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

知女莫如父，反过来同理可知，知父也莫如女，杨小鱼料事还真的如神。第二天午后，兵部主事陈思南派人回来禀报，杨大财主一行五人途经南部边境外出找生意去了，陈思南担心不测发生，挑选了三十名精明强干的兄弟随其而行。到了第七天，失踪了十多天的杨大财主、钱大管家，还有商部的三个兄弟，兴冲冲、乐呵呵地回到了桃源县城，

杨大财主前一段时间一直有些惭愧、有些不安，比张老大还痛苦呢。政事机构为自己正儿巴经地设置了一个有模有样的席位，给了一个很是重要、颇为关键的挺大的官儿当，可这么长时间了，职责范围内的各项工作一直也没有什么可喜的进展，自觉很是辜负了大家的期望。在桃源县城的政事机构之中，绝大多数的官员可都是曾经南征北战、东拼西杀的有功人员啊，只有户部参事周伯熙和自己有些别致，但人家过去也是县衙的官员啊，资历和业绩摆在那儿，有目共睹着呢，就自己身份特殊，由在野党一下子变成执政党了，由民主人士一下子变成政府官员了，这些还都可以睁一只眼睛、闭一只眼睛地不予理会，装出一副从容不迫、宠辱不惊的样子，但，有时出外和谁一见面，有些不知道是真傻还是假傻的家伙还总爱给加点儿后缀，一介绍就会说：“这位是商部杨主事，也是大英雄张统事的岳父大人”。

唉，真没面子！似乎里面还有一点儿“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之嫌疑呢！咱是鸡呢？还是犬呢？唉，还别不服气，现在百废待兴，而又出师不利，前时派出三十名兄弟出去考察市场、联络客户，现在已经陆陆续续地回来二十五六人了，外面的世界正在你争我夺、你死我活地对掐着呢，哪里有什么机会做生意呀！走都走不出去呀！唉，如此状况，我却无能为力，就会低着头坐着发呆、背着手满屋乱转，唉，连鸡、犬那报晓、看家的本事都比不了啊。

越琢磨越感到无从起步，越琢磨越觉得无地自容，于是，杨大财主见谁都烦，看什么都闹心，也不在办公室里坐着了，整天满街乱晃荡，这儿走走，那儿看看，一副恍恍惚惚、迷迷憕憕的样子，表面上没心没肺的，实际上抓心挠肝的。

偶然一日，杨大财主正在大街上晃荡呢，突然看到两个小孩子打架，一个把另一个摔倒在地，把那个孩子的胳膊都摔破出血了，街坊邻居们纷纷过来劝解，一会儿双方家长也赶了过来，互相致歉后彼此和解，还一起把那受伤的孩子领到街边的一家小药铺，药铺老板见是小孩子打闹受伤，就免费提供了创伤药，大人小孩儿齐声道谢，药铺老板慷慨地说：“都是街坊邻居，这点儿小事儿客气什么！何况，我们桃源别的不敢说，治疗跌打损伤的药材可是满山遍野到处都是啊！”。

闻听此言，杨大财主不由得浑身一颤，哈哈！外面的世界万马奔腾、万众疯狂，此时此刻正是硝烟弥漫、厮杀正酣，刀枪那玩艺儿可是冷酷无情，打了这么长时间了，哪方的伤病人员还不得有个成百上千的，正如那药铺老板所言，咱这桃源区域的崇山峻岭之中，治疗跌打损伤的药材可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外面药铺的原材料大多源于关东的大山之中，那边是平原地区，还真的没有什么药物出产，而且咱们这里出产的药材还闻名遐尔，在品种上、在品质上即使是东北地区也是称得上无与伦比的呀。呵呵，什么叫做商机呢？一方有必需，一方有可供，这生意就算做成了！对啦，那么大规模的集团作战，可做的生意可能绝不止于此啊！那马啊、牛啊的吃什么呀？咱们这里人吃的没有，可喂马喂牛的还不遍地都是嘛！这城里暂时没什么事儿可干的劳动力也多的是，都去乡下，都去山上，这不就都解决了吗？思念至此，杨大财主不禁眉开眼笑。

成功商人的所作所为，其实也是任何行业、任何领域的所有的成功人物一样，必须能够想常人之不能想，必须能够为常人之不可为，独树一帜，别出心裁，独辟蹊径，别开生面，只有这样，才能做出壮观的大事、成就辉煌的大业。

作为一位真正的商人，杨大财主自然也是奉行“世间自有公道，付出总有回报，说到就要做到，要做就做最好”的经商理念的，但他还有另一特点，那就是想到了就要做到，但不做到绝不会说到。做这样的事情，就自己单刀赴会可不成，还得多找几个人，可商部参事郑春生前几天外出下乡不在县城，杨大财主也懒得和其他的人多说话，就怎么方便怎么来了，回了家，先找到钱大管家，毕竟相知多年，彼此之间合作起来得心应手着呢。钱大管家自然对自己的老板惟命是从，这些天还一直牢骚满腹地抱怨老爷怎么就忍心丢下他做官去了呢，正愁着没机会和老板接近呢，一听说杨大财主要带他一起出外做生意，自然眼睛一亮、大喜过望，二话没说，牵马就跟着，走！去天涯都没问题！

杨、钱二人走了几步，突然间停下来，都觉得什么地方不对劲儿，互相一打量，哦，还是有点儿势单力薄。于是，就又到了政事机构，找到商部所属的三个小兄弟来做帮手，这三个小伙子既是杨大主事的随从，又算杨大财主的卫兵，都是张老大战时收养的落难孤儿，这桃源县里风平浪静的，没什么事情可做，正没滋没味、没着没落地憋得直难受呢，一听可以出城去很远的地方，高兴得一跳三尺高，一点儿意见没有，走！去海角也没问题！

故此，这五个人、五匹马，就在十几天之前不避艰险、不辞辛苦、不甘寂寞、不顾一切地不告而辞、不知去向了。

杨大财主五人五骑到达桃源地区南部边境的老鹰谷之时，因为必须经过盟军边防部队所设置的关卡，所以为兵部主事陈思南得知，陈思南一问，原来去外出谈生意，不禁有些担心，就又选派了三十名兄弟为杨主事护行，这陈思南心思慎密，还特别叫那帮兄弟脱去戎装，换成百姓的装束，看上去象个商队的样子。杨大财主也不客气，正愁底气有点不足呢，就率领着这支忽悠一点儿说也算是浩浩荡荡的队伍南下了。

暂且隐下不提南下过程之中爬山涉水、风餐露宿的辛苦，杨大财主等人在出关后的第二天就抵达了两军大战的边缘地区，接触到一方的队伍，上前一打听，真是天遂人意，还遇到了一位过去自己曾经在生意上给予过大力帮助的朋友胡有义。这胡有义现于这支队伍中担当粮草辎重等后勤保障工作的校官，一见恩人到此，真的是有义又有情，一问缘由，就主动热情地将杨大财主引见给了大头领。杨大财主过去没少和当官的、做匪的打交道，知道这帮家伙的喜好，出来之前就随身携带了一棵长年山参、一张斑斓虎皮，现在就作为见面礼送给了这位大头领。

这支队伍，是已经占据了大约半壁江山的一个大部队的一个小分支，如今奉命在这里和另一伙队伍争夺地盘呢，意欲扩大自己的势力范围，进而实现一统天下的图谋。这支部队号称十万大军，实际上只有七万多人，首领姓冯，原来有个小名叫做老虎，使一口虎头大刀，为人仗义，做事爽快，作战勇敢，因每次临阵开战，总是一马当先、势如疯虎，故此这冯老虎就慢慢地演变成“疯老虎”了，至于其本名叫什么谁也不知道，估计自己也记不住了。疯老虎本是穷苦出身，为生活所迫而聚众造反，成为了一个绿林好汉、草莽英雄。两年前天下大乱，疯老虎也审时度势地一思量，估计自己这点儿人马难成什么气候，就找个机会率众投奔了现在所在的队伍。疯老虎出身贫苦，很小的时候父母因体弱多病、饥寒交迫而不幸双亡，从此他流浪街头，以乞讨为生，可能是前半辈子也没遇到过什么好人，而且又有着诸如富人家狼狗的撕咬、富人家孩子的奚落等等可悲、可怜、可恨之遭遇，所以一看到富人，疯老虎的眼睛就有点儿发红，久而久之，就养成了难以解开的仇富情结，当初聚众造反、落草举义的时候，所喊的口号就是“惩恶扬善，劫富济贫”。不过，什么是善什么是恶，疯老虎可不知道如何区别，但什么是富什么是贫，这家伙却心里了然。

故此，疯老虎一看到这举止不俗、气度不凡的杨大财主，一见到这长年山参、斑斓虎皮的见面礼，心里就有些发火，眼里就有些冒火，如果不是自己信任的校官胡有义引见，估计早就喊人拉出去砍了。后来听杨大财主一说明来意，疯老虎不仅为之砰然心动，周围在场的部下闻言也都议论纷纷，都觉得这可是天上掉馅饼的大好事儿、雪中送炭的大好事儿、打着灯笼都找不到的大好事儿。疯老虎暗暗地在心里琢磨上了，权衡利弊，辨别轻重，这位疯老虎可绝对不是真疯的动物，很多外表豪爽粗犷的人呢，都会给人以粗枝大叶、粗心大意之印象，其实内心诡诈细密着呢。

疯老虎奉命来此剿灭一支不愿俯首称臣、而且也想称王称霸的队伍，这几天正率领着所属部队攻打对方的一座城池呢，对方人虽不多，但顽强不屈，而且占据了地利优势，所以战事进展得十分不利，疯老虎心里很是烦躁，很是苦恼。城池久攻不下，对方不知道怎么准备了那么多的弓箭，不少弟兄都中箭负伤，很多受伤的士兵因无药可医而死而残，己方可是每况愈下地在不断减员。另外，这支队伍的大多数士兵都是从南方过来的，到了这北方地区还水土不服，很多弟兄吃进去的不如拉出去的多呢，一个个走路都直打晃儿。附近村镇药铺的药材能抢的都抢来了，但因为兵荒马乱，当地的药铺都已有一两年没去东北的山里进货了，抢来的那点药材实在是杯水车薪、无济于事。

说到这儿，也就不用多说了，双方的易货贸易意向自然是一拍而合，杨大财主一方提供治疗跌打损伤、刀箭创伤以及消食解毒的药材，还有饲喂牛马的草料；疯老虎的部队以粮食、金银珠宝等予以兑换和购买。双方约定依据一两银子兑换一斤药材、两车粮食兑换一车药材、一车粮食兑换两车草料的交易规则，交接货物的时间定于八月初七和八月十三，分两批交接，交易地点确定在桃源边境地区的老鹰谷。

这笔交易，实在是让杨大财主占了天大便宜的、近乎掠夺性的一次交易，但疯老虎却毫不犹豫、毫不迟疑、不假思索、不讲条件地击掌成交了。

疯老虎心里可打着自己的小算盘呢，自己这支队伍走到哪儿抢到哪儿，储备的粮食现在已经堆积如山，现在还得派驻很多士兵日夜看守，那金银珠宝什么的更是成了负担，不能吃不能穿的，还得用好几十辆大车运载，把这些负担换成自己所急需的药材草料没什么值得可惜的。疯老虎也懂得“枪杆子里面出政权”的道理，老子保住了队伍也就保住了一切，将来还不是要什么有什么嘛。再者，这疯老虎还有一条诡计在心里藏着呢，现在自己所在的队伍基本胜利在望，至少半个天下已经是我们的了，你那个桃源小小的地方，老子暂时没时间没精力收拾你们，不妨就先拿你们当仓库使用吧，早晚我会连本带利地收回来！哼，等老子腾出手来的吧。所以，什么交易价格、交付方式、交货期限等诸项契约条款，你杨老板就自己看着拟定吧，怎么样都没问题，我就要药材草料，越快越好，越多越好。

杨大财主直觉感到这里面有些不大正常，但这毕竟是第一次与军方做生意，也难以准确把脉，心里还琢磨呢，是不是部队做生意都这么不合规矩、不成体统的呀？另外，杨大财主可能因为最近饱受诸项公务进展不利的困扰和折磨，所以也就没加以深入考虑。但杨大财主还没有得意忘形、利令智昏，坚持把货物交接地点定在了桃源边境地区的老鹰谷，因为那里有陈思南的部队驻守着呢，居安思危，有备无患，安全第一呀！

不管怎么样，在七月二十九那天，杨大财主率领着这支三十多人的队伍，带着这笔大宗的订单，兴冲冲、乐呵呵地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