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篇 二十七 - 张老大的传奇故事

二十七

在疯老虎到达桃源县城的时候,张老大已经在榆树沟停留了三天了。这三天里,张老大做了很多当时看很是随意、以后看却很有预见的事情,歪打的,都正着了。

军队和百姓撤到了榆树沟之后,面临的最大问题是人员如何安置,榆树沟只是个千八百人的小村庄,现在一下子涌进来四五万人,自然人满为患、拥挤不堪,所有的地方都乱哄哄的,吃和住都成了无法解决的问题。张老大把政事机构的官员们和各乡各村的头领们找来一商量,这样可不行,什么事情都宜早不宜迟,别勉强,别凑合,赶紧组织疏散吧!于是,大家分头动员百姓们向榆树沟北面的李家坳、刘家寨、榛子岭等村落继续转移,这些村庄都位于崇山峻岭之中,都是躲避战乱的好地方,各个村子暂时都得收留四五千人,以后怎么办以后再说。但大多数百姓都走得疲惫不堪的,一坐下还都不爱起来了,让咱们休息一晚上吧!明天再走还不行吗?张老大一看,那就尽地主之谊吧!人家外来的百姓走不动了,我们榆树沟的人就仗义点儿,把地方让出来,我们走!自己的家里人还得起个模范带头作用是不是?于是,张老大的父母、张小妹、刘老先生及家人、李老汉等不得不带头响应,还不得不走得最远,要去路程有两天多崎岖山路的榛子岭,第二天,榆树沟的百姓和一万多外来的百姓就陆陆续续地离家出走了,第三天又动员走了两三万人,到了傍晚,也就是张老大设阵伏击独眼狼的时候,榆树沟的村里除了近七千人的队伍,就剩下一万多百姓了。

杨小鱼把女儿张婉扬托付给张老大的父母,叫小水珠儿跟着照看,自己留了下来。杨小鱼一来不放心张老大,二来还想照顾一下父亲杨大财主。杨大财主一家可是真的走不动了,倒不是杨大财主不想走,人家毕竟做过政府高级官员,还有个觉悟程度不是?但几个老婆过惯了养尊处优的日子,纷纷表示心动过速、供血不足、上气不接下气,无法继续走路,而且继续走路可是要真的走路了,不能再坐车了,十三辆马车现在只有马而没有车了,山路崎岖狭窄,马都得牵着走,杨大财主叹了口气,只好权且寄宿于刘老先生家,就这样,一大家子人就都赖着没有走。

张老大在取得了对独眼狼伏击战的胜利之后,脸上没有欢乐,心中没有兴奋,不仅如此,而且脸上隐隐地透着一股冷峻,心中暗暗地浮起一丝寒意,所以在安排完清理战场、加强警戒等工作之后,就赶紧召集所有留在榆树沟的政事机构官员们开会,商议目前的形势和今后的出路。在现有的这伙头领之中,陶辅事和周伯熙是属于热血文人类型的,“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的豪情、“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的壮志都汹涌澎湃着呢,但现实中能够起到的作用,只不过是锦上添个花儿什么的;孙仲贤郎中属于专家学者类型的,正在心无旁骛、目不斜视在专注于自己的本职工作呢,你们商议吧,我还忙着救治伤员呢;马小山、孙大林都是跟随张老大征战多年的兄弟,早已习惯于服从命令听指挥,你来运筹帷幄,我来决胜千里,还商议什么,老大,你说话吧!

有句话叫做“高处不胜寒”,经常为很多大领导大干部源自内心、发自肺腑地暗暗吟诵,其中蕴涵的意味就是人在高位时的孤独感,这种孤独感,其实是领袖人物必须面对而无法回避的客观存在!在人类的群体之中,孤立的思考是领袖所必须承受的痛苦,独立的决策是领袖所必须负担的责任,谁都可以随声附和、随波逐流、随心所欲什么的,但领袖不行,必须做出自己的判断,必须给出最后的决断,还得孤独地承担后果,他们可能由此而获得敬仰,也可能由此而得到唾骂,所以,他们要么“流芳千古”,要么“遗臭万年”。

张老大现在也“不胜寒”着呢,桃源的日子肯定是一去不复返了,“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此时此刻,他不禁深深地思念起陈思南,真切地体味到“君今不幸离人世,国有疑难可问谁”的哀叹!

不管别人怎么样,张老大现在颇有一种“到了最危险的时候”的感觉,既然意识到危险,就得琢磨出一条趋利避害、转危为安的生路来呀!现在最重要的是保住百姓、保住军队,只要人在,那就“面包会有的,什么都会有的”。这些百姓们,来到了榆树沟就以为脱离了危险、得到了安全呢,而且对这六七千人的临时拼凑起来的武装力量寄予了太大的希望,刚刚取得的胜利,更是让不少人心情舒畅、神态自若,可张老大自己却是“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啊!他刚才还特地把胡有义找来,详细询问疯老虎的性格秉性,知道这家伙可是“不达目的,决不罢休”的死硬人物,而且只能占便宜、不能吃亏,肯定会疯狂报复的,而且这报复还会来得很快。张老大越想越觉得害怕,也别七嘴八舌地商量议论了,当即命令马小山率领两千人速去距离榆树沟五里远的杨树屯驻守,一旦发生状况,尽可能地拦截阻击,以争取转移时间;接着命令孙大林率领五百人在榆树沟挨门逐户地警示叮嘱,可别让百姓们太放松了,必须做好随时撤离的准备;最后,自己亲自挂帅,将四千余人的队伍摆在村口大榆树的广场上,枕戈待旦,整装待发。

做完上述部署,已是凌晨丑时,繁星满天,万籁静寂,但在这空旷之中、静寂之里,却弥漫着一种令人心神不安、心绪不宁的气息。张老大和杨小鱼一同来到村头祠堂内的里间,稍事休息。

此时此刻,张老大感到有很多很多话要和杨小鱼说,可不知道如何说起,过了一会儿,又觉得还是什么也不说的好,于是,静静地坐着,静静地望着杨小鱼。杨小鱼感觉到张老大现在思潮翻滚、思绪万千,但她并不想说什么安慰、教导之类的话,此一时也,彼一时也,这家伙已经深明“为将之道”,能够做到“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早已是有胆有识、有头有脑、有勇有谋、有模有样的男子汉大丈夫了,不再需要自己传道授业解惑了,自己也不具备为之继续传道授业解惑的能力了,这家伙的层次境界不一样了嘛,这如同世界上最伟大的科学大师都是老师教育出来的一样,但老师只能让自己的学生超过自己,超过之后的事情就只能靠他自己了。

过了一会儿,杨小鱼突然莞尔一笑,开口说道:“大猫,还记得你我第一天相见的那天晚上吗?”张老大笑答:“怎么会不记得?就在这座祠堂里。”

杨小鱼很沉醉其中地继续回忆:“那个白天,我一眼看到你之后,就决定嫁给你了,不过那时候,多少还掺杂些报恩答谢的意味,当时心里想,反正就是你了,不管是嫁鸡还是嫁狗!但在那天晚上,看了你的表现,听了你的讲话,我才知道,你不仅非鸡非狗,而且还如龙似虎呀,呵呵,我也就心甘情愿、心满意足了!”

张老大也不禁随之而陷入了对美好往事的回忆之中:“嘿嘿,那天真的奇怪,我一眼望到你,随即就傻了,就呆了,就魂飞魄散了,兄弟们还在和强盗拼杀呢,我却什么都不管了,什么都不顾了,就那么一动不动地、一声不响地盯着你不放。那天,嘿嘿……”

“时间过得真快,那天的一切,都已经成为四年前的故事了,大猫,以后你还会像那天那样地盯着我吗?”杨小鱼柔情似水。

“当然!”张老大也英雄气短了,伸出双手,拉过杨小鱼,让她坐在自己的腿上,轻轻抚摸着他的秀发。“小鱼,我会永远像那天那样,像现在这样,盯着你,一辈子!”

杨小鱼情不自禁地扑到张老大的怀里,两个人紧紧地拥抱着,继而静静地依隈着,渐渐地,似乎凝固了,成为了一幅温馨、感人的画面,画面之外仿佛还飘来了那首情真意切的《最浪漫的事》:“我能想到最浪漫的事,就是和你一起慢慢变老,直到我们老的哪儿也去不了,你还依然把我当成手心里的宝……”

也不知过了多久,杨小鱼自言自语似地轻轻说道:“在我识字读书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特别喜欢那些讲述大英雄大豪杰的史书,项羽和虞姬的故事,每读一次,我都会泪流满面、泣不成声,也许这正应了佛家所讲,有缘才有分,有因才有果。这辈子有了你,我真的感觉到了什么是幸福,真的体味到了什么是满足。但现在,不知道因为什么,一想到项羽和虞姬,一想到那句‘虞兮虞兮奈若何’,我就感到害怕。”说到后来,杨小鱼的声音竟然有些发抖,身体竟然有些颤栗。

张老大抱紧了杨小鱼,慨然而道:“‘力拔山兮气盖世’的项羽,在‘时不利兮’即将灭亡的时候,没有对往日辉煌的留恋,没有对过去失误的悔恨,甚至也没有对命运的叹息,而只有对自己的女人虞姬刻骨铭心的怜爱和伤痛,其情何真,其爱何深!壮哉,项羽!真正的男子汉大丈夫!”

杨小鱼感动得热泪盈眶,抬起头来,盯着张老大的眼睛,表情渐渐地淡定而从容,轻声说道:“‘汉兵已略地,四方楚歌声。大王义气尽,贱妾何聊生’。大猫,倘若我们到了那种时候,小鱼也会像虞姬那样,不会拖累你!”

张老大闻言大惊,双手捧着杨小鱼的脸:“小鱼,不许胡说!别担心,我们不会有事的!此鱼非彼虞也,我张老大也不是项羽,我们没想和谁争权夺利得天下,我们只想过我们自己的日子,明天我们就和乡亲们一起离开这里,我会保护我的小鱼平安无事的。小鱼,我们还有很多很多的事情要做呢,我们还要抚养我们的小小鱼长大成人,我们还要生养好几条小小鱼呢!”

杨小鱼泪流满面,把头靠在张老大那温暖而坚实的胸膛上,嘤嘤而泣。张老大抱着杨小鱼,抬起头来望望窗外,喃喃而道:“天就要亮了,我们就要离开这里了。”

恰在此时,喊杀声、战鼓声骤然响起,在这黎明前的黑暗之中、寂静之时,格外令人心惊、令人魄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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