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几天之后，杨大财主听说了陶县令人间蒸发的消息，顿感“惆怅而独悲”。

杨大财主是陶县令在桃源县城里仅有的几个朋友之一，这两年来无论是于公于私，两个人都很是“俱怀逸兴壮思飞，欲上青天揽明月”地相得益彰、都很是“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地相濡以沫。杨大财主并不介意陶县令的不辞而别，朋友嘛自然彼此心照，陶县令就是那种“聊乘化以归尽，乐夫天命复奚疑”的家伙，为人行事自然不可以常理度之，但陶县令这么一走，桃源县今后的日子会是什么样啊？

前面讲过，桃源县是一个颇为原始、很是封闭的地方，绝大多数百姓不仅与外界“老死不相往来”，而且这地方“鸡犬之声”都与外界几乎不“相闻”。杨大财主呢，几乎可以说是桃源地区唯一的一位商人，其阅历、见识在桃源地区之内可谓独一无二（古时候，不象现在把做生意的都叫做商人，而是把开店坐铺的称为贾，把四处活动贩运商货的才称为商）。

杨大财主幼年之时在做教书先生的父亲的影响下，读了很多书，和古今中外读书多了的孩子一样，他对外面的世界也充满了憧憬、充满了向往。到了年轻时，再也按捺不住那跃跃欲试、蠢蠢欲动的青春活力，再也忍受不了那默默无闻、庸庸无为的平淡日子，于是，不顾家人劝阻，顽强破茧而出，独自一人闯荡世界，单刀匹马游历天下，虽然饱尝千辛万苦，虽然经历千难万险，但却无怨无悔、乐在其中地将其足迹遍布了长城内外、大江南北。

还真的了不得，他的第一次出山就走了两年多的时间。那时候，电话、电报什么的一样儿也没有，连邮差都从来不到这远离社会的崇山峻岭里来，在家里人和乡亲们都悲哀不已、悲痛欲绝地认定这野小子早已不在人世的时候，杨大财主满面风尘、满面春风地回来了，而且，不仅人回来了，还带回来几位朋友和十几匹健马驮运的货物。

杨大财主在漫游天下的过程中，慧眼独具地找到了自己今后的发展方向：做一位交换有无、满足供需的商人！自己喜欢游历天下，不妨借游从商，以商养游，两全其美，惠人利己。哈，何乐而不为呢？

起初呢，杨大财主只是小货郎的模样儿，翻山越岭，走乡串寨，以易货贸易的方式收集着本地区的山货、野味、草药等地产品，然后再次出山，换回本地区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的各种生活物品，这里的百姓至今在家里珍藏的杭州丝绸、江西瓷器等稀奇物品都是杨大财主给捣腾过来的。十几年下来，生意和体形同步增长变得越来越大，当年的杨小货郎也就渐渐地演变成了杨大财主。

后来，生意大了，年龄也大了，杨大财主也就不再象过去那样经常地四处奔波了，先是举家由一个小村庄迁居本地区的商业中心——铁匠铺镇，也就是后来的桃源县城，然后一而二、二而三地接连开了几间商铺，还先后招聘录用了三十几名伙计，对于本地区的货物收购呢，交由伙计们去完成，对外界的销货易货呢，由外面的朋友们定期上门来交接，老板开始做得有款有型、有模有样了。

再后来，老婆多了，孩子也多了，杨大财主也就更加举重若轻、超然物外了，开始养尊处优地享受生活了。另外呢，杨大财主开始凭借自己的名望声誉，评说业界，指点同道，摆平纠葛，搞定纷争，还时不时地参政议政，一副商界豪绅、社会名人的派头儿。

古时候的中国，商人的社会地位比较低，在“士、农、工、商”的排行之中添居末位。但商人都是聪明睿智的，自然“上有政策，下有对策”，这也是不得以而为之的做法，那就是：一者，中国商人往往以“儒商”的面目为人处世，也就是说，虽然身居末位的“商”，但都进行着第一位“士”的形象设计，就是想告知世人，虽然咱们做的事儿是第四等的，但为的人可是第一等的，别以为“无商不奸”，咱们也“仁、义、礼、智、信”着呢；二者，中国商人往往和衙门关系密切，虽然有借鸡生蛋、借力而行的潜在考虑，更有跻身于上流社会的内在动机。在中国古代历史中，最著名的两大成功商家——徽商、晋商都是如此，杨大财主自然也不例外。

也许正因为上述主观与客观的原因，在桃源县城那个大型露天交易市场项目刚刚启动的时候，杨大财主主动出击，拜见了正憋得心慌意乱、闲得心烦气躁的陶县令，而且以其见多识广、谈吐不凡博得了陶县令的尊重和赏识，两个人可以说是一见如故，惺惺然地相互引为知己，而且在此后一年多的时间里，两个人多次相聚一处开怀畅饮，醺醺然得意忘形之际，击掌盟誓，将联袂致力于桃源地区的兴旺发达，“以市起步、以商崛起”，振兴桃源，造福百姓。

可没想到，就在两个人你鼓瑟我吹笙、你唱歌我跳舞、你挥手我前进地准备大张旗鼓、大展宏图、大显身手、大放异彩的时候，大环境、大气候急剧恶化了，渐渐地，桃源这小地方想“独善其身”也不可能了。杨大财主商货的来源与销路都断了，几家店铺也都处于或关或停的状况，也就是倚仗家底殷实、储备充足，日子还能维持着，而且小股流寇的袭扰还未对杨大财主的家业有什么大的威胁，毕竟家丁和伙计众多，勉强还能对付个自保平安的程度。

就在这危机四伏、困难重重的时候，好朋友陶县令又不辞而别、人间蒸发了，杨大财主更觉得远景惨淡、前程渺茫，每天眉头紧锁、忧心忡忡的。

不久的后来，就发生了杨小鱼先被强盗劫持、后被张老大解救的事件。再后来，张老大顺天意、应民意地挺身而出，率领义军如摧枯拉朽般荡除了流寇、平息了动乱，使桃源地区又恢复了往日的和平。

杨大财主面对百废待兴的社会状况，自然萌生出重整旗鼓、再创繁荣的念头儿，只可惜刚刚拨乱，还未反正，桃源县城依旧是乱糟糟的无政府状态，那位陶县令又杳无音信、不知去向，无人出面主持大局。杨大财主深知，现在这局面，倘若陶县令浮出水面，凭借着朝廷派驻官员的身份，名正言顺地出头做事，桃源地区或许还有几分恢复原来模样的可能，其他的人都无能为力、无济于事，自己也不行，既没有治国安邦的热情，也没有经国济世的本事，做那么大的事情，除非是人心所向、众望所归的大英雄大豪杰。

哎，自己的女婿张老大不就是这样一位大英雄大豪杰吗？他现在名声大振、如日中天，如果出面来统领大局，自然一呼百应啊！嗯，对！杨大财主思念至此，不禁喜出望外，事不宜迟，尽早动作，“悟往事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呀。

于是，杨大财主就带上随从来到榆树沟，那时候张老大正在处理义军安置工作，尚未回来，杨大财主就和女儿杨小鱼、刘老先生展开多次恳谈，也就是说开了几次预备会议。

杨小鱼与刘老先生在此之前，已经就张老大今后发展的大方向达成了共识，你张老大已经做了救百姓于水火的努力，让百姓能够平平安安地活着了，可以说功成名就了，但这还远远不够，还得导引着百姓过上富裕幸福的日子，让百姓能够舒舒服服地活着，那才是真的大英雄、大豪杰。然而，受自身的经历和阅历所限，刘老先生和杨小鱼还不能将他们明确的思想落实到具体的现实中去，还没有形成具体的操作方案和行动计划。

杨大财主这么一来，好了，这一发展战略虽然还是粗线条了点儿，但总体思想和基本内容齐备了，初步创意变成了整体策划，三个人自然因此而心花怒放，兴高采烈。

就在杨小鱼、刘老先生和杨大财主对张老大未来发展战略几经商议并达成一致意见后的第三天晚上，张老大返回了榆树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