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如果弄清楚他们在干些什么,那印象就深刻了。”杰克打了一个呵欠。他们就乘坐那架空军运输机从洛斯阿拉莫斯回到安德鲁斯(华盛顿附近的空军基地——译者),在飞机上又没有睡觉。每次都发生类似情况,他一直不知道该怎么办。
“格雷戈里那小伙子真是个精灵鬼,他只看了两秒钟就认出了‘巴赫’的设施,跟国家摄影情报中心的鉴定一字不差。”不同的是,这个中心的判读员花了四个月的时间,搞了三个书面报告,才能得到正确情况。
“你认为他应当归入评定小组吗?”
“阁下,这好象是进了手术室还问你是不是想动手术一样。哦,顺便说一下,他希望我们派个什么人打进‘巴赫’里去。”瑞安骨碌碌地直转眼睛。
格里尔海军上将差点将杯子掉在地上。“那小伙子—定常看武侠电影。”
“知道有人信任我们,那是好事嘛。”杰克轻轻地笑,然后又严肃地说:“无论如何,格雷戈里想知道他们在激光功率输出——对不起,我想现在的新名词是叫‘通过量’——方面是否有重大突破。他怀疑水电大坝上新增加的电力大部分用到‘巴赫’去了。”
格里尔的眼睛眯成一条线。“那是一个馊主意。你认为她想得对吗?”
“他们在激光方面集中了一大批优秀人物,阁下。尼古拉。波索夫,请记住,此人曾获诺贝尔奖金,从那时起就一直研究激光武器;跟他在一起的还有著名的和平运动活动家叶甫琴尼。维里霍夫,激光研究所的所长是德米待里。乌斯季诺夫的儿子,务请注意。‘巴赫’基地几乎肯定是一个分散陈列激光发射站。我们需要弄清它是哪一种激光—一气体动力的,自由电子型的、化学的,都有可能。他认为是自由电子型的,这当然只是一种揣测。他给我一些数字证明把激光总成放在山顶上的好处,那里位于大约半个大气层之上。我们知道了他们想干的事需要多少能源。
他还打算做一些逆反计算,以估计该系统的总功率。数字将是保守的。从格雷戈里所说的,以及在‘莫扎特’建立居住设施的情况来看,我们不能不作出这样的假定:这个基地近期内将进行正式的试验和评价,两三年后就可能作为实战之用。如果是这样,不久就会有一种激光使我们的卫星之一失去工作能力。少校说,可能采取“软杀”的办法——让摄像镜头和光电池片着火冒烟。而下一步……“
“是呀,我们在赛跑,这倒不错。”
“有什么机会能让里塔和行动处的人能够从‘巴赫’基地内部搞出一些东西来?”
“我看,咱们可以讨论讨论这个可能性。”格里尔踌躇地说,然后转变话题:“看样子你有点疲惫不堪了。”
瑞安听出了话里的含义:他没有必要知道行动处葫芦里的药。他现在可以象普通人一样说话了。“这一趟出差很累。你要是不介意,阁下,这半天我就不工作了。”
“太应该了。明天见。等一等,杰克,证券交易委员会给我来过一个电话,谈到你的事。”
“哦,”杰克低下头,“我全忘了。我飞莫斯科之前他们就给我打过电话了。”
“说些什么?”
“在我持有股票的一个公司里,负责人因为‘官倒’(这是指美国公司,特别是投资、交易公司内知情者的违法交易——译者)而被调查。我买股票正是他做案的时候,证券交易委员会想知道我是如何决定正好在那时候买进股票的。”
“那你?”格里尔问道。中央情报局的丑闻够多了,海军上将不愿意他的办公室也发生一件。
“我得到一个可靠消息,说那个公司很不错,大家感兴趣。当我结帐时,我看见那公司自己在购进。看见他们买进,我也就买进了。这是合法的,老板。我家里有全部记录。我买股票都用电脑——对了,自从我来这里工件就不再干了——我有每笔交易的清稿。我没有违反任何规定,阁下,我可以证明这一点。”
“三五天内咱们把这个问题解决了。”格里尔建议“是,阁下。”
五分钟后,杰克坐上自己的汽车。开车回家到移民崖比哪天都顺利,往常要七十五分钟,今天只花了五十分就到了。凯茜在上班,跟平常一样,孩子在上学,萨莉在圣玛丽,杰克在幼儿园。瑞安自己在橱房里倒了一杯牛奶。喝完后,他迷迷糊糊走上楼,踢掉鞋,裤子都懒得脱,就瘫在床上了。
信号兵部队上校根纳第。约瑟福维奇。邦达连科坐在米沙对面,腰身笔直而自豪,正是校级军官应有的年龄。他没有显露出自己有点畏惧费利托夫,后者的年龄够得上做他的父亲,他的经历在国防部里算得上第二号传奇人物。正是这匹老战马,他在伟大的卫国战争头两年中参加了几乎每一次坦克战役。他看到上校眉宇之间的那股刚强气概,哪怕年纪和疲乏都不能将它抹去;他还注意到他那手臂的伤残,记起了那是怎样致残的。据说老米沙还同他的老部下一起去坦克工厂,亲自去看看质量是否合格,去证实他那双厉害的蓝眼睛还能坐在炮手位置上打中目标。邦达连科有点害怕这个军人的军人。他最感到自豪的是他也穿上了同样的军服。
“我怎样能为上校效劳?”他问米沙。
“你的档案里说你在搞电子小玩意儿方面很聪明,根纳第。约瑟福维奇。”费利托夫向桌上的档案夹挥了挥手。
“那是我们的本分,上校同志。”邦达连科不仅是“聪明”,他们两人都知道这一点。他曾帮助研制激光测距仪以供野战之用,不久以前他还致力以激光代替无线电作前线保密通讯的计划。
“我们要讨论的列为‘最机密’的事情。”年轻的上校严肃地点点头。费利托夫接着说:“若干年来,部里拨款搞了一个很特殊的激光研究计划,代号‘明星’,这个名字本身当然也是保密的。它的初步任务是拍摄西方卫星的高质量照片,经充分发展后,将来在政治上必要时能把他们弄瞎。这项计划现在由一些院土和国土防空部队来的一个前战斗机驾驶员主持——这样的设施是在防空部队的管辖之下,真是不幸。我已提出建议由一个真正的军人去主持,可是……”米沙停下来,向天花板作一个手势。邦达连科微笑表示同意。政治,他们两人无声地交换了一下眼色。
难怪我们没有搞出什么明堂来。
“部长要你飞到那里去,特别是要从可靠性的角度出发估量那个工地的武器潜力。如果我们要把这个工地变为作战基地,那就得搞清楚这个笨家伙在我们需要它发挥作用的时候究竟灵不灵。”
年轻军官沉思地点头,脑子里转动不停。这是一个极好的任务——比这更好的是,他可以通过部长最亲信的助手向部长作汇报。他要是干得好,就能在他的人事档案封套上打上部长的私人标记。那样一来,他那将军的星章,他家的一套更大的公寓,他的孩子们上的好学校,他历年来为之而工作的那么多东西,都有了保证。
“上校同志,我想他们知道我要去吧?”
米沙嘲弄地笑了。“这是红军目前的做法吗?要去检查他们还得事先通知!不,根纳第。约瑟福维奇,如果我们要去检查可靠性,就突然袭击。这里有一封雅佐夫元帅的亲笔信给你,完全可以使你通过克格勃同事们的工地安全检查哨。”米沙冷冷地说,“它会使你能自由出入整个设施。如果终于碰到困难,马上给我来电话。
打这个电话总能找得到我。即使我在洗澡,我的司机也能去把我找来。“
“评估报告需要哪些细项,上校同志?”
“让我这样一个疲倦的老坦克兵能够懂得他们的巫术是怎么回事就行了。”米沙说得一本正经,“你认为你能完全懂得它吗?”
“如果不懂的话我会通知您的,上校同志。”这是一个很好的回答,米沙点点头。邦达连科会成功的。
“好极了,根纳第。约瑟福维奇。我倒愿意一个军官不懂就承认不懂,这比不懂装懂,用一卡车混帐话来骗我强得多。”邦达连科把这句话听得明明白白。据说,这间办公室地毯上的锈红色,就是那些想用假大空来蒙混这个人的那些军官的血所染成的。“你能多快启程?”
“这个单位的编制很大吗?”
“是的。它包括四百个院土和工程师,还有大约六百个其他后勤人员。你能用一星期的时间做评估工作,在这个问题上,讲速度不如搞透彻更重要。”
“那我还得再带上一套军服。我能在两小时之内上路。”
“好极了。去吧。”米沙打开了一本新的档案。
跟通常一样,米沙下班要比部长晚几分钟。他把私人文件锁进保险箱,其余的让通讯员来收走,用小车经主要走廊推到离他办公室几米远的中央档案室去。这个通讯员交给他一个通知,说邦达连科上校已经乘民航1730班机飞往杜尚别,从民用机场到“明星”去的陆上交通已经安排好了。作为部内总监察局的一个成员,他本来可以征用专机直接飞往该市的军用机场,但是“明星”的保安机构无疑会有人在那里报告这架专机的到达。然而那一位莫斯科来的上校现在采取这种方式,就很容易被误认为是从莫斯科去的上校的信使。这件事让费利托夫心里感到不快。一个经努力工作得到团长头衔的人——在陆军中是最好的工作,不应成为一个给将军端茶送水的勤务兵,他也知道,在任何陆军司令部里都是这样的。至少邦这连科应有机会拔下那个在南边塔吉克斯坦的羽毛商(指“明星”工地指挥,防空兵将军——译者)的几根毛来。
费利托夫站起身来去取上衣。之后,他走出办公室,公文箱在他右手里摇摇晃晃。他的秘书,一个准尉,主动打电话下楼给他备车。米沙走出大门,车已经等在那儿了。
四十分钟后,费利托夫穿上了轻松的便装。电视机打开了,正在播放西方进口的什么无聊节目。米沙一个人坐在厨房餐桌旁边。晚餐旁是一瓶开了盖的半公升瓶装伏特加。米沙吃着香肠、黑面包和泡菜,跟他几十年前在战场上同士兵一起吃的差不多。上回患肺炎住院的时候,他就发现自己的胃吃起粗食来比吃精食还更好消化一些,这个现象使医院的人委实糊涂不解。他吃一口饭,喝一口酒,注视着窗外,百叶窗已调整好了。莫斯科的街灯通明,还呈现着无数公寓窗口的黄色长方块。
他随心所至,想起了各种气味。俄罗斯大地的翠绿芳香,那河边草地的香味;伴随着柴油的臭味,特别是那坦克炮发射火药的酸气,留在你的紧身军服上,不管你洗多少遍也洗不掉。对一个坦克兵来说,那就是战场的气味,此外还有车辆和驾驶员在烈火焚烧中发出的那种更为恶劣的气味。他看也不看,就拿起香肠,切下一段,用刀尖送进嘴里。他眼睛瞪着窗外,但那象是一个电视屏幕,看见的是广阔的、辽远的落日斜晖下的地平线,四周烟柱升起,有的绿、有的蓝、有的橙红、有的棕黑。他接着又咬了一口味浓厚实的黑面包。跟往常一样,每当他要进行叛国活动的晚上那些鬼魂就来找他。
我们让他们尝到厉害了吧?大尉同志?一个疲倦的声音在问。
咱们还得往后撤呢,下士。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回答。不过,是这样,我们狠狠地教训了那些狗娘养的可别跟我们的T-34玩闹。你偷的这面包味道真不错呀。
偷的?可是,大尉同志,保卫这些农民真够人累的,是不是?
也很口渴吗?大尉接着问。
可真是,同志。下土轻声笑了。从他背后,一个酒瓶递了过来。米沙知道,这不是国家生产的伏特加,而是俄国人私贩的土制酒沙摩根。每一个真正的俄国人都说他喜欢这种味道,可是手边要是有伏特加,就谁也不去动它。然而此时此刻,在俄国土地上,同他的坦克兵幸存人员在—起,站在一个国营农场和古德里安(Guderian将军,二次世界大战时德国坦克名将——译者)坦克部队前锋之间,他最渴望喝的就是这种沙摩根酒。
他们明天早上会又攻上来的。驾驶手考虑得很认真。
那我们就消灭它更多的铅灰色坦克。装弹手说。
在那以后,米沙用不大的声音说:“我们将再撤退十公里。只撤十公里——如果我们再走运,如果团部把局势能控制得比今天下午控制得更好一点的话。不过无论如何,在明天日落时分这个农场就会落在德军战线后面了。更多的土地要失陷了。”
这个思绪不能停留太久。米沙在解开上衣口袋的钮扣之前仔细地擦了擦手。是该他打起精神的时候了。
多标致呀。下士从大尉肩后瞧他的照片已经是第一百次了,跟以前一样羡慕不已,发表观感。标致得跟水晶玻璃似的。你有这么好看的一个儿子。您真幸运,大尉同志,他跟他妈妈长得一样。您的妻子这么娇小,怎么能生下这样一个大孩子而没有受伤呢?
天知道呢。这是他下意识的回答。真是奇怪,经过几天的战斗之后,连最坚定的无神论者也喊起皇天上帝来了。甚至有些政委也是这样,士兵们憋在心里直想乐。
我要回到你身边。他向照片许愿。我要回到你身边。冲过一切德国军队,冲过地狱的炼火,我要回到你身边,叶莲娜。
那时正好军邮来到,在前线这是罕有的。只是一封给费利托夫大尉的信,从纸的材料和那秀丽的书法他知道信很重要。他用战刀的雪亮刀刃拆开信封,又快又尽可能小心地抽出信纸,以免被战车的油污弄脏了他心爱的话语。几秒钟后,他跳起来向着黄昏夜空上的星星尖声欢呼。
这个冬天我又要做爸爸了?那一定是他休假的最后一天晚上,这次残酷的疯狂行动开始之前三个星期……
那下士轻浮地议论开了:今天咱们给德国鬼子一顿狠揍之后,我不觉得惊奇。
有这么一个人在领导这个队伍!可能咱们的大尉是要留下来做种马的。
你太不文明了,罗曼诺夫下士。我是个有家室的人。
那么我可能要代替大尉同志的角色了?他满怀希望地问道,同时把酒瓶往下传。
为您的又一个漂充儿子干杯,我的大尉,为您美丽妻子的健康干杯。这小伙子眼里闪着欢乐的眼泪,也有忧愁,因为他知道,只有他交上最大的好运,他才能当上父亲。但他永远不会说这样的话。罗曼诺夫是一个好战士,一个好同志,随时准备指挥一辆他自己的坦克。
米沙凝望着莫斯科城的轮廓回忆起来,罗曼诺夫后来得到了他自己的坦克。在维亚兹玛,大尉的T-34瘫痪了,一辆德国IV型坦克冲了过来,他挑战地把自己的坦克插在他们中间,救了大尉的性命,而自己的生命却在橙红色的烈焰中结束了。阿列克赛。伊里奇。罗曼诺夫红军下士当天荣获了一枚红旗勋章。米沙怀疑,对他的母亲来说这枚勋章换走了她那眼珠湛蓝、长满雀斑的儿子,是不是一个合理的补偿。
现在,伏特加酒瓶里已经有四分之三都空了。跟许多次一样,米沙孤零零地在桌边抽泣起来。
死了这么多的人。
那些最高指挥部的傻瓜们!罗曼诺夫战死在维亚兹玛。伊凡年柯在莫斯科郊外丧生。阿巴欣中尉在哈尔科夫——米尔卡,这漂亮的青年诗人,瘦弱多愁但有狮子般眼珠和雄心的年轻军官,在领导第五次反攻时牺牲了,但却为米沙在铁锤落下之前率全团残部撤过顿涅茨河扫清了道路。
还有他的叶莲娜,所有牺牲者之中的最后一个……他们不是被外来敌人,而是被他们自己祖国的那错误领导的、冷漠无情的暴行所杀害……
米沙从酒瓶里最后喝了一大口。不,不是祖国,不是罗金娜(俄语“祖国”的译音——译者),决不会是罗金娜。是被那些没有人性的狗杂种们他站起来,靠那起居室的灯光,摇摇晃晃地走向卧室。床头柜上的时钟告诉他已经十点一刻了,使他心灵深处感到安慰的是,他可以睡上九个钟头从他的酒醉中使身体得到恢复,这个恶习损害了他那曾经是瘦削硬朗的体格,在以前长期极度紧张的战斗生活中也能持久忍耐,甚至能愈加强壮。可是比起来米沙现在承受的压力来,打仗简直跟休假一样。在下意识中他感到高兴的是知道这种状况很快就会结束,休息终将到来。
大约半个钟头之后,一辆小卧车从街上开过去,一个妇人和她的儿子坐在车里从冰球赛场回家。她抬头看去,注意到在几个窗户里的灯光还亮着,百叶帘也调整得很好。
空气稀薄。邦达连科五点就起床了,他跟往常一样,穿上棉毛衫,从宾馆十楼他的住处下楼去。过了一阵儿他才感到意外——电梯正在运行。那么,技术员们二十四小时来来往往。很好,上校心想。
他走到外面,一条毛巾绕在脖子上,他看看表。他在莫斯科有一套固定的早练程式,就是绕着街区一条量过的路径跑步。他见景色绝妙,太阳即将升起,由于纬度低,这里比莫斯科要早一些,锯齿形的山尖镶着一抹红色,象龙的牙齿,他笑了。
他的小儿子就是爱画龙。
进山飞行结束得十分壮观。飞机下面,满月照亮了喀喇昆仑的沙漠平原,然后这些沙荒地带在好象是神仙造的墙面前消失了。在三个经度之内,大地从三百米的低地变成为五千米的高峰群。他从高处可以看到西北约七十公里处杜尚别的亮光。
卡菲尔尼甘河和苏尔汉达里亚河围绕着这五十万人的城市,他象个从地球另一面来的人,邦达连科上校不知道为什么在这儿建起一座城市,是什么古代历史使它出现在这两条山泉河流之间。这个地方看来肯定是不友好的,但是很可能双峰骆驼商队曾在这里驻足,也可能曾是一个四方交通的汇合点,或者——他停止了幻想。邦达连科知道这不过是在推迟他的早锻练而已。他戴上口罩以防严寒空气进入口鼻,先曲膝深跪放松身体,再在墙上劈腿,然后开始轻松地跑起来。
他马上觉得口罩下呼吸比平常要困难得多。当然,这是海拔高的缘故。好,缩短一点跑步距离。公寓大楼已经在他身后了,往右边看,正经过地图上标明的机器和光学厂房。
“站住!”突然一声喊叫。
邦达连科自己也咆哮起来。他不喜欢他的锻练被人打断,特别是他看清是被一个戴绿肩章的克格勃打断的。特务——暴徒——装成军人。
“哎,什么事儿,军士!”
“请出示证件,同志,我不认识你。”
幸好邦达连科穿着一身耐克式运动服,那是他妻子从莫斯科的灰色市场上给他买的生日礼物,还为他在上面缝了许多口袋。他把身份证明递过去,两腿还保持上下跳动。
“上校同志是什么时候到的?”军士问,“您这一大清早在干什么?”
“你们的军官在哪里?”邦达连科问。
“在总岗哨里,从那边走四百米。”军士指了一指。
“那么你跟我来吧,军士,咱们和他—起谈。一个苏联陆军上校是不会向军土说明自己身份的。来吧,你也需要锻练锻练呢!”他挑战后,转身就走。
那军士只有二十来岁,穿了一件厚大衣,荷着步枪和子弹袋,还不到二百米,根纳第就听见他在喘气。
“这边来,上校同志。”一分钟后,年轻人已是气喘吁吁。
“你何必冒这么大的气,军士。”邦达连科说。
“究竟是什么事?”桌子后面一位克格勃尉官问道。
“你的军士为难我。我是G.I.邦达连科上校,我正在早起跑步。”
“穿着西方的服装?”
“我锻炼的时候穿什么你管得着吗?”笨蛋,你认为间谍们跑步吗?
“上校,我是安全执勤官。我不认识您,上级也没有通知我您来了。”
根纳第在另一个口袋里取出特别参观证,连同个人身份证明递给了他。“我是国防部的特派代表。我来参观的目的你不能过问。我到这里来是得到苏联元帅D.T.雅佐夫亲自批准的。你还有什么问题,请打这个电话直接找他!”
克格勃中尉非常仔细地阅读了这些证明文件,证实他讲的一切。
“请原谅,上校同志,我们奉命严格执行安全规定。而且,黎明时分看见有人穿着西方服装跑步也很不寻常。”
“我猜想,你的队伍跑步也很不寻常呢。”邦达连科冷冰冰地指出。
“在这山顶上我们几乎没有进行正规体育锻炼的场所,上校同志。”
“是那样?”邦达连科微笑着,掏出了笔记本和铅笔。“你声称你们严格执行安全任务,可是你的队伍在体育训练方面不符合规定。谢谢你提供这个信息,中尉同志。我要和你们的司令官讨论这个问题。我可以走了吗?”
“按规定,我奉令要为每一个正式访问者提供护送人员。”
“好极了,我跑步的时候喜欢有人陪同。你愿意跟我一起跑吗,中尉同志?”
克格勃官员上当了,他也知道这一点。五分钟后,他气喘得象一条上了岸的鱼。
“你们安全方面的主要威胁是什么?”邦达连科问他——心怀恶意地,因为他并未放慢脚步。
“阿富汗边界离这里只有一百一十一公里。”中尉在呼哧呼哧声中回答,“他们时不时地派小股匪帮侵入苏联国境,你一定听说过了。”
“你们同本地公民有接触吗?”
“我们没有建立联系,而是很担心。本地人大部分都是穆斯林。”中尉开始咳嗽起来了。根纳第停了下来。
“在这么冷的天气里,我们发现戴口罩很有帮助。”他说,“它能把空气弄得暖和一些再吸进去。身子挺直,深呼吸,中尉同志。你们如果真是要认真执行安全规定,你和你的人都该有良好的身体状况。我敢向你保证,阿富汗人的体格就很好。
前年冬天我同一个特种部队呆过一段时期,我们在五六座令人战栗的山里搜捕阿富汗人。我们一个也没有捉到。“他们却把我们给捉住了,他没有说出来。邦达连科怎么也忘不了那次伏击……
“直升飞机呢?”
“它们不能经常在恶劣气候下飞行,年轻的同志,就我来说,我们那时正努力证明,我们也能在山地作战。”
“咳,当然,我们每天都派出了巡逻兵。”
他这种谈话的方式使邦达连科感到担心,他心里决定要查清这件事。“咱们跑了多远了?”
“两千米。”
“这高山气候有些难受。得啦,咱们走回去吧。”
日出的景象很壮观。耀眼的火球给东方的无名山峰顶上镶出一道边,它的光辉照亮了附近的斜坡,把阴影赶到冰川深谷里。这个设施不是一个容易攻击的目标,即使对非凡的圣战野蛮人来说也一样。岗楼分布得当,毫无障碍的火力场延伸好几公里。由于考虑到住在这儿的文职人员,他们没有使用探照灯,无论如何,红外夜间观察装置是更好的选择,他相信,克格勃部队一定用上了这些东西。再说——他耸耸肩——现场安全不是他这次被派来的原因,尽管这是一个好借口,可以对克格勃的安全分队嘲弄一番。
“我可以问您这套锻炼的衣服是怎样弄到的吗?”那克格勃官员呼吸正常之后就提出了这个问题。
“你结婚了吗,中尉同志?”
“是的,结过婚了,上校同志。”
“从我个人来说,我不问我的老婆是从那里给我买来这个生日礼物的。当然,我不是契卡分子。”邦达连科做了几下深屈膝动作,显示比他健壮。
“上校,咱们的任务虽然不尽相同,但都是为苏联服务。我是一个年轻军官,阅历不深,这您已说得很清楚。有一件事让我不安,那就是,在红军和克格勃之间完全没有必要这样互相敌视。”
邦达连科转身注视这位中尉。“你说得很好,年轻的同志。可能在你佩戴上将军的金星的时候,你还会想起这种感情。”
他在岗哨的地方扔下克格勃中尉,轻快地走回公寓大楼,清晨的微风吹得他脖子上的汗水都快冻冰了。他走进楼里,乘上电梯。这么早的时候没有热水淋浴,也不奇怪,上校用冷水冲了澡,驱走了他那最后一点睡意,刮完脸,穿好衣服,然后走到餐厅去吃早饭。
他毋须九点钟以前到部里,半路上有一家蒸汽浴室。这些年来,费利托夫体会到一件事:没有比蒸汽更能驱散残酒,清醒头脑。这他也实行得够多的。他的中士开车把他送到库兹涅茨基大桥的桑杜诺甫斯基澡堂,那儿离克里姆林宫只有六个街区。这是他每星期三早上必去逗留之地。即使去这样早,他也并不孤单。一小撮可能是别的重要人物,沿宽阔的大理石台阶蹒跚地走上二楼头等(现在当然不这样叫了)浴室,成千的莫斯科人有上校同样的疾症(指酗酒——译者)和同样的治疗方法。其中也有一些妇女,米沙不知道女浴室的设施跟他要去的男浴室是否很不一样。
这是很奇怪的。自从1943年参加国防部工作以来,他就来这里洗澡,还从没窥视过女部的内情。算了,干那些事我现在太老了。
他脱衣服的时候,眼睛充血,眼皮沉重。他光着身子,从房间一头的毛巾堆里拿了一条厚厚的浴巾,又拿了一把桦树枝。费利托夫在打开通往蒸汽室的门之前,呼吸着更衣室里的清凉而干燥的空气。原先是大理石的地面现在己大部分改铺橙色瓷砖。他还记得以前原装的地面几乎是完好无损的时候。
两个五十岁左右的人在争论着什么,可能是政治。他能听见他们那刺耳的声音压倒了房子中间炉子上蒸汽迸发的咝咝声。米沙数一数,另外还有五个人,他们都低着头,在令人暴躁的孤寂之间忍受着隔夜的残酒。他在前排选了一个位子坐下来。
“早上好,上校同志!”一个声音从五米远的地方传来。
“您也好,院士同志。”米沙向这位老顾客打招呼。他的双手紧紧握着他那一根树枝,在等待出汗。这用不了多久——屋子里温度高达华氏140度。他象老于此道的人那样细心地呼吸着。今天早茶时吃的阿斯匹林开始发挥作用了,虽然他的头还发沉,眼睛周围还发胀。他用树枝使劲拍打自己的背,好象在把身上的毒驱除出去。
“斯大林格勒的英雄今天早上怎么啦?”院土还不罢休。
“大概跟教育部的天才差不多。”这引起一阵痛苦的大笑。米沙老也记不住他的名字……伊里亚。弗拉季米罗维奇,还有别的什么。这笨蛋,宿症缠身怎能笑得出来?这人酗酒是由于他的老婆,他说。你喝酒是为了摆脱他的老婆,对吧?你多次夸口,说你曾和你的女秘书ml,而我却愿意以我的灵魂作交换,再看一看叶莲娜的脸孔。还有我那儿子们的脸,他对自己说。我那两个漂亮的儿子。在这样的早晨想想这些事倒不错。
“昨天的《真理报》提到了武器谈判。”这人还扭住不放,“有进展的希望吗?”
“我不知道。”米沙回答。
一个服务员走进来。一个年轻人,大约二十五岁左右,矮小身材。他数了数屋里的人头儿。
“有人要喝点吗?”他问。澡堂里喝酒是绝对禁止的,但是正如任何一个真正的俄国人所说的,那只是让伏特加的味道喝起来觉得更美一些。
“没有!”回答得异口同声。这天早上谁也没有半点兴趣去以酒解酒。米沙见状,稍微觉得有点奇怪。唔,这是在一周的中间,要是在星期六早晨就会大不一样了。
“很好。”服务员在出门的时候跟大伙儿说,“外面有新洗过的毛巾,池子的加热器修理好了。游泳也是很好的运动呢,同志们。请记住把烘烤过的肌肉活动活动,您们会整天觉得精神爽快的。”
米沙抬头一望。那么,这就是那个新来的了。
“为什么他们非得装出副高兴的样子?”角落里有一个人问道。
“他高兴因为他不是一个糊涂的老酒鬼!”另一人回答,引起了一阵轻笑。
“五年前伏特加对我没有这么大的劲头。我告诉您,质量控制可大不如以前了。”
“您的肝脏也不如以前了,同志!”
“变老真正是件可怕的事情。”米沙抬头看看是谁在说这话。那是一个刚够五十岁,大腹便便象死鱼的颜色,抽着一支烟,这也是违犯规定的。
“一个更可怕的事情是总也长不老,只是你们年轻人忘记了。”他自言自语地说了这么一句,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看到他前胸后背上那些烧伤的疤痕,使那些不知道米哈伊尔。谢米扬诺维奇。费利托夫是谁的人,也知道这不是一个可以戏弄的人。他离去之前,又在那里静静地坐了十分钟。
他出来时,服务员正在门外。上校递给他桦树枝和浴巾,然后去冷水淋浴。十分钟后他成了一个新人,伏特加带来的痛苦和沮丧已经消失,紧张也抛在身后了。
他迅速穿好衣服,走下楼梯,来到汽车等候的地方。中士从他的步伐中看出了变化,心里纳闷:把自己象一块肉似的烧烤一下,怎么就有这样灵验的功效呢。
服务员有他自己的任务。几分钟后他又去问了一次,结果是蒸气室里有两个人改变了主意。他小跑出后门,来到一个小店。那儿的店主替人干洗衣服,更赚钱的是卖“在左面的”酒类。服务员回来时带着半公升瓶装的“伏特加”(上面根本没有商标,“斯托里奇”牌好酒都出口和供给上层人了),价钱比官价高两倍还多一点。限制洒类销售的结果,使这个城市的黑市出现了一个全新的、也是极为有利可图的现象。这个服务员还递过来一个胶卷盒,那是他的接头人随着桦树枝一起交给他的。这是他的唯一接头人。他不知道这人的姓名,对他说暗语时心里自然而然有些害怕,因为中央情报局莫斯科情报网的这一部分,早就被克格勃的反谍机构、可怕的第二管理局给破坏了。他知道自己的生命已经交出去了,但必须做些事情。
自从他在阿富汗那年就开始了,那些他见过的,被迫干过的事……。他不知道那满身伤疤的老头儿是谁,他提醒自己这个人的性情和身份如何,与他无关。
那干洗店是主要为外国人开的,服务对象是新闻记者、商人和少数外交官,还有零星几个要保护从国外买来的衣服的俄国人。有一个顾客取回一件英国大衣,付了三卢布走了。她走了两个街区到最邻近的地铁车站,坐自动楼梯下去,搭乘日丹诺夫斯克—克拉斯诺普勒斯连斯卡娅线的地铁车,那是在本市地图上用紫色标明的。
车上很挤,没有人能看见她把胶卷盒传递出去。事实上她也没有看见那个男人的脸。
接着他在下一站(普希金斯卡娅)下车,走过去到高尔科夫斯卡娅站台。十分钟后又作了第二次传递,这次是交给一个美国人,他正在去大使馆途中,昨天晚上他在一个外交招待会上呆了很长时间,今天早晨有点晚了。
他的名字叫艾德。弗利,是契可夫街美国大使馆的新闻专员。他和他的妻子玛丽。帕待(也是中央情报局特务)在莫斯科差不多已经住了四年,两人都想永远离开这个冷酷而灰色的城市。他们有两个孩子,两人也是很久没有吃热狗、看球赛了。
这并是他们在国外工作期间没有成绩。俄国人知道中央情报局有很多夫妻小组在活动,但是,认为可以带着子女在国外进行间谍活动,这种看法,苏联人不大容易接受。他们还有自己的掩护。艾德。弗利在参加国务院工作之前曾在《纽约时报》做过记者。他自己解释说,参加国务院,钱拿得差不多,只是因为当一名警事记者,足迹从来没有超过雅地加(古希腊雅典城邦,这儿似指他作记者时阅历不广,没走多少地方——译者)。他的妻子主要在家里看孩子(虽然需要她的时候也去列宁大街七十八号英美学校当几天代理老师),常常带他们出去踏雪。大儿子在一个少年冰球队打球,跟踪他们的克格勃人员在卷宗里写道,作为七岁的孩子,爱德华。
弗利二世是一个很不错的边锋。苏联政府对这个家庭最感到恼火的一点,是这个老弗利对他们首都的街道犯罪的过分的好奇心,实际上这儿最坏的情况跟他所描写的纽约市简直天壤之别。他太爱公开打听事情,不象是什么搞情报的人。他们毕竟要想方设法把事情做得不显眼。
弗利从地铁车站出来,走了最后的几个衔区。他朝警卫在这庄重冷酷的大楼门前的民兵礼貌地点点头,又向门内的海军陆战队军士点点头,这才朝他的办公室走去。这办公室不怎么样。在国务院“苏联情况简报”中,这大使馆被正式描述成“拥挤而难以维持”。弗利心想,同一位作者大概会把纽约市南布隆克斯低级住宅被烧光的房架子说成是“可以修理”。在最近一次修缮房屋时,他的办公室是由一间储藏室改成的,还把一个扫帚间改成了一个十英尺见方将就使用的小房间。然而这扫帚间是他的专用暗房。这就是为什么三十多年来中央情报局的情报站总有一个人住在这个特殊房间里的缘故。弗利是第一个住在这个房间里的情报站站长。
弗利只有三十一岁,高个子,瘦身材,是住在纽约昆士区的一个爱尔兰人。他的智力加上他的沉着冷静,遇事不露声色,使他能实实在在读完圣十字大学。他在大学四年级时征召加人中央情报局,在《时报》干了四年时间以建立他个人的“传奇史”。采访部回忆起来,都说他是个称职的、当然也是有点懒惰的记者,他写出过水平很高的作品,但从来也没有真正到什么地方去采访过。他的编辑倒不在乎他离职去政府工作,因为他留下的空位可以给哥伦比亚大学新闻学院的年轻人,他工作努力,对发生的事件有真正的新闻鼻子。《时报》在莫斯科的现任记者在他的同行和熟人面前把弗利说成了一个对新闻工作无能的、相当迟钝的人。这样一来倒给了弗利在间谍活动中最好的恭维。他?他太不精明,做不了特务。由于这一点和别的原因,他受命去负责管理那个代号叫红衣主教,情报局隐蔽得最好、成果最多的潜伏特务:米哈伊尔。谢米扬诺维奇。费利托夫上校。他的代号当然是充分保密的,情报局里只有五个人知道,那词意不只是一个位至王侯的外交显贵,戴红帽子教会人员。
红衣主教提供的原始情报被列为“Δ-特殊情报/仅供阅读”,整个美国政府中只有六个“Δ-级”官员。关于此种材料的密码每月变换一次。这个月的密码名字叫色丁缎(SATIN),准许知道它的不到二十人。这种材料要经过一定方法的意译,再经过精巧的改写,才能传到Δ同仁的范围之外。
弗利从口袋里拿出胶卷暗盒,把自己关在暗房里。他能在酒醉和半睡眠状态下完成整个冲洗扩印过程。实际上,有几次他这样干过。不到六分钟,弗利就干完了。
然后自己梳洗一番。他在纽约时的前编辑会在莫斯科看到他如此整洁而感到吃惊。
弗利遵循已将近三十年来不变的工作程序。他用观察三十五毫米幻灯片的放大镜检视了六张已曝光的胶片。每张默记几秒钟后,开始在他自己的手提打字机上打出译文来。这台手动机的墨带已经磨损得很厉害,对任何人特别是对克格勃,都毫无用处了。跟许多记者一样,弗利不大会打字。他打完的纸页上有不少两个字母重叠和用X涂抹之处。打字纸都经过化学处理,打上字后就不能消去。他费了两小时才译完了。然后,他将胶片作一次最后校正,以保证没有遗漏或严重的文法错误。
都满意了,他带着从未完全克服的战栗心情,他把胶卷卷成一团,放在一个金属烟灰缸里,用一根做饭的火柴就把红衣主教唯一的直接罪证化为灰烬。接着他抽一支雪茄以掩盖赛璐珞燃烧的特殊气味。弗利把打好的几页折起来放进衣袋,上楼到大使馆的通讯室去,在那儿给华盛顿国务院4l08信箱写了一封不关痛痒的电文:“敬复12月29日来电。开支帐目由外交部邮袋送上。弗利。终。”作为新闻专员,弗利不得不替从前的同行们付许多酒吧帐单,他们看不起他,他并不报复;由此他不得不给那些在雾谷(指美国国务院——译者)的同事们上报不少开销帐单。他想到这些新闻界哥儿们为保护他的伪装而干得如此卖劲,就觉得十分好笑。
接着他同大使馆的驻馆信使进行核对。虽然不是很有名气,这也是三十年代以来没有变化的莫斯科使馆生活的一个侧面。经常总有一个信使向外送信,虽然现在有了别的任务。这个驻馆信使是全馆中知道弗利为哪一政府部门服务的四个人之一。
他是一个退休陆军准尉,曾因空中转运越南战场伤亡人员获得了一枚殊勋十字章(DSC)和四颗紫心章。他向人微笑时用的是俄国方式,只是嘴笑,眼睛几乎从来不笑。
“今晚想飞回家去吗?”
这人的眼睛一亮。“看星期天的橄榄球超级杯赛?你跟我开玩笑吧。四点钟左右到办公室去?”
“好的。”弗利关上门,回到办公室。那信使给自己订了不列颠航空公司下午五点四十分飞往希思罗(伦敦郊外国际机场——译者)机场的飞机票。
华盛顿和莫斯科之间的时间差使得弗利的电报在一清早就到达了哥伦比亚特区。
中央情报局的一个工作人员走近国务院收发室,从十好几个信箱中抽出一些电讯,接着驱车回兰利。他是行动处的一位高级外勒官员,曾在布达佩斯被一个街道小流氓打破了脑袋,当地警察局生气了,把那小流氓关了五年。他们要是知道真情的话,这特务心想,一定会发给他一个奖章,他因此就不能出国工作了。他把电报分送到合适的办公室,就回他自己办公室去了。
鲍勃。里塔七点二十五分来上班的时候,这电报正摆在他的桌上。里塔是情报局分管行动的副局长。他的管辖范围,正规名称叫行动处,包括中央情报局所有的外勤官员和一切被征募作特务的外国公民。这电报是从莫斯科来的(收到的电信通常不止一封,但这一件最受重视),便马上插进他的专用公文柜里,然后淮备在八点钟听夜班值勤军官给他作工作简报,每天都这样。
远在莫斯科,弗利听见敲门,抬起头:“门是开着的。”信使走了进来。
“飞机还有一小时就起飞了,我得赶快。”
弗利走到他的办公桌前,拿出了一个象高档银质香烟盒似的东西递给信使。信使小心翼翼地接过去揣进贴胸的衣袋里。盒里放的是叠起来的打字纸页,还有一个很小的发火装置。这盒子如果打开的方法不对,或者被施以猛烈加速的力量(如掉在硬地板上),这装置就会爆炸,烧毁里面带有闪光粉的纸。它也会让携带的人衣服着火,这说明他为什么那样小心地拿着它。
“星期二早上我就回来。有什么东西捎给你吗,弗利先生?”
“听说新的一期《那边》(”Farside“一种连环画杂志,美国幽默读物——译者)在卖了。”这引起一阵笑声。
“好的,我给你找找看。我弄回来了,你再付钱。”
“一路平安,奥吉。”
大使馆的一个司机把奥吉。古安尼尼送到离莫斯科九十公里的谢列米季也沃机场。他凭着外交护照可以通过安全检查卡,直接走上开往希思罗机场的不列颠航空公司的飞机。他坐在二等舱机身的右侧。外交邮袋放在靠窗的座位上,吉安尼尼坐在中间,左边的座位因为从莫斯科出来的乘客很少有拥挤的情况所以是空着的。
“波音”按时间表开始发动。机长宣布起飞和到达终点的时间,客机开始进入跑道。
跟往常发生的情况一样,飞机离开苏联国土时,一百五十个乘客都欢呼起来。信使总觉得这有点可乐。古安尼尼从衣袋里拿出一本平装小说开始读起来。他在飞机上不能喝酒,当然也不能睡觉,他决定换乘飞机后再吃饭。然而,空中小姐还是让他喝了一杯咖啡。
三小时后,747降落在希思罗。同样,他在海关经过草草检查通过了。他是个飞行时间比大多数商用机飞行员还长的人,拥有出入世界大多数机场都还没有的头等候机室的权力。他在这里等候飞往华盛顿杜勒斯国际机场的747,等了一个钟头。
过大西洋上空时,信使美美地吃了一顿泛美航空公司的正餐,还看了一部没有看过的电影,这真是难得。当他读完那本小说的时候,飞机正扑向杜勒斯机场。信使用手擦了擦脸,努力思索在华盛顿该是什么时间。十五分钟后,他钻进一辆没有标志的政府用的福特轿车,驶往东南方向。为了有更大的伸腿的地方,他坐到了前面的位子上。
“这一路怎么样?”司机问他。
“还是那样:烦——死——人了。”从另一方面讲,这比在中部高原空运伤病员强多了。政府每年给他二万元,就是要他坐在飞机上读书的,加上军队给他的退休金,他可以过很舒服的生活。他从来不愿费心思去想那外交邮袋里或他上衣口袋的金属盒里带的是什么东西。他相信这一切都是白白浪费时间。这世界并没有多大变化呀!
“带着盒子了吗?”坐在他后面的人问。
“带着啦。”吉安尼尼从里面衣袋里取出盒子来,双手托着交给那人。后面的那个情报局人员也用双手接住,塞进一个垫有泡沫塑料的盒子里。这个人是中央情报局科学校术处下属的技术服务社的一位教官。这个机构包括许多官僚部门。这个官员是暗道机关和爆炸装置的专家。在兰利,他乘电梯到里塔的办公室,在他的桌子上打开那烟盒,看也不看它的内容,就回到自己的办公室。
里塔走到他的专用复印机前,复印了几份之后把闪光纸原件烧掉。这与其说是一种保密措施,不如说是一个简单的预防方法。里塔不想让他的个人办公室里有一片高度易燃物。复印还没有完,他就开始在阅读那些纸页了。跟平常一样,读完第一段,他的头就开始左右摇起来。这位负责行动的副局长走到桌前,按键向局长通话。
“你忙吗?那鸟儿降落了。”
“快过来吧。”阿瑟。穆尔法官马上答话。没有比红衣主教来的情报更重要了。
里塔半路上把海军上将格里尔也找了去,两人一同来到那宽敞的局长办公室里。
“这个人真不错,”里塔一边说一边把情报递过去,“他把雅佐夫蒙住,让他派了个上校到‘巴赫’去做整个系统的‘可行性评价’。他要这个邦达连科上校汇报那里各部分是怎样工作的,而且用通俗的语言,好让这位部长了解一切情况并向政治局作汇报。他自然派米沙当传递材料的人,所以那报告会首先送到他的办公桌上。”
“瑞安遇见的那个人——是叫格雷戈里吧——要我们派一个人送入杜尚别市里去。”格里尔轻声笑着说,“瑞安告诉他根本不行。”
“好。”里塔说,“谁都知道行动处多么糟糕。”整个情报局引为骄傲的是,只有它干失败了的事才成为新闻,这似乎违反常情。行动处特别欢迎由报纸提供的这种公众评价。克格勃的糟糕事从来没有象中央情报局这样引起注意过。公众印象经过如此不断加强,大家都相信了,甚至连俄国情报界也相信了。很难有人想到这些泄漏是有意创造的。
穆尔法官严肃地说:“有资格老的特工,有鲁莽的特工,但是很少有资格老而又鲁莽的特工。要是有人给米沙讲清楚这一点就好了。”
“他是一个很细心的人,老板。”里塔指出。
“是的,我知道。”局长低头看那几张纸。
自从德米特里。费多罗维奇死后,国防部里不一样了。局长读道,有时我怀疑雅佐夫元帅对这些新的技术发展是否不够认真,但是我能向谁汇报我的焦虑呢?克格勃相信我吗?我必须管住我的思想。不错,我必须清理好我的思想,然后提出我的指控。可是,我能违反保密规定……
我究竟该怎么办?如果我不把我的焦虑写成书面文件,谁会认真对待我?违反重要的保密法规是令人为难的,但国家的安全应高于法规。就这么决定了。
荷马的史诗一开头都要向缪司乞灵,同样,红衣主教的情报也总是这样开始。
这种想法是从六十年代末形成的。红衣主教的情报开始是采取私人日记的照片形式,俄国人爱写日记成癖。每次开始写日记,他都以斯拉夫人的心灵呼声,表达自己对国防部决策的个人忧虑,有时也表达对某些具体项目的保密问题或某种新式坦克,新式飞机的性能的关切。每一次,他都仔细推敲一种硬件或一项决策的优缺点,然而总是把焦点集小到部里他假想的官僚主义问题上。费利托夫的住所如果被搜查,他的日记很容易被发现,不像间谍那样理所当然地把它藏起来,他虽然肯定是违反了保密规则,必定为此受到申斥,但米沙至少有机会成功地为自己辩护。或者说打的就是这个主意。
再过一两个星期,当我接到邦达连科的报告时,也许我能说服部长,这是对祖国真正至关重要的一项工程。情报到此结束。
“这么说,他们似乎在激光功率输量上有所突破。”里塔说道。
“现时的叫法是‘通过量’,”格里尔纠正他,“至少那是杰克告诉我的。先生们,这可不是一个好消息呀。”
“你总是明察秋毫啊,詹姆士。”里塔说,“天哪,他们要是先达目的可怎么办?”
“这不是世界末日。请记住,即使这个概念被证实,部署这个系统还需要十年时间。何况他们还没有达到这个地步。”局长指出,“天还没塌。这事儿甚至对咱们还有好处呢,对不对,詹姆士。”
“如果米沙对他们的突破能作一些可用的描述,那倒是的。在大部分领域,咱们还是领先的。”情报副局长答道。“瑞安的报告需要这些材料。”
“他是不许看这个材料的。”里塔反对道。
“他从前看过一次Δ(德尔塔)情报。”格里尔指出。
“一次,只有一次,而且是有特殊理由的——对了,作为外行他那次还干得挺不错。詹姆士,这里没有他可用的东西,除非我们有理由怀疑伊凡在功率——通过量?——有了突破,格雷戈里那小伙子已经怀疑到了。告诉瑞安我们用别的手段肯定了这个怀疑。法官,你可以亲自告诉总统,但还得等几个星期,暂时还不能采取进一步的行动。”
“说得有理。”法官点点头。格里尔在这一点上承认了他的看法,不再争论。
有一个想说没说的观点:这次是红衣主教的最重要任务,但对于这三个高级行政官员之中的任何一个人来说都太戏剧性了,此外,这些年来红衣主教向中央情报局提供过许多重要情报。穆尔法官在那两人走后又通读了这份报告。弗利在报告的结尾附加说,瑞安真个是撞上了红衣主教;而在此之前,玛丽。帕特刚刚给了他新的任务,而且是当着雅佐夫元帅的面布置的。穆尔法官摇了摇头。弗利这两口子。
瑞安勉勉强强同费利托夫上校接触了,这多不寻常。穆尔法官摇了摇头。这是一个古怪而美妙的世界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