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五
六天后的上午辰时,三声炮响,花斑豹的进攻开始了!
在这六天里,郑春生率领着弟兄们将三道防线修筑得很牢固、很完备、很到位、很放心,山上的石头是找不到了,但木头在这深山老林里还多的是,山后近处粗一点儿的大树能砍的都砍了,截取五六尺长的树干部分,现在都在阵地上堆着呢。经过连续六天神经紧张、严阵以待而又悄无声息、平安无事的日子,郑春生他们现在都有点儿懈怠了,估计敌人是打不动了,也有可能是在山下等待援兵呢,再者,这几天山坡上数以百计的尸体已经开始腐烂变质,空气中飘荡着令人无法忍受的臭味,在这样环境污染极其严重的条件下,估计敌人也无法组织进攻了,那时候又没有防毒面具什么的,谁能憋着气往山上爬呀?一张口呼吸,就该狂呕猛喷了。所以,郑春生只安排了三十多名士兵在阵地上轮流守望,其余的弟兄们都在山后休息呢。
三声炮响,不用哨兵报告,郑春生就知道敌人开始进攻了,还真够狠,又开始进攻了!郑春生赶紧招呼弟兄们进入阵地,来到山顶往下一看,这次进攻还真的有决战的味道,好几千人都在山下列队待命呢,旌旗招展,刀枪林立,大约一两千人的队伍已经分成七路纵队,开始向山上进攻。越过山脚下堆积如山的滚木擂石,刚爬到十几丈高的山坡上,敌人的队形就乱了,空气中弥漫着的浓郁的尸臭让敌人认识到什么是化学武器的厉害了!有不少敏感的家伙已经开始或蹲或跪地开始呕吐了,但后面的战鼓却越发震耳欲聋,七路纵队的进攻节奏与密集的鼓声极不协调,如弯弯曲曲的虫子般向山上缓慢地蠕动着。
郑春生在每条防线的阵地上安排了一百多名兄弟,山后还保留了二百多人的预备队,望着强忍恶臭的气味向山上艰难爬行的敌人,郑春生他们都直想开怀大笑,可实在是笑不出来,他们的表情也是呲牙裂嘴、愁眉苦脸的,怎么呢?他们也处于腐臭气味的煎熬之中,不少兄弟也忍耐不住开始呕吐了,这下更糟糕,呕吐的秽物气味又助纣为虐、变本加厉地污染着空气,唉,这化学武器真是不能随便使用啊!虽然损人,但也不利己呀!
正当郑春生他们在肠胃翻江倒海的折磨之中等待敌人靠近的时候,突然,山后传来了惊天动地的喊杀声,郑春生大吃一惊!怎么回事儿?老大率领的援兵到了?可这动静不对呀?正犹疑间,一个兄弟惊慌失措地从山后跑上山顶,来到第二道防线的阵地,向郑春生报告:大量敌人从山后右侧攻上来了!郑春生听了,真的不敢相信,不过看那兄弟的样子,又半信半疑,转身快步跑上山顶举目一望,这下不得不信了,漫山遍野的敌人正举刀挥枪地咆哮着向山上攻来。这敌人是怎么来的呀?此时此刻,山后的预备队已经和敌人混战在一起,但敌众我寡,力量相差悬殊,形势十分危险,郑春生已经没时间琢磨敌人是怎么来的了,不管怎么来的,人家现在已经来了,拼吧!可即使把山前阵地上的兄弟们都喊过来,也没有人家人多势众啊!山后的大树都砍没了,坡平地阔,无险可守,这可怎么办啊?
完了!郑春生猛然意识到大势已去、败局已定了。好在郑春生也经历过多次战斗,临危不仅能够做到不惧,临危还能做到不乱,立即下令,第三、第二道防线阵地上的兄弟们尽快到山后阻击敌人,第一道防线上的兄弟们将三道防线阵地上堆好的滚木依次地、一根不剩地全部扔下山去,既借以迟滞前面敌人的进攻,又将其作用在这最后时刻尽可能地发挥一下,能砸死几个算几个吧,也别把这些天的劳累、辛苦白费了。这成百上千根的滚木开闸泄洪般轰轰隆隆而下,还把很多敌人给成全了,浓郁的尸臭,疯狂的呕吐,窒息的折磨,不少敌人已经不想活了,太遭罪了,太难受了,死了得了!所以,当滚木“飞流直下三千尺”的时候,不少脾气大、性子急的敌人都挺身而出、迎头而上,来个“愿随银河上九天”!
郑春生没有和第三道、第二道防线的兄弟一起冲到山后厮杀,也没有和第一道防线的兄弟一起投掷滚木,他依旧站在山顶,四下瞭望,将领嘛,危急时刻也得审时度势、拍板决策不是?现在可不是如何战胜敌人的问题,而是如何突围出去、如何减少损失的问题。他发现,山后的敌人是从右侧攻过来的,这使他愤愤不平、恨恨不已,因为他们的三百多匹战马都在右侧山下放着呢,只有二十几名兄弟看管,现在别核计了,都归敌人所有了。郑春生猛然发现,山后的左侧却静寂无声,没有发现敌人,怎么回事儿呢?敌人为什么不在左侧部署进攻呢?那样的话,我们就插翅难逃了,必然全军覆没,这敌人的首领是不是缺心眼呢?我们都知道,花斑豹可是一点儿心眼都不缺,只不过是自己内部的矛盾、倾轧导致了这一战术纰漏,此时,白眼狼的左路队伍正在玩了命地向远方逃窜呢。
郑春生抓住时机,果断下令,众位兄弟不得恋战,尽快向左侧突围,能冲出去的尽快去向张老大报告。但与此同时,独眼狼也一目了然、一览无余、一清二楚、一针见血地发现了这个问题,左侧白眼狼的队伍没有按时出现,给敌人造成了突围出去的机会和可能!白眼狼,你这个混蛋,等打完仗我非把你也变成“独眼狼”不可!哎,不行,这小子怎么能和我一样!我得把他变成“无眼狼”!独眼狼现在也没有时间多想是给白眼狼留一只眼睛、还是一只也不留的问题,再琢磨一会儿,敌人就冲出去了,赶紧派出六七百人的队伍横向出击,拦截敌人的突围。郑春生见势不好,振臂大呼:“弟兄们!跟我冲!杀啊!”然后,举起大刀,纵身一跳,向山下左侧迅速冲去。但后面的弟兄们大多已经与敌人混战在一起,难以脱身,跟着冲下来的也就二三百人的模样。独眼狼的手里可有两千人呢,人多势众,自然仗势欺人,给我拦截合围!一个也不许放跑了!
经过一番艰苦鏖战、生死搏杀,桃源的队伍只突围出去一百余人,其余的五百多名兄弟与他们的将领郑春生一样,全都拼死抵抗,直至精疲力竭,最后壮烈牺牲!
张老大闻讯大惊,呆立当场,虎目噙泪,好长时间说不出话来。七八天之前,陈思南与三百多名兄弟战死的消息,已经使张老大悲愤难当、痛苦不堪了,现在又得到郑春生与五百多名兄弟牺牲的报告,张老大更是肝肠寸断,伤心欲绝。
这些天来,张老大一直在做着打大仗、打恶仗的准备,既然敌人如此大举进犯,估计不会轻易撤兵的,故此要求各乡各村原来义军的兄弟们时刻准备着,随时可能开赴前线,同时动员百姓们也要有所防备,预防战事恶化的各种可能的发生。虽然张老大也和大多数百姓一样,颇为企盼、也很是相信陈思南和郑春生他们能够凭借地利人和守住老鹰谷,从而拒敌于门户之外,但张老大还是做了最坏的打算,不怕一万,只怕万一嘛。但现在,自己最担心、最忧虑的事情还是发生了。两天之前,张老大已经指派自己的妹夫马小山率领着两千人马前去增援郑春生,半路上遇到突围回来的那帮兄弟,得知老鹰谷已经失守,即停止前进,正在原地待命呢。
从已知的情报来看,那个疯老虎派来进攻桃源的部队至少还有六七千人呢,张老大在三两天之内能够招集起来的队伍也就能达到五千人左右,加上马小山的人马,数量上没有什么优势可讲,现在敌人已占据了老鹰谷,地势上也再没有什么优势可言,这样势均力敌的两军对阵,胜负实在是难以预测,而且比较而言胜算还很小。张老大的这些兄弟已经有三年多时间没有打仗了,临时集合起来仓促上阵,实在是有些近似于乌合之众,心里实在是没有什么把握,而敌人这些年却一直没有闲着,人家可属于正规军队,和我们过去剿灭的土匪、强盗之类的可不会一样,陈思南那么能征善战、能攻善守的将领,还占据着那么险要、那么有利的地形优势,都失败了,我们又如何能够取胜呢?即使往好了想,我们出兵迎战,还侥幸取胜了,那么我们这方的兄弟也会伤亡大半、所剩无几了,就算是那样,人家疯老虎的大部队不是还会再来吗?到那时候,我们又如何应对呢?唉,别想那么远了,现在这状况,我到底应该怎么办呢?张老大痛定思痛,想了又想,也没有想出什么好主意。
现在这时候、现在这场景,张老大也没有办法集中精力思考,身旁的这伙部下、这帮顾问什么的,七嘴八舌,各抒己见,杨大财主有点儿别出心裁、独辟蹊径,自告奋勇地要前去与敌人谈判讲和,认为“天下事总抬不过一个理字”,敌人要真是觉得过去生意做亏了,咱们就予以补偿,吃亏是福,以物质换和平,值得;刘老先生倒是够狠,要坚壁清野,还要焦土抗战,觉得应该“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大不了与敌人同归于尽,“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就行了,管它照不照“汗青”呢;陶辅事和户部参事周伯熙愁眉苦脸、唉声叹气的,哀叹桃源之多灾,慨叹百姓之多难,如何应对现状,可是无所建议;吏部主事孙大林等人可没有心思琢磨什么,一个个泪流满面、咬牙切齿的,一直在求请张老大尽快发兵,还琢磨什么呀?把队伍拉上去,和敌人拼了!血债血还,为陈思南、为郑春生、为八百多名兄弟报仇雪恨!
要是在三四年前,张老大早就拍案而起、怒发冲冠地率领弟兄们杀上前线了,先来个你死我活、血肉横飞再说,可经过了这几年的磨练,张老大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所肩负的责任,明明白白地知道自己所承担的义务,自己死了无所谓,但桃源的百姓可都要跟着遭殃了,百姓生死存亡的大事,岂能逞匹夫之勇呢?岂能图一时痛快呢?
在张老大他们思来想去、争来议去、还没琢磨出什么应对措施的时候,马小山派回来报信的两个人到了,其中一位竟然是胡有义。胡有义就是给桃源和疯老虎之间易货贸易牵线搭桥的那位中介,原是疯老虎手下负责粮草锱重的校官,早年也是一商人,曾因债台高筑而贫困潦倒,在头垂气丧、心灰意冷地准备“自挂东南枝”或者“举身赴清池”之时,幸遇杨大财主,正是由于杨大财主的慷慨资助,胡有义才得以咸鱼翻身,所以胡有义视杨大财主为救命恩人、再生父母。因为那笔大宗的易货贸易,胡有义受到了疯老虎的冷嘲热讽、排挤打压,由校官贬为士官,其职权只能管七八辆马车了。胡有义曾想忍气吞声,权且委曲求全,暂时苟且偷生,可那疯老虎一点儿也没有大领导样儿,缁珠必较,睚眦必报,只要一见到胡有义,就过来骂他几句,再抽几鞭子。“士可杀不可辱”,“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胡有义表面上逆来顺受,心里却一直在默默地发着狠,咬牙切齿地等待着机会。
疯老虎得知自己的两匹狼攻打桃源损失惨重,一条狼还临阵脱逃了,不禁怒不可遏,暴跳如雷,先发出追命通牒,有谁发现并举报白眼狼的动向或者所在,重奖!一定要把这匹狼给我抓回来,一定要让这匹白眼狼给我翻白眼!然后,点齐两万人马,亲自率领,于三天之前到达老鹰谷,和独眼狼的队伍合兵一处,稍事休整,即将大举进攻、血洗桃源!
胡有义也随军而来,得知消息,当即决定见义勇为了,于是,在前日夜黑风高的夜半三更之时,放火焚烧了近百辆粮草大车,然后骑上一匹快马趁乱向北而逃,投奔桃源、投奔杨大财主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