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三

花斑豹目光漠然、面容淡然地望着山上惨烈的战况，前面的鬼哭、狼嚎，后面的悲叹、怒骂，他好像都没有听见似的，那表情，那状态，只有两个字可以形容——冷酷。古时候有句话叫做“一将功成万骨枯”，一个人成为了将军，就意味着他曾经使很多很多士兵身首异处，就意味着他曾经使很多很多地方血流成河。多年戎马生涯的花斑豹，对于什么鬼哭狼嚎的声响、什么血肉横飞的景象，都早已达到听而不闻、视而不见的境界了，心里面荡不起一丝涟漪，他现在的所思所想，仍然是如何打败对方、如何取得胜利，眼前的伤亡，只不过是暂时的挫折罢了，算得了什么呢？谁笑到最后，谁才是笑得最好呢。

当对方从山上砸下来的、都已沾满鲜血的滚木擂石如同朵朵红花般在山脚下绽开、怒放的时候，花斑豹把几个将领找过来，如此这般地面授机宜，然后安排他们去安排部署，过了一会儿，面无表情地发出命令：“击鼓！第二梯队，进攻！”

“什么什么？”听到鼓声，绝大多数士兵不禁大吃一惊！两千人的第一梯队，几乎全军覆没了，丢盔弃甲、狼狈不堪跑回来的，也就二百人左右，一次进攻就伤亡了一千七八百人啊！前面的弟兄尸横遍野、伤残无数，惨叫声撕心裂肺、惊心动魄的，绝对是惨不忍睹、惨不忍闻，怎么？还让我们去进攻、还让我们去送死啊？咱这头领是不是疯了？所以，几十面战鼓“咚咚咚”地敲着，而队伍却没有什么前进的动态，很多将士们都扭头望着主将花斑豹，心里都琢磨呢，是不是搞错了？要是错了，赶紧改正啊？

花斑豹咬牙切齿地强行压抑住心里燃起的怒火，他知道这时候不是执行战场纪律的时候，军心动摇，士气低迷，即使勉强地冲上去了也很快会被击溃，连无往不胜的信心、无坚不摧的勇气都没有，还能打仗吗？他深深地懂得：“夫战，勇气也”。于是，花斑豹催马来到队伍前面，面对着犹疑不决、踌躇不前的将士们，声情并茂、声色俱厉地大声吼道：“弟兄们，你们抬起头来，看看山上的情形，看看山下的状况，难道敌人还会有木头、还会有石头吗？你们再看一看山上死伤的兄弟，难道他们的血就白流了吗？难道你们胆小如鼠、贪生怕死吗？弟兄们，给我冲上去！为死难的兄弟们报仇！”

怎么样？这花斑豹不简单吧？短短的几句战前动员，既消除了这伙士兵们对滚木擂石的恐惧，又激起了这帮男人们维护自己名誉和尊严的勇气，还诱发了在战场上能起到非常关键作用的对敌人的仇恨，果然不出所料，话音刚落，第二梯队的将士们“冲啊”、“杀啊”地怒吼着，十三条毒蛇般的队伍向山上猛扑过去。

陈思南站在山上往下一看，了不得呀！还真的是前仆后继、勇往直前啊！心里竟然油然而生出对敌人的一丝敬意。不过，你这头领别以为自己是曹刿，我们可不是“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的齐国军队，你是不是以为“彼竭我盈，故克之”呢？嘿嘿，来吧！陈思南这么乐观，源于他的战力储备还很富裕，再这么覆盖式地、倾轧式地打击两次还绰绰有余，而且他发现敌人的进攻策略没什么变化，还是那阵式，还是那队形，既然如此，那就把刚才的灾难片儿再重新播放一遍吧！

又是当敌人攻到距离第一道防线只有三四丈的时候，陈思南再次下令：“击鼓！”第一道防线上的新选拔出的五十二名弟兄们，又是一跃而起，又是嗷嗷大叫，又是四人一组分别冲向敌人的一个纵队。

这时候，陈思南突然发现，敌人的阵形发生变化，最前面的敌人放慢脚步，后面的敌人陆续上来，组成了十三个八人一组的战斗团队，而且都挺着长矛迎接着冲过去的兄弟，另外后面的敌人与前面也拉开了距离，队形基本没变，只是进攻的速度放缓了。不好！陈思南心中暗叫一声，赶紧回身招来李二猛，命令他率领一百零三名兄弟立即冲下去，也分组行动，形成我们十二人打对方八人、也就是三打二的态势。李二猛匆匆忙忙地进行了任务分工，然后一声大吼，一挥大手，一百零四名壮汉猛虎般咆哮着冲出第二道防线的阵地。

刚才四个砍一个，那可是绝对优势，现在的十二个打八个可就看不出太大的优势来了，人家都是手执长矛，八个人围成一个大圆弧，守得风雨不透，李二猛他们都是手执大刀，大刀和长矛比较而言短了不少，一时半会儿地还砍不到人家，这样一来，双方就有些对峙起来。过了一会儿，场面就越打越乱了，成了名副其实的混战了，三百多人就在山腰那里形成了一道杂乱的、动荡的而又难以逾越的人墙，将山上和山下给分隔开了。陈思南组织了五十名弓箭手开弓放箭，势如疾雨般的箭矢飞过混战的人墙，射向山腰下面的敌人，这叫做火力封锁，不给后面的敌人以增援的机会，反正这场混战之中，自己这方的兵力要比对方强，三打二还会有多大的问题，就让他们那么对峙着、那么拼杀着吧，我暂且坐山观虎斗，等待兄弟们捷报回传、凯歌高奏。陈思南这么淡然地一含糊、欣然地一等待，就贻误了大好时机，形势可就要发生逆转了。

花斑豹在山下看得清清楚楚、想得明明白白，再这么打下去，我那攻上去的一百多人可就要让人家给全放躺下了，放躺下倒没什么，刚才已经躺下一千多人了，关键是这一百多人什么作用也没起呀，这可不划算！于是，回头喊来传令兵，通知山腰下的队伍暂且按兵不动，原地待命，注意隐蔽，然后调集两百六十名戴头盔、披铠甲的精兵，分成十三组，每组二十人，左手执盾牌，右手持大刀，立即向山上进攻，增援山腰上的兄弟，每组攻到山腰后，其中的十个人实施援助，这援助还得注意分寸，要装模作样地进行佯攻，还要告诉山腰的兄弟也手下留点儿情，别把对方混战中的士兵都砍倒了，就像猫抓老鼠那样先玩儿着，以求山上的敌人无法扔木头、砸石头，每组另外的十个人不要恋战，要突破人墙，尽可能地往山上进攻。“明白了吗？”“明白了！”“好！立即出发！”

这面山坡的坡度很大，山腰那儿还有一堵正在厮杀着的厚厚的人墙，陈思南他们还真没看到下面形势的变化，等到发现一大群很特别很另类的敌人援兵攻到山腰的时候，就有些措手不及了，这伙援兵皆银盔银甲，而且还手执盾牌遮挡箭矢，冲到山腰后还有条不紊地立即分头行动，有计划有组织地对己方的兄弟进行截断围攻。陈思南凝神一看，发现敌人好像并不立下狠手，实施合围后，就那么举枪挥刀地虚张声势，围而不攻。哎呀不好！陈思南心里一惊，暗叫惭愧，自己怎么能把敌人想的那么简单呢？第一次进攻人家伤亡了那么多人，那头领能不琢磨出点儿新招数吗？怎么还会以为敌人会一成不变呢？怎么办呢？如果此时我再派兵上去增援，那不就要形成胶着状态了吗？我们的唯一优势就是地利，唯一的有效的打击手段就是滚木擂石，可这么打下去，优势发挥不出来，手段也施展不出来，时间一长，敌众我寡，那不麻烦了吗？想到这儿，陈思南不禁心头大震，汗都下来了。

常言道：“胜败乃兵家常事”，这句话的意思，就是说战役的进程往往出乎兵家的意料之外，经常会因为种种缘由、种种因素而发生这样或那样的变化，没有按常理出牌的战役，也没有表演规定动作的敌人，你如此这般地排兵布阵，敌人就会给你来个配合默契？敌人就会给你来个合作愉快？那样的话，可就谁都成为常胜将军了。所以，孙武子也只能说：“不可胜在己，可胜在敌。故善战者，能为不可胜，不能使敌之必可胜。”

陈思南自幼熟读兵书，长大之后壮志凌云、抱负远大，出山之后投奔张老大的结盟义军，随之转战南北、征伐东西，但那时候打的可都是强盗土匪什么的，规模最大的也不过千八百人，那些盗魁匪首什么的，和陈思南相比，绝对不可同日而语、不可相提并论，根本不在同一个等级上，陈思南设个圈套对方就能钻进来，陈思南挖个陷阱敌人就能跳进去，那时候，陈思南真可谓神机妙算、料事如神，张老大他们都把陈思南当作诸葛亮来尊敬了，后期的剿匪战役基本都是由陈思南来谋划和指挥的。陈思南还真没和什么正规军交过手，也就是说没遇到过什么对手，这人呢，一旦仗打得太顺了，或早或晚、或多或少地就会养成恃才傲物、主观轻敌的毛病。唉，自己一不留神、一不小心，将仗打成了现在这对敌有利、对己有害的模样，实在是羞愧难当、悔恨交加呀！

不管陈思南怎么心惊、怎么流汗、怎么羞愧、怎么悔恨，战场上的形势还是那么事与愿违地继续发展变化着，敌人在山腰那里完成了对十三组桃源士兵的截断围攻之后，竟然有很多敌人穿过缝隙，执盾持刀地向第二道防线攻来！哎，现在可不是检讨反省、前思后想的时候，快打住吧，敌人都快攻到眼前了！陈思南所在的第二道防线的阵地上只有不足百人的队伍，还有六七十人在后面第三道防线上呢，不仅滚木擂石不能扔，而且连弓箭都不能放，前面还有自己一百多个兄弟呢。没其它的办法了，也来不及想方设法了，陈思南一跃跳出战壕，拔出宝剑，高声吼道：“弟兄们！留下三十人守在阵地，其他人跟我冲！杀啊！”然后，他就一马当先地冲了下去。这可就越来越乱了，在这么混乱、这么嘈杂的战场之上，又没有什么扩音器之类的设备，你那一嗓子谁听得到啊？近处的几位兄弟只是听到了“跟我冲！杀啊！”的叫喊，远处的绝大多数兄弟什么都没听清，但，士兵们都看到主将冲出去了，那还琢磨什么，跟着冲！于是，第二防线阵地上的兄弟们一哄而起、一拥而上，就都冲下了阵地。

花斑豹在山下看到这一幕，知道机会来了，立即命令击鼓冲锋，山腰上原地待命的士兵们听见鼓声，也都开始向山上进攻。这又是一场惨烈、残酷的战斗！一方自上而下，略占优势，一方人多势众，后劲无穷，双方都在拼命砍杀着。这么混乱不堪的群殴之战，无须比较什么素质的优劣、体能的强弱、士气的高低，结果简单而明了：人多者胜！这毫无疑问，只不过有个时间问题，能坚持多久罢了。

陈思南凭借剑法娴熟、武艺高超，连杀七八名敌人而毫发无伤，但也渐渐感觉体力不支，寻一空档，举目四望，不禁心内大惊，后面第二防线的阵地已经无人守备，左右的兄弟们不时有人中刀、中枪而倒下，前面山下的敌人正如潮水般涌上山来。陈思南正在惊诧，猛觉身后风起，急忙转身，但觉左臂巨痛，一支铁枪穿臂而过，陈思南忍痛挥剑，将敌人砍翻，然后又是一个转身回刺，将另一个扑上来的敌人的喉咙刺穿，然后插好宝剑，一咬牙将铁枪自左臂中拔出，登时血流如注。陈思南持枪而立，满心悲愤地暗自慨叹：难道我陈思南今天就要毙命于此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