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
张老大苦眉苦脸、懵头懵脑地忙着,连家都好几天没回去了。
张老大在城里也没有住宅,进城之后就听从了杨大财主、刘老先生等人的建议,既然决定出面重整河山,不妨郑重其事,也不必客气,盘点核查旧日政权之资产,然后照单全收,收归己有。张老大、杨小鱼直接住进了原陶县令的空空荡荡的府邸,刘老先生等人则住进了另两处官产住宅,先入为主,别管以后做得怎么样,先来个新旧交替、新陈代谢!
陶县令的府邸是到任之初由朝廷拨款购置的,原来只不过是一间正房、两间偏房的普通院落,虽然面积较大,但有些简陋破旧,以此作为一县之最高行政长官的府邸实在是不相匹配、不成体统,惨了点儿。然而,陶县令当时正值虎落平阳,自觉没有什么争权夺利的资格,而且还落难而不落魄地秉持着随遇而安、与世无争的良好心态呢,所以既没有发脾气,也没有发牢骚,“君子居之,何陋之有”嘛。直到两年之后,政局渐趋稳定,经济多有起色,在衙门属下的大力倡议和积极支持下,陶县令才颌首同意,对府邸的老房子进行了翻新修缮,还多建出两间偏房,院内的环境也大为改观,筑池搭桥,堆石造山,种植果树,栽养花草,居住条件颇为改观,生活品位大有提升。可惜,也许是陶县令真没福气,委屈了三两年了,条件、境遇刚刚有所改善,正准备好好地享受一下“安居”、继而开始“乐业”之际,外界形势不合时宜地急转直下,而且还每况愈下了,然后,陶县令就“净身出户”了,都没来得及拱拱手,就把这大好条件、大好境遇相让给张老大了。
陶府紧邻原来的县衙,穿过庭院南面的月亮门,就可进入县衙的院子。县衙的格局也很简单,一个院子,由前一间、后一间、左两间、右两间共计六间房子围成,前面的是原县衙的对外办事大厅,原来曾经准备在这里升个堂、断个案什么的,可惜一直没用上,后面的是议事堂,也就是现在所说的会议室,左右四间分别是衙役、随从等人或办公或居住的地方。现在呢,时过境迁,则物是人非了,县衙门已经旧瓶新酒、旧貌新颜地变成了桃源自治区域政事机构的行政公署,后面的正房成为张统事的办公室兼议事厅,左右四间偏房、前面的门房和耳房分别成为了商部、吏部、户部的办公室或其工作人员的宿舍。
张老大的办公所在与其住宅之间仅仅隔了一道墙,可他却或忙于开会讨论、或忙于走访调查、或忙于苦思苦想,已经有四五天都没回家了。到哪儿都折腾得很晚,到哪儿也就随随便便、囫囫囵囵地凑合睡一觉,一觉醒来,茫然地继续。
四五天没回家了,偶然回来一次,也是熄灯很久之后的三更半夜,而且每次都是洗漱完毕之后,默默地独坐一会儿,再默默地步入卧室。杨小鱼黑暗之中依稀听得张老大步履有些沉重,似乎呼吸也有些沉重,进来之后仍是默默无语,倒头便睡,连话都懒得说了。杨小鱼虽在半梦半醒之中,却也关切地打个招呼,问几句诸如“累了吧?”、“今天忙得怎么样?”之类的话,可每次张老大总是带搭不理地、含混不清地哼哼嗯嗯几声,再过一会儿,居然鼾声响起,睡着了。杨小鱼知道张老大不是那种一疲惫就不堪的家伙,要是在状态,不管累成什么模样,也会两只眼睛直冒绿光,精神着呢!可现在怎么了?
杨小鱼无可奈何地暗自伤叹:“唉!彼狡童兮,不与我言兮,维子之故,使我不能餐兮;彼狡童兮,不与我言兮,维子之故,使我不能息兮……”
张老大连续几次上演同样的节目,杨小鱼可就有些心神难安了。
杨小鱼当然不会因为张老大夜不归宿什么的而恼火,也许源于父亲是走南闯北、奔东跑西的杨大财主,她一直以为,男人呢,就应该志在千里、心系大业什么的,没日没夜、没早没晚地在外面风风火火、忙忙碌碌,那种一天到晚就在家里厮守着老婆孩子的家伙估计没什么大出息。杨小鱼的心神不安,只不过是因为张老大所表现出的冷淡漠然,你可以象治水的大禹那样,三过家门而不入,但你四过家门、五过家门而不入可就成问题了吧?偶尔入了一次家门,怎么还象到了客栈似的,来了就睡、醒了就走啊?你可以先公而后私,但如果大公得都无私了,未免有点儿过分了吧?
有些结了婚的女人呢,在遭遇如此状况的时候,也就是说,丈夫偶然几天表现出了场面应酬般的敷衍、往来过客般的淡漠,就会不假思索地、不由分说地、不可阻挡地、不分青红皂白地有所行动了:要么可怜兮兮地悲悲戚戚、哭哭啼啼,欲擒故纵地哀怨自己命之不好、运之不济,“字字血、声声泪”地数落丈夫“良心大大的坏了”;要么气势汹汹地打打闹闹、吵吵嚷嚷,“夜半啼血”的“子规”般,“不信东风唤不回”地穷追猛打。这样做,其实真的于事无补,往往还适得其反,人家本来就烦着呢,你这不是泼油救火吗?即使过去人家不烦你,以后也会因此而烦了,在人家心目中的美好形象都可能因此而发生大面积滑坡,而且这事儿还是那种“原谅容易忘记难”的典型事例,不知不觉地、不声不响地为以后的日子埋伏了隐患。唉!这就叫做“不懂事儿!”
当然了,杨小鱼丝毫不以之为然、一点也不生气是不可能的,杨大小姐从小到大哪儿受过这样的委屈呀?但什么叫做知书达礼呢?什么叫做“懂事儿”呢?什么叫做“淑女”呢?人家杨小鱼只是停留在心中悄悄嘀咕几句、口里默默嘟囔几声的程度,而在表面上,一点儿乱砍滥伐跟着添乱的事儿也没有做。
女人啊,象杨小鱼这样的还真不多。很多女人呢,在结婚之前还都彬彬有礼、款款有型地有模有样的,可一到了结婚之后,就任性而行、率意而为了,尤其是那些以家庭主妇形象存在的女人们,更是随心所欲、无所顾忌,这类女人的突出表现就是什么事儿都跟着掺乎儿,沉重的时候她添砖加瓦,忙乱的时候她添枝加叶,闹心的时候她添油加醋,反正就是把水给你搅浑了,其实她并非故意,也没有什么恶意,连“浑水摸鱼”的念头儿都没有,这么闹腾,可能就为了图一个心情、图一个痛快吧?但,殊不知,男人们却会因此而感到犹如五花大绑的束缚,尽管他们大多不敢举幅标语、喊声口号地游个行、示个威什么的,但心里却会时不时地油然而生那“此恨何时休?此恨何时已?”的彷徨、喷薄而出那“要民主!要自由!”的呐喊,久而久之,男人们婚前的美好幻想就会渐渐地烟消云散,渐渐地沉默起来。沉默啊沉默,最后的结果就是:不再沉默中爆发(忍无可忍地破茧而出),就在沉默中灭亡(习惯成自然,认命了)!
要不怎么会有一句很玩笑的话儿,男人听了之后,都会暗暗地感叹一声“深刻!经典!”
这句话是这样的:“男人,只有在结婚之后才明白什么是真正的幸福。但是,已经晚了。”
不过,杨小鱼也不是就这么忍气吞声、委曲求全地把这页给翻过去了,张老大这小子实在是欠修理、该收拾了,虽然不能直截了当地抡圆了开打,但也不能有病不治是不是?不去除病根,这小子以后还得犯。于是,前思后想地追根溯源,想方设法地探询访查,先得整明白这家伙为什么情绪不好、状态不佳,为什么气候骤然异常,为什么温度急剧下降,找到了因,也就明白了果,对症才能下药,有的方可放矢嘛。
通过信息收集,再进行信息处理,杨小鱼得出了结论:张老大这家伙现在又不会玩儿了!曾经豪情满怀、壮志凌云,曾经精神抖擞、斗志昂扬,幻想着轰轰烈烈地旗开得胜,企盼着轰轰隆隆地马到成功,可实际一展开,心想事不成,事与愿相违,而且,处处有困难,时时有麻烦,他就急了!这一急,胸中的大火就熊熊地燃烧起来了!这城门一失火,还真的殃及池鱼,杨小鱼就“近水楼台先得月”地被烟熏、被火燎了。
尽管张老大名扬四面、声震八方,具备了桃源地区无人可及的“资本积累”和“品牌效应”,还读过很多书、想过不少事儿,但他毕竟是一个山里孩子,其阅历、眼界都还亟待拓展,其胸襟、胆识都还亟待发掘,其处事、行政都还亟待锤炼。张老大最近还在鼻子下面蓄起了小胡子,有了一些老成持重、沉稳深邃的样子,但唬得了别人,可唬不了杨小鱼,杨小鱼清楚地知道这家伙依旧处于未经打造、尚待雕琢的原生态呢!而且还是浑然天成的性情中人,很为情绪所左右,即使偶然思想活跃、思路开阔、思谋慎密、思维敏捷,那也是先天的初级的智慧,未臻化境,而且距离还远着呢。
圣人有言:“物格而后知至,知至而后意诚,意诚而后心正,心正而后身修,身修而后家齐,家齐而后国治,国治而后天下平”,你这个家伙连“物”还没“格”明白呢,怎么就想要顺风顺水地“治国、平天下”呢?现在怎么样,连“家”都不“齐”了吧?这是你目前陷入困境的内在的两个主要原因之一。再者,是你这个家伙还远未悟道,尚未悟出“其至矣乎”的“中庸之道”,没找准自己应该处在的位置,不是过了,就是不及,看着你一天到晚头重脚轻、头昏眼花地忙忙碌碌,其实没有忙到点子上,自然会越来越感到茫然,越来越找不到北了。
杨小鱼思忖至此,茅塞顿开,心结即解,随即莞尔一笑:大虎啊,大猫啊,臭小子,坏东西,看我怎么修理你、收拾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