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北方的六月,春光明媚、春意盎然。
张老大带领着十几个子弟兵骑着马,行进在去往榆树沟的路上,英气勃勃的脸上已经略显沧桑,本应志得意满、喜形于色,此时却隐隐约约地浮现出几丝忧虑、几丝迷惘。
张老大已与杨小鱼成婚,那是正月十五的事儿了,婚礼在榆树沟的祠堂内隆而重之地举行,刘老先生担当主持,双方亲友、邻里乡亲和各地盟军将领计百余人参加,热火朝天、热闹非凡。
那天晚上,张老大和杨小鱼,伴随着咚咚咚彼此可闻听的心跳,伴随着呼呼呼相互能灼伤的热浪,你一句我一句的,你一遍我一遍的,声音颤抖、浑身颤栗地反复吟咏着那首千古婚誓:“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那场景,那状况,仿佛从此以后,年年月月,日日时时,分分秒秒,都会这么拥着抱着地在一起,再也没有什么能将他们两个人分开了。
可是仅仅在结婚三天之后,小两口就开始聚少离多、聚短离长了。
那个时候,各地盗情依旧频传,境内匪患仍然严重,张老大正所谓“匈奴未灭,何以家为”,义不容辞地克己奉公、责无旁贷地舍己为公,率领盟军东杀西伐、南征北战,用了五个多月的时间,基本将卫戍区域内的三十几伙或大或小、或强或弱的强盗土匪荡尽涤清,百姓的生活现在已经恢复到该做什么做什么的安居乐业的和平状态。
按理说呢,张老大在这几个月里,所向披靡,战果辉煌,声名更振,如日中天,现在又是属于得胜还乡、凯旋而归的状况,应该心花怒放、欢天喜地的,怎么还会有几丝忧虑、几丝迷惘呢?
张老大是个有血性、有思想的有为青年,前时面对天下大乱、盗贼横行、百姓遭殃的严峻形势,自然冲天一怒,挺身而出,“该出手时就出手”了,而且在百姓“天上的星星参北斗”般的欢呼声中也渐渐地有了一种“天欲降大任于斯人也”的很“舍我其谁”的自我感觉。另外,张老大率领盟军征战四方,所到之处,百姓箪食壶浆,夹道欢迎,真的是“军队和老百姓,哎嘿,咱们是一家人”,衣食住行所需,自有百姓无私奉献,部队只管勇往直前,后顾无忧无虑。
可是现在,动乱已息、匪患已除,又是春耕时节,绝大多数士兵都要去履行为人父、为人夫、为人子的义务,都要回家或劳作或天伦去了。不论是大多数请假回家的,还是小部分自主返乡的,能走的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张老大麾下只剩下不到一千人马了,这些人除了本乡本土的铁杆的子弟兵以外,就是外地投奔过来的小孤儿、大光棍什么的,这些人以后怎么安置处理,还真令张老大感到头痛。
现在,张老大暂时安排这批人马驻扎在原来是一伙强盗盘据的山寨内,那山寨依山傍水、景色秀丽、山势险峻、易守难攻,而且山寨内食宿等各种生活设施硬件一应俱全,而且木匠、瓦匠、铁匠、裁缝、郎中等各类工程物业人员也都是很齐全的很专业的(也都是各处被强行抓来的,有家想回去的都给点盘缠打发走了,无家可归的还有六十余人,就算弃暗投明、倒戈投诚,全部留用了)。山寨最好的方面,是这里还库存有不少强盗们过去抢劫掠夺来的粮食、布匹等各类生活物品,如果省着点儿用呢,估计还够弟兄们活上三两个月的,再以后怎么办,现在也没想出一个好办法。
倘若就此分手,大家各奔东西吧,一是很多弟兄还真的没什么地方可去,二是从感情上讲,张老大还真的舍不得离开这些一起流血、并肩作战的兄弟们。可是,现在和平了,还让百姓承受这么大负担、供养这么多部队,怎么行呢?那不就变成了恃强凌弱、不劳而获的强盗了吗?可是不这样的话,又怎么办呢?这千八百人吃什么穿什么,何去何从呢?这些,正是张老大的忧虑之处。
另外,张老大还经常有一阵困惑、几丝迷惘萦绕于怀,最近时不时地还出现了那种“停杯投箸不能食,拔剑四顾心茫然”的状况。战事已毕,硝烟散尽,那种振臂一呼、应者如云、应声如雷的热烈情景将不复存在了,那种血雨腥风、惊心动魄、惊天动地的火爆场面将不复存在了,难道我的历史使命就到此结束了吗?难道我的人生辉煌就到此为止了吗?难道,就要从此回家和小鱼过起那种“你耕田来我织布、你担水来我浇园”的日子吗?
一想到小鱼,张老大就有一种热血沸腾、激情难抑的冲动,虽然在这几个月里,他也或顺路或特意地回过几次家,可和杨小鱼在一起时总是那么如胶似漆、如醉如痴,和杨小鱼分别后依旧还是那么如饥似渴的、如傻如呆。也就是说,和杨小鱼朝朝暮暮缠绵厮守是他张老大心甘情愿、梦寐以求的事儿,绝对无怨无悔、乐此不疲。
虽然乐此不疲,但张老大还没有达到乐不思蜀的地步,举目即将来临的欣然而又悠然的日子,不知道怎么的,心里还是有些隐隐的酸楚、淡淡的忧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