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

杨大财主推开门一走进去，就颤声叫道：“小鱼！小鱼呀！”

“爹，您来啦！哎呀，钱叔叔，赵大叔你们都来了！”杨小鱼兴高采烈、喜笑颜开地从里间冲出来。杨大财主一见，盈眶的热泪顿时汹涌而流，哽哽咽咽地说：“小鱼啊，可把爹爹想死啦……”钱大管家见此状况，很知趣儿、很懂事儿地拉着老赵转身出了门。

杨大财主此时此刻颇为伤感、很是动情，双眼模糊得什么也看不见了，就觉得小鱼扑过来抱住他，然后把头靠在他胸前。就在杨大财主摆好姿势、拉开架势准备来个抱头痛哭之时，就觉得小鱼的头抬了起来，一边用丝巾给他擦眼泪，一边小声说：“爹，别哭了，让人家看见多难为情啊。”

杨大财主不禁有些奇怪，险遭劫难，怎么也算得上是虎口脱险，哭上两嗓子于情于理都说得过去吧，即使我咬牙切齿、忍气吞声地挺住，你也会哭个天昏地暗的呀，怎么还反过来劝起我来了？这孩子怎么变了呢？于是赶紧挤挤眼睛，又用手揉了几下，凝眸而望。

只见杨小鱼站在面前，虽然脸上还有几道泪痕，但在那双眼睛里却看不到险逢不测的惊慌失措，看不到历经磨难的失魂落魄，甚至看不到劫后重逢的欣喜若狂，相反地，那娇媚的小脸上竟然洋溢着青春飞扬的色彩，那明亮的双眼中竟然荡漾着激情燃烧的光亮。

这是怎么回事儿啊？不是神经不正常了吧？

“小鱼，坐下，坐下，快给爹爹说一说，这几天你是怎么过来的？”杨大财主一边把女儿按坐在椅子上，一边心神不安地问道。

“爹呀，女儿不好，让您老操心了。不过，托父亲的好福气，总算有惊无险、有苦无难，您老看看，我现在毫发无伤、安然无恙嘛。”

杨小鱼娇气而又顽皮地讲了起来。她从那天早晨突发奇想去观音庙烧香许愿开始，讲到路遇居心不良、心怀鬼胎的那伙强盗，讲到强盗们在杨树屯进行的惨不忍睹的烧杀掠夺，讲到疾恶如仇、骁勇无比的张老大，还有砍飞强盗首领那惊心动魄、惊天动地的一斧子，讲到后来庆功宴会上张老大慷慨激昂、大义凛然的誓言，讲到现在张老大招兵买马、招贤纳士的雄才大略、雄心壮志……

前面讲到被劫持的时候，杨小鱼好象还流露出几丝酸楚和苦涩，待到后来讲到张老大的时候，竟然渐渐地眉飞色舞起来，那脸上飞扬的色彩越来越浓郁，那眼里燃烧的光亮越来越灿烂，杨大财主猛然一惊，完了，这孩子爱上那个张老大了！

前面讲过，杨大财主年轻时也是风流倜傥、潇洒飘逸的人物，也曾经是“黄菊篱边无怅望，白云乡里有温柔”， 属于正儿巴经的“摘星手”、“探花郎”，于情于爱，绝对称得上是识春识秋、知风知雨，正所谓“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他从杨小鱼那火一样燃烧的眼神里就读懂了一切，这、这可怎么办啊？

杨小鱼还在喋喋不休、滔滔不绝地眉飞色舞着、声情并茂着，杨大财主表面上好象还是挺认真挺专注地听着，可心里却早已是“别有幽愁暗恨生”了。

唉，这几天发生的事情为什么都这样“咣当”、“咣当”迅雷不及掩耳的呢？

小鱼呀，你一向目中无人、目空一切，前几年你的婚姻之事差一点儿没把我折磨疯了、折腾傻了，爹还以为你是独身主义者呢，现在怎么这么快就陷入其中了呢？看你那投入的状态，估计还不能自拔了。爹知道你性烈情痴，假如生掰硬断，也必定藕断丝连，说不准还会离家出走或者以死相争呢。

唉，我遗传点什么不好，这破性情你怎么继承个十足十呢？

看来，也只好成全你们了。可那个张老大到底怎么样呢？你可以英雄盖世、豪杰无双，但你有没有那为人夫、尽人事的持之以恒、始终不渝的责任心呢？你可千万别象我这样朝三暮四、朝秦暮楚、见异思迁、得陇望蜀啊……

“爹，你怎么了？”杨小鱼注意到杨大财主一动不动地坐在那儿发呆，眼睛都有些发直了，急切地问道。

“啊！嗯，嗯。。。”杨大财主好象刚从梦中醒过来一样，沉吟了一会儿，极为关切又非常认真地抬起头，凝视着女儿语重心长地问道：“告诉爹爹，那个张老大，你看准了吗？值得你托付一生吗？”

杨小鱼初感惊讶，继而满脸绯红，又是喜洋洋、又是害答答地说：“我就知道爹爹您呀，绝顶聪明，什么事儿都瞒不过您老的眼睛，我也相信您老是不会阻拦我的。”

渐渐地，杨小鱼的神色变得庄重起来、神圣起来，接着说到：“从我见到这个人开始，一直到现在，我毫不犹豫地知道我是他的，我也毫无疑问地知道他是我的，这一辈子没有谁会把我们分开了。”

杨大财主的心里也仿佛猛然震撼起来，感动不已、感慨万分地说：“爹爹现在明白了，你过去一直在等这个人，现在你等到了，爹爹真的为你高兴啊。”

“爹——”杨小鱼感激而又欣喜地叫了一声，扑过来，抱住他，又慢慢地蹲下去，把头埋在杨大财主的怀里。

杨大财主轻抚着女儿的秀发，过了一会儿，竟然情不自禁地老泪纵横起来。

唉，自己这些天是怎么了？怎么这么爱哭呢？过去常说“男儿有泪不轻弹”，现在老了老了怎么脆弱得象个小姑娘似的。

大凡天底下做父亲的，在意识到自己的女儿长大了、而且要嫁人了的时候，都会觉得很迷惘、很残酷，都会感到很酸楚、很苦涩，同时也会觉得很无奈、很失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