人连忙喊着摊子上要她男人赶紧炸春卷,又一边和康熙攀谈「老爷像是京里人?」

「欸,带家里的来杭州玩玩。」康熙故技重施,留瑕不好答应又不好推,只能平白让他占了便宜。

「我娘家住老齐化门,一眼就瞧见您是天子脚下的,咱京里人,那味儿就是跟其他地方不一样。」那妇人很自豪地说,凑着趣,转头对留瑕说「太太真好命,瞧瞧,人漂亮、又嫁了个好丈夫,要再添个小姐少爷,那真是…嗳…那什么,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大嫂,你怎么知道我们还没孩子?」康熙好奇地问,一捏留瑕的手,把她拉近些。

妇人笑眯了眼,抿着嘴说「老爷真爱说笑,就您太太这身板,娇柔得西湖柳似的,看就知道还是个小姐样子,你们大约结婚还不久吧?」

康熙笑了笑,看见留瑕红着脸,又向她眨了眨眼,春卷做好了,热呼呼地捧上来,康熙动手用油纸包了一块拿给留瑕「还烫着,小心吃。」

妇人“咍”了一声,对走过来的丈夫说「老死鬼,你瞧人家怎么待太太的?哪像你成天要我伺候着?皇上也没你难伺候。」

留瑕“噗”地一声笑出来,康熙拉着她走了,一走出妇人的听力所及,康熙说「你刚才那个笑,是什么意思?」

「因为天下没人比皇上难伺候,要是刚才那老板比皇上难伺候,我还真想看看…」留瑕吃着春卷说,康熙拉过她抓着卷的手,把剩下的全都吞了,留瑕叫了起来「这是打劫啊?」

「说…嗯…」康熙鼓着腮帮子,大约太烫,好半晌没说话,把那春卷吞下去,才扯过留瑕的手绢,自己擦了又拿给她「说我难伺候,就别吃我买的东西,那!」

「那什么?弄脏了我的手绢才还回来,没点诚意。」

「哪里是弄脏?」康熙一抖手绢,得意地说「没听刚才那个说书先生说,这不是给绢子上样儿,叫满天星。」

留瑕笑了,刚才他们在九如楼上听的《游龙戏凤》,说的是正德皇帝与李凤姐的故事,那正德皇帝喝醉之后,把凤姐的手绢吐脏了,凤姐怨他把手绢吐了个满天星,正德皇帝却说「满天星,价连城,抵得皇帝袍上龙、赛过皇后钗头凤。」

「说什么好人心,原来是假正经!」留瑕顺口,也把说书词拿来修理康熙,引得他轻笑起来。

下一摊,那个小贩说「公子,买个油炸金砖吃吧?来年大胖小子满屋钻,都是小娘子吃我老刘家金砖哪!」

康熙于是又买了一堆,侍卫们个个吃得高兴,他们都是武人出身,大锅吃饭、大块吃肉,香喷喷的金砖一到手,马上了帐。

一群人又吃又玩,又逛了大半个时辰才上轿上马回御舟,康熙与留瑕各自回舱梳洗,留瑕拧干了头发,等头发干得差不多,本来准备要睡,只是洗完澡反而觉得精神好得多,抱了规矩出舱走走,万籁俱寂,唯有河水轻轻地作响,规矩怕水,咪呜咪呜地攀着留瑕的肩膀,她轻轻地抚摸着它,倚在船舷边想着自己的心事,东船西舫悄无言,唯有盛极而亏的明月穿行在薄薄的莲花云里,月光晕在云里,像一滴落在花笺上的泪,颇有点未语泪先流的幽怨。

留瑕望着河水出神,规矩却喵了一声跳下她怀中,跑到后面去,留瑕回头看去,见规矩自动地蹭到康熙怀里,一时间,却都无言以对。

不过一个时辰前的欢笑杳然无踪,清冷的空气静静在两人之间流动,把人都给凝住了,规矩不知愁,自顾自地去舔康熙,康熙的颈子给那粗粗的猫舌一擦,从脊背麻起来,勉强地抓了规矩,对着它,却向留瑕说「什么样人养什么猫,你这不规矩倒会小巴结。」

「要按着一般人说,这叫皇恩浩荡、鸟兽亲人。」留瑕拢了拢松松的辫子,自嘲地笑了笑「要按着奴婢说,这是牠知道舔您一准有东西能吃。」

「何尝牠知道?就是朕身边众人,又哪个不是知道舔一舔朕就有东西吃?」

「皇上是大馍馍嘛!舔一口油水多得吓人。」留瑕淡淡地说,她蓦地想起自己也是康熙口中的众人之一,心头一缩,难道她对他好,也是因为有好处吗?

康熙却不知道她的这些心思,从喉咙里干干地笑了笑,没话找话说「明儿你就要去南京了…可别睡迟了,要不,朕一起锚,就把你也带杭州去了。」

「去了…倒好了…」留瑕低低地说,无声地叹了口气,抬眼看康熙,见他抱着规矩,似乎不愿撒手,幽幽地说「皇上去杭州,可要把规矩也带上?」

「带上做什么?这小子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康熙口里虽嫌弃它,手里却轻轻给它挠头,沉默了半晌又说「罢了,妳回家,不要有这小子捣乱才好。」

留瑕一蹲身,一句话说得有气无力「偏劳皇上了。」

说完,便要回舱去,康熙喊了一声「留瑕!」

她转过身,康熙望着她,千言万语到嘴边,化成短短两句「妳不要心眼窄,咱们还会再见面的。」

「欸。」留瑕应了一声,缓缓抬起眼,与康熙对望,是的,会再见的,可谁都没把下半句说出口─用什么身份再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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