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三十章旧相识 - 红叶江湖



那捕快的身后除了他那同伴,还多了三个人。

池箬客一看见他们就笑了。这都是他的老相识。其中一个大名鼎鼎的湖广、江西两省总捕头雷光,四十来岁,人脉极广,在黑白两道上都很吃得开。所谓的“总捕头”并不是真的官衔,只不过是江湖上的人送他的一个敬称罢了。要论武功,他实在还称不上二流。另外一个是浙江镇远镖局的总表头范希烈,快五十岁了,原是少林俗家弟子,在江湖上打拼了几十年,名声倒挺响的。去年保一支价值十万两银子的镖,从杭州去南京很近的路程,半路上却硬是让池箬客把镖银劫了,赔了钱不说,招牌还被砸了,从此再也没有接过像样的生意。另外一个也是个总镖头,叫做康济远,年纪和范希烈相当,遭遇和范希烈也相当,而且,一样是池箬客做的案子。池箬客看到他们几个凑到了一起,自然就笑了起来。

“雷捕头,范总镖头,康总镖头,”池箬客笑道:“你们几位怎么凑到一起了?不会那么巧都是来找池某的吧?”

雷光道:“说实话,刚才听到这位兄弟说发现了你潇湘公子的大驾,兄弟我还不信,没想到真的有这运气。我说难怪最近赌钱手气这么好呢,原来可以抓你这条大鱼回家过年了。池公子,咱们是老相识了,明人面前不说暗话,你池公子劫富济贫,专挑达官贵人下手,这几年来得罪的都是些惹不起的主,很多人都想买你的人头呢。我看你还是乖乖的和兄弟往刑部衙门走一趟,兄弟我升官发财,还能保你死个干脆利落,到时候你在午门吆喝一声,为你送行的百姓都得叫你一声好汉子!”

池箬客微微一笑,道:“范总镖头,康总镖头,你们两位怎么说?”

“怎么说?”范希烈道:“我们可是遵纪守法的良民,官家要捉人,我们当然要助一臂之力,到时候雷捕头把你带到刑部,那赏银我也不要了,不过,拿你池公子的骨头回家熬汤,我一家老小过年也能沾点荤腥呢。”他那十万两镖银被劫,赔得几乎倾家荡产,生意从此一落千丈,都是拜池箬客所赐,明知银子是要不回来了,只能把话说得无比的怨毒。

康济远受害少些,道:“池公子,从云贵川到湖广江西,人人都知道你潇湘公子的大名,大家也都卖你的面子,不过,你把手伸到我们浙江,未免贪得无厌,说不过去了。这一年来我们有好几家镖局都被你光顾过,换成是你,你说你会怎么做?”

池箬客道:“好吧,大家都是老熟人了,说话也不比拐弯抹角。今天既然凑巧遇上,我看没有人躺下,那是收不了场的。怎么打,你们就划下道来吧。”

雷光道:“池公子,大家都是混饭吃的。官兵捉贼的游戏,也演了几百上千年,本来呢,兄弟非常敬佩你这种敢做敢当的好汉子,不过你让大家没了饭吃,做兄弟的也就无法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我们武功不及你潇湘公子,只能仗着人多些,说出去也不能算是很丢份吧?”

池箬客道:“雷捕头,你还真看得起我。行吧,大家都这么熟,我看也不用客气,你们三位就一起上吧。”他说完,把剑拿在了手里,他那把剑长四尺,宽只一寸,收在白色的皮鞘里,好像感觉到了外面的杀气一般,隐隐约约的发出一阵清鸣。潇湘公子一身白衣,在清晨的细雨中显得玉树临风。

对面的几个人,先前那两个捕快自知武功和人家相差太远,便识相的站在了一边。雷光手里拿的是把官差常用的腰刀,范希烈拿的则是一杆熟铜棍,康济远拿着一对短铁枪,三人凝神聚气,呈一个倒三角形站着,随时都准备向池箬客发难。

池箬客并没有把握将他们三个人一举拿下,剑在鞘中,却隐忍不发。他知道自己是官差和镖师眼中钉肉中刺,这一架打下来,很可能就是鱼死网破的局面。虽然他后面还有苏浣沙和秋雨岚两个武功不错的女子,不过,这是他自己的事情,他想也没想过要她们帮忙。

雷光的武功一般,康济远也强不到哪去,池箬客此时最上心的是范希烈,毕竟是少林弟子,达摩棍法浸淫了几十年,绝对不是轻易对付得了的。那一次劫他镖银,害得他倾家荡产,池箬客知道,范希烈恨他入骨。他们之间没有胜负,只有生死。

叹了一口气,池箬客道:“满心守候的是一位倾国佳人,没想到等来的却是三个死对头,眼看着就要过年了,可真是没意思啊!”话音一落,手中长剑突然出鞘,剑锋直指三个对头中武功最弱的康济远。

单打独斗,这三个人谁都不会被池箬客放在眼里,同时对两个人,就难免有些麻烦,同时对三个人,他就一点也没有把握了。所以,他选择了先发制人,在最短的时间内解决掉其中的一个。

池箬客的判断没错,康济远是这三个人里面武功最弱的。池箬客出手就是杀招,瞬间连出三剑,三剑指向康济远三个要害,虽然发招有先后,可是剑到几如同时。这是前些天和郑诗络、苏浣沙新创出来的招数,和桐柏坚派大弟子夏雨潇的“炎云三落”有着异曲同工之妙,但是少了夏雨潇的那种阴柔泼辣,多的是准和狠。康济远猝不及防,一对短枪还没有来得及出招封堵,琵琶骨就已被池箬客的长剑刺穿,好在第三剑池箬客到底留了点情,没有将他穿心而过。

虽然只是二流角色,可就是池箬客自己,也没想过能在一招之内就能解决战斗。他不知道是自己高估了对手,还是自己的武功进步了。也许都有,不过这绝对不是什么坏事。

苏浣沙和秋雨岚都在客栈里看着外面的情况,她们做好了准备随时帮池箬客一把。要女人出手相救也许会让池箬客觉得很没面子,但是面子这东西,得有命才说得上。她们也没想到池箬客竟然能一招解决掉其中一个对手,然后以一敌二,很轻松的就打了个平手。然后她们又可以安心的吃早点了。

雷光的刀法稀疏平常,倒是范希烈的达摩棍法十分老到。少林棍法本着我佛慈悲的宗旨,招数重在败敌而不在伤人,正宗用的都是木棍。不过到了范希烈这里,棍子由熟铜打造,招数也几分凌厉霸道。池箬客的剑身长而且薄,如果跟他硬碰,只怕要不了几招就得折断。池箬客当然没那么傻要和范总镖头拼力气,再说潇湘公子以潇洒飘逸著称,那种以硬碰硬的打法也不符合他的身份。倒霉的就是雷捕头了,一不小心,范希烈的熟铜棍就险些砸到他头上,咬紧牙关提刀一挡,还震得虎口生痛。雷捕头气得破口大骂,范希烈越发恨怒,池箬客早有几个破绽可以先解决了雷捕头的,却乐于把他当作一个挡箭牌。

池箬客一向认为,和人打架,力取要么就是傻瓜,要么就是没法,智取才是聪明人的做法。必要的时候,还要想办法让对方陷入红着眼睛蛮打憨打,对方花的力气越大,他取胜的机会就越大。

所以,池箬客一边施展轻功在雷光和范希烈两人之间来回周旋,一边漫不经心的道:“范总镖头,我要是你,大可不必这么愤怒。你那十万两镖银,我可都帮你散发给河南旱灾的饥民了。你老人家脚没有踏上河南半步,可是河南有千万的百姓拿你当活菩萨供着呢。你说你开一辈子的镖局,能挣到这么多百姓的爱戴吗?”拿别人的钱救济穷人,这种事池箬客倒真是经常做的,所谓盗亦有道,这一点,他做得倒还不错。

范希烈真是气不打一处来,河南的旱灾关他什么屁事?池箬客害得他倾家荡产,自己也快变成灾民了。都五十开外的人了,还得重新跟一些小镖局挣那些以前他完全看不上眼的芝麻绿豆的小生意,还常常挣不过被那些后生晚辈嗤笑,这口窝囊气,不把池箬客生吞活剥了,是出不了的。明知池箬客是故意激怒他,也管不得那么多了。此时只觉得雷光碍手碍脚的,忍不住道:“雷捕头,就让在下独自料理了这厮,您也歇一会吧。”

雷光正因为范希烈的棍常往他这边招呼过来干活上升呢,一听这话就怒道:“放你娘的屁,你想独领那一万两银子的赏银,以为老子不知道吗?告诉你,这大盗我跟了很久,谁也别跟老子抢功!”

范希烈气得老脸煞白,手上棍子舞得更狠了,愤愤道:“雷捕头,你咋能骂人呢?”

雷光道:“我骂你怎么了?你要跟我抢功,我还想打你呢!”

范希烈冷笑道:“雷捕头,我敬你是官,好言相对,真要讲打,哼,就凭你那两下子,我老范还不看在眼里!”

雷光大怒,道:“他娘的,看来不先让你见识见识大爷的本领,你还以为大爷是浪得虚名的!”说着,竟然真的舍池箬客不顾,先和范希烈打了起来。范希烈不愿得罪官府的人,又咽不下这口气,见雷光真的和他动起手来,也不得不招架。

池箬客不明不白的就袖手旁观了,满心里觉得没意思。举目张望,看不到那个娇俏的身影,看到的却是一个头戴斗笠,身披袈裟,手拿禅杖的和尚。池箬客对和尚没有兴趣,回过头看雷光和范希烈,看见雷光仗着自己是官差范希烈不敢和他真打,手中的刀刷得一片生龙活虎,很像那么一回事。范希烈满心想的都是找池箬客的麻烦,没想到这个雷捕头说翻脸就翻脸,竟然不顾大敌当前,和他真打起来。本来他们就不见得打得过池箬客,此时还要先打一架,范希烈简直怀疑雷光是不是故意想放走池箬客,还说什么抢功夺利什么的。和雷光缠斗了几十招,他心里渐渐烦躁了起来,也不再管什么官差不官差的,手中的熟铜棍渐渐加了力道,心想得把雷光收拾了,才能回过头来对付池箬客。

范希烈一认真,雷光就不是对手了。但是他没想到范希烈敢真的和他玩,气得哇哇大叫,道:“姓范的,原来你勾结江洋大盗,还想杀官拒捕,我看你一家老小的命都不想要了!”

雷光出口威胁,范希烈不免有气馁了些,道:“雷捕头,咱们是自己人,再这么打下去,不是让那贼子笑话吗?”

雷光见自己威胁有用,便又嚣张起来,骂道:“老子不要你来教训。”说话间乘范希烈分心,看准一个空隙给他左臂上来了一刀。范希烈盛怒,也不管什么官差不官差了,闷候一声,手中的熟铜棍招招都往致命的地方横扫竖砸,雷光挥刀格挡,竟然被震得虎口炸裂,钢刀脱手,这才发现范希烈不但来真的,还想要了他的命,一时大为惊恐,可是他刀脱了手,范希烈的棍却不收手,一个横扫,打得他腿骨碎裂,惨叫不已,紧跟着便向他头顶砸来。雷光就是腿骨没有被打断也是避不开的,现在更是只有等死的份。

池箬客可不想理他们,对这两个人他都有说不出的厌恶,两人狗咬狗,他是求之不得。虽然知道范希烈杀了雷光,必然凶性大发,见人都想杀,但是,他又不会怕他。

老实说,那个迎面走来的和尚出手阻挡了范希烈的杀着池箬客一点也不意外,但是他没想到和尚隔着范希烈还有几丈远,竟然随手一掷,用头上的斗笠将范希烈手中的熟铜棍搁飞了去。要知道那熟铜棍本身就有将近百斤,又带着数百斤的力道,如果要将棍子搁飞,用禅杖显然更现实些。但是和尚用的竟然是竹篾编成的斗笠。

池箬客轻轻的拍了拍手,道:“了不起,大师好强的内功。”

范希烈的熟铜棍在空中旋转了无数个金光闪闪的圆圈,落到地上发出一阵清脆的响声。范希烈愣愣的看着铜棍落地,一时间简直不敢相信。

那和尚走过来,拾起了自己的斗笠,道:“阿弥陀佛,你是我少林弟子,出手岂可如此凶狠?”

范希烈看了看这和尚,见他不过二十多岁年纪,便问道:“这位师弟法号怎么称呼?”

和尚道:“三界无安,不破不立。小僧不破,不知道你是罗汉堂哪位师兄的弟子?”

范希烈大惊,他是罗汉堂的俗家弟子,授业师父法号本尘,按辈分还是“不”字辈的下一辈,他就是“不”字辈的徒孙辈。但是眼前这和尚不过二十多岁年纪,怎么可能会是“不”字辈高僧呢?当下便道:“大师不要说笑,你年纪轻轻,怎么可能是我少林不字辈高僧。”

不破和尚道:“出家人不打诳语,贫僧法号不破,奉方丈师兄之命,前来江湖游历修行。你是我少林俗家弟子,若是罗汉堂不嗔师兄的弟子,应该叫我一声师叔。若是不嗔师兄的再传弟子,得叫我一声师叔祖。你出手伤人,行为狠辣,违背我少林门规。我替你授业师父罚你,你服不服?”

池箬客抱起手来,笑道:“有意思了。”

范希烈愣了半天,只是不信,道:“我不信你是我师叔祖,这年头冒牌的少林僧人很多,唯独你假得最离谱。”

不破和尚道:“看来你执迷不悟,不破不立,我要废掉你的少林武功,让你重新为人。”说着,把禅杖插在地上,双手合十,道:“我用大须弥掌,你若不服,可用你的达摩棍法接招。”

范希烈道:“我不信你。”说着,拾起他的熟铜棍,抡了一个圆,道:“接下我这招再说!”说着,一招“力劈华山”,当头朝不破和尚的头顶砸去。这一招他灌注了十成的内力,反正他今天是寒着心要杀人的,杀一个是杀,杀两个三个也是杀。杀了这和尚,还可以说他假冒少林高僧,死有余辜。

不破看到范希烈杀机大盛,摇头叹道:“达摩棍法普渡众生,岂是用来杀戮的,执迷不悟,难怪境界不过如此。”嘴中说着话,侧身让过了范希烈当头一棒,这一棒打在地上,直打得碎石纷飞。不破顺着棍身,双掌圆推,大喝一声:“大须弥掌!”手心中一股浑厚的内力罩向范希烈,范希烈知道这掌力绝非假冒,不敢硬接,脚下连退了几步,仍然没能躲过大须弥掌的掌力,只感觉一阵窒息,胸中内息翻涌,一口鲜血就狂喷了出来。

不破并没有穷追猛打,只问道:“你可信了?”

范希烈喘了口气,道:“是,弟子拜见师叔祖。”

不破道:“你杀念太盛,我要罚你,你服不服?”

范希烈道:“但求师叔祖手下留情。”

不破道:“我若不是手下留情,你现在武功已经废了。不过,我虽然没有废你武功,但是你的内息以被打乱,半年之内,不得与人动武,不然就会走火入魔,武功全失。希望你能记住教训,潜心悔过。”

范希烈道:“是,多谢师叔祖法外开恩。”

这桩事一了,池箬客虽然不喜欢和尚,但是和尚替他省去了不少麻烦,便笑道:“不破大师,好功夫啊。不过不知道少林什么时候多了一个这么年轻的不字辈高僧啊。”

不破单掌行了一礼,道:“小僧不破,不敢言高。敢问施主,这里可是双门镇?”

池箬客道:“不大清楚,好像是吧。”

不破又问道:“这镇上可有个悦来客栈?”

池箬客摇头笑道:“真是个烂俗的名字。原来是有这么个客栈的,不过这客栈已经被我买下来了,以后它绝不会再叫这么烂的名字。”

不破点了点头,道:“既如此,小僧想向施主打听两个人。”

池箬客道:“不妨说来听听。”

不破道:“一男一女,男的是个二十多岁的书生,容貌清淡,女的十八九岁,穿一身红衣。”

池箬客一愣。不破说的这两个人,很像是郑诗洛和苏浣沙,便问道:“好像见过,不知大师找他们所为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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