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财务 - 虹彩六号

对於欧洲人来说,在自己家里工作是件很不寻常的事,但奥斯特曼却是个例外。这栋离维也纳三十公里的庞大城堡——虽然用宫殿这个字可能更加贴切——原本是属於一位男爵的,现在则是尔文。奥斯特曼的最爱,因为用它来夸耀他在财经圈的地位是再适合不过了。

这栋城堡占地六千平方公尺,有三层楼,座落在一千公顷的土地上,大部份的地都傍著一座陡峭的山,因此使他有了私人的滑雪场。夏天时,他会让附近的农民在这里放牧绵羊和山羊……他的目的只是想让土地上的草维持在一个合理的长度。而且,这样做不但可以让他在这国家的左翼政府所制订的繁复税目下有点节税空间,更重要的是还可以让这块地看起来更棒。

他的座车是辆加长型的宾士——事实上有两辆,还有一辆保时捷则是让他在想冒险一下时,可开著到附近村子的高级饭店喝个酒、吃个晚饭。奥斯特曼是个身高一八六的高个子,有著高贵的灰发和瘦削但合宜的身材,尤其是当他骑在他那心爱的阿拉伯马背上时——你不能住在这样的豪宅而没有一匹马,对不对?——或是穿著一套义大利或伦敦制的西装主持会议时,看起来格外英挺。他的办公室位於屋子的二楼,那里曾是原主人和他那八位家属共用的宽阔图书室,但现在却只有奥斯特曼的办公桌以及罗列在他身後架上、与世界各地金融市场相连的电脑萤幕。

吃完简单的早餐之後,奥斯特曼便上楼到他的办公室,在那里有两女一男的职员会供给他足够的咖啡、糕点和资讯。这间房间相当大,足以容纳二十个人。核桃木墙上满是书架,上面放满了和这座城堡一起买下的书,但奥斯特曼却连看都懒得去看一眼,他通常都是看些财经方面的文章,对文学毫无兴趣。闲暇时,他会到地下室的私人电影院看几部电影,那里是他用原本的酒窖改装的。整体说来,他的日子过得相当舒服。这天,他的桌上有份当天的访客名单,总共是三位银行家和两位生意人。前者是要和奥斯特曼谈有关他投资的一家新企业的贷款事宜,後者则是要来听听他对市场趋势的看法——像後者这种来听取奥斯特曼意见的访客能够让他的自我得到极大的满足,因此他欢迎各式各样的访客。

波卜夫独自步出客机走入候机室。和其他的商人一样,他也带著一只有号码锁的手提箱。一路上,因为锁上的金属让金属探测器一直哔哔作响,使得检查员必须经常要求他打开手提箱,而里面的大笔纸钞也就因此而一再曝光。这位前苏联国安会的官员心想,恐怖份子还真是破坏了空中交通的方便。如果有人能把行李扫描器做得更精密,例如让它算出手提行李中的钱数,那可能就会让很多人的生意变得更不好做——这也包括他自己;但坐火车来去又真的很无聊。

他们的交易技巧很好。汉斯坐在指定的位置,穿著事先讲好的褐色皮夹克,读著《明镜》杂志。这时他看见了波卜夫,左手提著黑色手提箱,跟其他商务旅客一起走过候机大厅。

佛胥纳喝光咖啡,起身跟著他。他在波卜夫身後大约二十公尺处,偏左从不同的出口出去,然後朝停车场走去。波卜夫的头不时左右转动,用眼角余光捕捉汉斯的位置。波卜夫知道佛胥纳一定会紧张,因为他会害怕遭到背叛。虽然他们认识而且彼此信任,但全世界干地下工作的人都知道,你只会被你相信的人所背叛,况且根本没有人能完全掌握他人的心思,这当然也适用於迪米区。当他走进停车场时,不禁在心里笑了笑,接著转身向左,眼睛则四下察看是否有被跟踪的迹象。波卜夫随即继续前行。佛胥纳的车就放在停车场第一层的偏僻角落,那是一部蓝色的福斯车。

“早安。”他坐进右前座并用德语打招呼道。

“早安,波卜夫先生。”佛胥纳用英语回答道。他的英语是字正腔圆的美国英语,而且几乎没有口音。迪米区心想,这家伙一定看了不少电视。

俄国人拨动手提箱上的号码锁,打开盖子,然後把它放在对方的膝上。“所有事情都搞定了。”

“好大的一箱。”对方看著钱说道。

“不少钱呢。”波卜夫赞同道。

就在此时,佛胥纳的眼中浮现出怀疑的神色,这让俄国人有点惊讶,思考了半晌才恍然大悟。国安会在付钱给他们的代理人时从来就没有大方过,但在这个手提箱里的钱,却足够他们两个人在非洲国家舒舒服服地过上好几年。汉斯刚刚就是想到这一点;迪米区看得出来,这个德国人一方面对这笔钱感到相当满意,但又疑惑这些钱是从哪儿弄来的。迪米区心想。还是先解决他心中的疑惑吧。

“啊,对了。”波卜夫平静地说道,“如你所知,我有许多同志在外表上都已转变成资本主义者,因为这样才能在我国的新政治环境中生存,不过他们都仍然是党的忠诚守护者。

然而讽刺的是,我们现在对提供我们帮助的朋友反倒能付出较高的酬劳。不管怎么说,这些是你们的酬劳,现金,依你指定的金额先付给你。”

“谢谢。”汉斯。佛胥纳若有所思地用德语答道。他掂了掂箱子的重量,说道:“这很重喔。”

“没错,”波卜夫赞同道,“还可能更重——如果我付你黄金的话。”他开玩笑地说道,以缓和一下气氛,然後便决定开始耍手段。“太重了,在任务执行当中不好带?”

“这是个麻烦,艾欧谢夫。安德烈叶维奇。”

“好吧,我可以帮你们保管这些钱,等你们完成任务时再交还给你们。看你啦,虽然我是不建议这么做。”

“为什么?”汉斯问道。

“老实说,带著这一大笔钱旅行会让我神经紧张。喂,这是西方耶,如果我被抢了怎么办?到时候都是我的责任。”他夸张地答道。

佛胥纳觉得很有趣,说道:“在这里,奥地利?在街上被抢?我的朋友,那些资本主义绵羊可是都被管得死死的。”

“除此之外,我也不知道你们事後会去哪儿,要如何把钱交给你们?”

“中非共和国将会是我们的最後目的地,我们有个朋友在那里,他是於八0年代从派翠丝。卢曼巴大学毕业的,现在在做军火生意。在我们找到合适的住处之前,他会先收留我们一阵子。”

到那个国家,波卜夫心想,他们不是非常勇敢就是非常笨。不久之前那里还叫作中非帝国,被“卜卡萨一世皇帝”所统治。卜卡萨是前法国殖民地陆军——那支部队曾经驻守在这个国家——的上校,跟其他的非洲酋长一样,他靠著杀戮一路爬到权力的顶峰。然而不寻常的是,根据官方文件的说法,他是自然死亡,但真实原因不明。在卜卡萨身後,这个小小的钻石生产国在经济上多少要比黑暗大陆的其他国家好一点。但是说到底,汉斯与佩特拉还不一定能到得了那里呢!

“好吧,我的朋友,你的决定是——”波卜夫拍拍手提箱说道。

德国人考虑了半分钟,做了决定:“我看过钱了。”在波卜夫欣喜若狂的眼光下,佛胥纳拿起一捆一十张的现金,把它像扑克牌切牌一样翻了一下後又放了回去。接著,他草草写了张纸条放在箱子里,然後说道:“这是目标的名字,我们会从他开始行动……我想应该是明天晚一点。你那边都搞定了吗?”

“美国的航空母舰在东地中海,利比亚会准许你们的飞机飞越他们的领空,而且不会让任何北约的飞机跟著你们。此外,他们的空军还会为你们提供掩护,对外宣称因为天气恶劣而无法继续追踪你们。我建议你们如非必要,尽量不要使用暴力,以免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这点我们已经考虑过了。”汉斯向他的客人保证。波卜夫心想,他们两个人是不可能上得了飞机的,更不用说逃到非洲了。像这种任务的问题主要是在於不管你考虑得多周详,整个行动的成败仍是取决於其他因素,或者更糟的是根本要靠运气。汉斯和佩特拉对於自己的政治理念坚信不移,就像人们会因为对宗教信仰的虔诚而去期待最渺茫的机会一样,他们也会用手边有限的资源假装他们已经有了完善的计画。但是追根究底,他们的资源也不过就是他们想要把暴力加诸於这世界的意愿。

因此,他们的信仰架构其实是相当盲目的。就像是一组闪光灯,让这两个德国人失去了客观观察周遭世界的能力,也不愿意去接受现实。而对波卜夫来说,最大的好处就是这两个德国人愿意让他帮他们保管钱。波卜夫和他们不同,他是个很会适应周遭环境变迁的人。

“你确定吗?”

“确定。”佛胥纳把箱子盖上,拨动号码锁,然後把它放回波卜夫的腿上。俄国人郑重地接受了这个责任。

“我会小心保管的。”——直接放回他在伯恩的银行帐户——然後他伸出手说道,“祝你好运,请千万小心。”

“多谢,我们会拿到你要的资讯。”

“那就靠你了。”迪米区说完便下车走回机场大厦,叫了部计程车直驶旅馆。他有点好奇汉斯和佩特拉会何时开始行动,是今天吗?他们会那么性急吗?这些年轻的傻瓜。

三等士官长荷马。强士顿把步枪上的枪机拆了下来,然後举起枪检查枪管。十发子弹只把枪管弄脏了一点,枪膛前方靠枪管的地方也没有锈蚀的痕迹——除非他用这把枪打出一千发以上的子弹,才会有毁损的痕迹,但是到目前为止,他只打了五百四十发。然而,再过一个星期左右,他们就必须用光纤设备来检查了,因为七公釐口径的雷明顿—麦格农子弹在发射时所产生的温度相当高,会将枪管快速烧损,所以他每隔几个月就要更换一次枪管,这是相当麻烦的工作。换枪管的困难之处在於必须把枪管和枪座作精确的结合,还要在靶场以固定的距离打上五十发左右的子弹才能校准,以确定这把枪能像往常一样准确地射出枪弹。此时强士顿在擦枪布上坟了适量的清枪液,然後用它在枪管里来回通了一下,结果那块布拿出来时已是脏兮兮的了。於是,同样的动作就这样重复了六次,最後再拿一块布把枪管擦乾,在里面抹上薄薄的一层清洁溶液,以便在不改变枪管精度的情况下,让溶液中的矽能保护枪管的钢铁不被锈蚀。强士顿在完成工作之後,满意地把枪机装了回去,拉动枪机关上枪膛,然後扣动扳机让枪机回复到正常的位置。

他相当锺爱这把步枪;这把枪是七公釐口径的雷明顿—麦格农,它是由为美国密勤局制作狙击步枪的同一批技师所制作的,配备了雷明顿枪管座、特定膛线数的哈特枪管以及路波德牌(Leupold)的十倍狙击望远镜,然後装在一个很丑陋的克夫勒树脂枪托上——之所以不用比较漂亮的木头枪托是因为木头一旦长时间暴露在空气中就会弯曲,而克夫勒树脂是死的、无化学活性物质,不会受到湿气和时间的影响。强士顿刚刚已经再度证明,他的步枪能够准到十五秒弪度以内,也就是说,它可以在一百码的距离下,连发三颗子弹都落在一枚直径大约两公分的五分钱硬币之内。也许有一天有人会设计出雷射武器,强士顿心想,让这把手工制的步枪更加准确。在一千码的距离下,他可以连续把三发子弹打进四寸直径的圆圈里;这不只需要一把好步枪,还必须测量风速和风向以补偿弹道的飘移,然後再加上控制呼吸以及手指扣下二点五磅双道扳机的力量。强士顿的清枪工作已经完成了,他提起步枪来到有温湿度调节的军械柜,然後把它放回枪架上。刚才的靶纸已经在他的桌上了。

荷马。强士顿拿起靶纸。他刚才分别在四百以及五百公尺的距离各打了三发子弹,然後是七百、九百公尺各两发。所有的十发子弹都落在人型靶的头部,换句话说,这十发如果是对准一个人的话,那这个人是必死无疑。他只打了一个弹匣,里面是他自己装填的西艾拉一七五克子弹,配上六十三点五克的IMR无烟火药;这对这种步枪来说是最佳组合。这种子弹要打到一千码外的目标需要一点七秒,时间有点长,尤其是在对付移动的目标时;强士顿想道。但这不是他所能控制的。这时,有一只手落在他的肩上。

“荷马。”一个熟悉的声音说道。

“嗨,狄特。”强士顿仍盯著靶纸,头也不回地答道。

“你今天的成绩比我好,看来风对你比较有利。”这是韦伯一贯的藉口,但就欧洲人来说,他对枪已经相当了解了。

“我跟你说过很多次了,你那个半自动射击没有作恰当的修正。”韦伯的两颗九百公尺子弹都打在边上,勉强算是打中了,但实战时可能只会打伤目标,却无法把目标干掉。

“我就是喜欢在射第二发时比你快上一点。”韦伯指出,以这句话结束了两人之间的争论。军人对他们武器的忠诚度并不逊於宗教,德国人使用的那把华特狙击步枪的射远比较快,但那把武器并没有手动步枪准确,而且射出的子弹速度也比较低。这两个人已经为此争论了无数次,但总是不了了之。

韦伯拍拍他的枪套说:“比比手枪如何?荷马。”

“好。”强士顿起身道,“没问题。”手枪并不是他们的正式武器,但却很好玩,而且在这里子弹是免费的。他们朝靶场走去,途中碰上了查维斯、普莱斯和其他人,他们手上都拿著MP—十冲锋枪,正嬉闹著从靶场出来。显然这天早上每个人在靶场的表现都不错。

“哼,”韦伯有点轻蔑地说道,“谁都能打中五公尺的靶。”

“早安,罗伯特。”荷马向靶场管理员打招呼道,“可以帮我们准备一些Q靶吗?”

“没问题,强士顿士官长。”戴夫。伍兹答道。他抓了两张美式标靶——由於这种靶的中央靶心位置有个字母Q,所以被叫作Q靶——然後又拿了第三张靶纸给自己用。伍兹是英国陆军宪兵团的军旗士官,他留了一撮小胡子,擅长白朗宁九公釐手枪。三位士官各自带上耳罩,而标理则被马达带到十公尺线上,然後转向侧面。以技术上来说,伍兹是他们的手枪教官,但以赫里福这些人的本事来看,似乎不太需要他的指导,结果他只好以每星期打上个一千发子弹的方式来精进自己的技术。他也会跟虹彩部队的人一起打靶,跟他们来场友谊赛,但让小组成员感到很泄气的是,到目前为止,他们的比赛都还是平分秋色。伍兹是个很传统的人,他跟韦伯一样只用单手持枪,而强士顿则喜欢双手握枪的姿势。突然间,标靶毫无预警地转了过来,而三把手枪也不约而同地朝标靶开火了。

尔文。奥斯特曼的家真是富丽堂皇,汉斯。佛胥纳心想,正是这种傲慢的阶级敌人才会拥有的东西。根据他们的调查,这城堡的现任主人跟贵族阶层并没有任何血缘关系,但毫无疑问的,他过的生活与贵族并没有两样。他转进了两公里长的褐色碎石车道,途中经过了细心修饰过的花园和园丁们以精确的间隔种值的一丛丛灌木。当他转向朝宫殿驶近时,他把租来的宾士车先停了一下,接著右转,装出一副在找停车位的样子。在绕到房子後方时,他看见了他们待会儿将会用到的西考斯基S—七六B直升机,正停在用黄漆圈起来的柏油停机坪上。很好,佛胥纳继续绕著城堡往前开,然後把车停在建筑前方,大概距离屋子大门五十公尺的地方。

“准备好了吗?佩特拉。”

“好了。”她的回答简洁有力。他们两人已经有好多年没执行过任务了,而眼前的状况与他们花了一个星期,看了一张又一张地图和平面图所完成的计画不太一样,有些事情——像是房子里到底有几位仆人之类的——他们并不十分确定。当他们开始向大门走去时,有一辆送货卡车开了进来,停在他们附近。卡车的车门打开,下来两个男人,手上都抱著一个大盒子,其中一位对汉斯和佩特拉挥了挥手,要他们走上台阶。上了台阶之後,汉斯按了门铃。过了一会儿,门开了。

“早安,”汉斯用德语说道,“我们跟奥斯特曼先生有约。”

“您的大名?”

“包尔,”佛胥纳说道,“汉斯。包尔。”

“送花的。”两个男人中的一位开口说道。

“请进,让我拨个电话给奥斯特曼先生。”管家说道。

“谢谢。”佛胥纳用德语答道,佩特拉和两个送货的男人也随後跟了进来。管家关上门,转身走向电话。当他拿起话筒正要拨号时,却突然停下动作。

“你乾脆直接带我们上楼算了。”佩特拉手上拿著一把手枪瞄准管家的脸。

“这是怎么回事?”

“这……”佩特拉。多特蒙和煦地笑道,“……是我跟奥斯特曼先生之间的事。”那是把华特P—三八自动手枪。

当管家看见两个送花的人也打开盒子各拿出一把轻机枪,在他面前上膛时,他艰难地咽了口口水。其中一个人打开前门对外面挥了挥手;几秒钟後,另外两个年轻人也走了进来,手里拿著同样的武器。

佛胥纳向前走了几步之後便停下来四处张望。他们现在正位於大厅,四公尺高的墙上挂满了文艺复兴时代晚期的绘画;所有的艺术品都是以金框裱挂的大幅田园风光,金色的画框看起来比画还要引人注目。门厅的地板是由白色大理石拚成的,在每个交点上还嵌有黑色的钻石。所有的家具都带有法国风格,而且多半都是镶金的。佛胥纳耳边传来吸尘器的声音,但他并没有看到半个仆人。他对那两个刚进来的人比了一下手势,要他们到一楼的西边看看,因为厨房就在那个方向,而那里一定会有人在,所以得去把他们搞定。

“奥斯特曼先生在哪儿?”佩特拉接著问道。

“他不在,他……”

佩特拉把枪顶到管家的嘴里,说道:“他的车子和直升机都在这里,你还想骗我。给我老实说,他在哪里?”

“在书房,楼上。”

“很好,带我们上去。”她命令道。管家到此时才正视到佩特拉的眼睛,结果发现她的眼神比手中的枪还可怕。於是他点点头便转身朝楼梯走去。

楼梯当然也是镶金的,上面铺著用铜条固定的红地毯。奥斯特曼是个有钱人、不折不扣的资产阶级,他以买卖股票致富,但却从未真正拥有过一家公司。佩特拉想道,他只是个操纵者,像蜘蛛一样坐在自己所结的网中间。现在他们正走进他的网,并将让奥斯特曼这只蜘蛛学到一点教训。

她看见楼梯旁边的墙上有更多的画,而且比她曾画过的任何一幅都大。画的内容都是男人的肖像,大概是以前住在这里的人。这简直是座代表著贪婪和剥削的纪念碑……她已经开始憎恨这里的主人,恨他住得这么好、这么富裕、这么赤裸裸地宣告他比其他人都高上一等,而且这些又都是他靠著剥削工人阶级所累积的财富。在楼梯顶端是一幅法兰兹。约瑟夫大帝的油画肖像,他是他们那个命运悲惨的家族的末代帝王,只比那个可恨的罗曼诺夫(译注:指帝俄的最後一位沙皇)早死个几年。管家带著他们走过大厅,进入一间没有门的房间,房间里正有一男两女在电脑前工作。

“这是包尔先生。”管家以颤抖的声音说道,“他要见奥斯特曼先生。”

“有事先预约吗?”资深秘书问道。

“现在就带我们进去。”佩特拉完了亮手中的枪说道,把接待室中的三个人吓得停下手中的工作,满脸苍白地张大嘴望著闯入者。

奥斯特曼的家虽然已经有数百年的历史,但并非每件东西都是老古董。那位男性秘书——美国称为执行助理——名叫吉哈特。丹格勒,在他桌子边缘下方有个警铃按钮,此时他的眼睛虽仍看著这几位不速之客,但大拇指已经按下了警铃。这个警铃连到城堡内的中央控制警报系统,再连到二十公里外的保全公司。在保全公司中央管制室执勤的职员只要一听到警铃响起、警示灯闪动,就会立刻通知警察局,同时拨电话到城堡去确认状况。

“我可以接电话吗?”吉哈特看著佩特拉问道,因为她看起来似乎是头头。她点头之後,吉哈特便拿起了听筒。

“奥斯特曼办公室。”

“我是特劳多。”保全公司的秘书说道。

“早安,特劳多,我是吉哈特。”执行秘书说道,“你是要问马的事对吧?”这是代表严重事件的暗语,表示有挟持人质的状况发生。

“是啊,那匹怀孕的母马何时会生?”她继续问道,还是用暗语,以避免歹徒心生怀疑。

“还要几个星期,时候到了我们会告诉你的。”他看著佩特拉手中的枪,简短地答道。

“谢谢你,吉哈特,再见了。”她说完便立刻放下电话招手要值班主管过来。

“是打来问马的事,”他对佩特拉解释道,“我们有匹母马怀孕了……”

“闭嘴。”佩特拉冷冷地说道,然後招手要汉斯走到办公室门前。她想道:到目前为止,一切都还算顺利,有些事甚至还蛮有意思的。像现在,虽然门外已是情势大变,但奥斯特曼却还在这两扇门後工作著。好吧,该是让他知道的时候了。她指著执行秘书问:“你叫什么名字?”

“丹格勒。”他回答道,“吉哈特。丹格勒。”

“带我们进去吧,丹格勒先生。”她用著小女孩般的古怪声音说道。

吉哈特从位子上站起身,垂著头,机械式地慢慢走向办公室门口,彷佛他的膝盖是木头做的。秘书转动门把推门进去,来到了奥斯特曼的办公室。

奥斯特曼的大书桌下垫著一块红色的羊毛地毯;和其他东西一样,这张桌子也是金光闪闪。尔文。奥斯特曼背对著他们,正低头看著电脑萤幕。

“奥斯特曼先生?”丹格勒说道。

“什么事?吉哈特。”奥斯特曼平静地答道。在过了一会儿还是没听到回答之後,他旋转座椅转过身来——

“这是怎么回事?”他看到枪时,眼睛张得老大,“这几位是——”

“我们是赤色工人团的主脑,”佛胥纳告诉这位投资家,“而你现在是我们的囚犯。”

“但——这是什么意思?”

“我们将一起出外旅行一趟;如果你乖乖的,就会毫发无损,但如果你不听话的话,就会被我们干掉。这样够清楚了吗?”佩特拉问道。为了加强自己的说服力,她再次把枪瞄准丹格勒的头。

奥斯特曼注视著汉斯和佩特拉,扭曲的脸上交织著震惊与难以置信的表情。这种事怎么可能发生在他身上?不可能,更不可能在他的办公室里。接下来他的脸上便出现抗拒的表情,拒绝接受摆在自己面前的事实,最後才出现恐惧;整个过程大约历时五到六秒。奥斯特曼的双手在桌面上握成拳头,但一会儿就松开了。即使是坐在椅子上。奥斯特曼看起来仍然很高、很瘦。而且,就算是在这个时候,穿著领子浆过的白衬衫、打著领带的他看起来仍有一股逼人的贵气。他身上的西装一看就知道价值不菲,大概是为他量身订做的。他穿的皮鞋当然也是订做的,而且擦得雪亮。在奥斯特曼身後,佩特拉可以见到一行行的资料正掠过萤幕。此时,奥斯特曼就坐在这里,坐在他结的网中央。之前他从未有片刻是完全歇息的,他一直觉得自己是不败的,是自己命运的主宰,忙著在全世界调动金钱以累积财富。然而此刻,整个情况已不再是那样了。佩特拉欣赏著在他那高贵的脸上所出现的震惊与恐惧,心里顿时兴起莫大的快感。

佩特拉发现自己几乎已经忘掉这种滋味了,那种手中握有生杀大权的绝对乐趣。她怎么会这么久没去享受它呢?

第一辆抵达现场的警车是从五公里外应无线电呼叫而来的。他们现在就停在一棵树的後面,从屋子里几乎看不见他们。

“我看见一辆轿车和一辆送货卡车。”车上的警官向队长报告道,“没有其他动静。”

“很好。”队长答道,“不要轻举妄动,有任何新的发展,马上回报。我几分钟後抵达现场。”

“了解,完毕。”

队长放回对讲机,他正开著他那部配有无线电的奥迪轿车赶往现场。他曾在维也纳的某个正式场合见过奥斯特曼一次,虽然只是握个手和简单寒暄几句,但却对他留下深刻的印象,也知道他是个很有道德感的有钱人,是歌剧……也是儿童医院的忠实支持者。奥斯特曼是个鳏夫,妻子於五年前死於卵巢癌。据说他现在有个名叫乌莎。冯。普林兹的新女友,是个来自古老家族,有著深色头发的可爱女人。这对奥斯特曼来说,是件颇为奇怪的事。虽然他的起居方式和贵族没什么两样,但他却是出身卑微的平民阶层,父亲是位……工程师,其实该说是火车驾驶;也正因为这样,一些名门贵族的人都不大看得起他。为此,他曾花下大笔金钱赞助慈善事业,并且频繁地出席观赏歌剧演出,为自己挣得社交地位。听说他是个沈静而且带有适度尊贵气质的人,头脑也相当聪明。然而此时,根据保全公司的报告,他的宅邸竟然有闯入者。城堡已出现在威利。阿特马克队长的视线内,再转一个弯就到了。这是个庞大的庄园……在建筑物和最近的树林间是四百公尺宽的草坪,想要偷偷地接近房子简直是不可能。他把车子靠边停在稍早抵达现场的警车旁,然後带著一副双筒望远镜下了车。

“队长。”第一位警察跟他打招呼道。

“有没有什么发现?”

“没有任何动静,连窗廉都没动一下。”

阿特马克花了大约一分钟的时间用望远镜扫视整栋建筑,然後拿起无线电麦克风,命令所有正赶来此地的警车要安静、缓慢地进入,不要让里面的歹徒有所警觉。之後他就接到上级的无线电呼叫,要他对现场状况作个评估。

“可能要出动军队。”阿特马克队长答道,“此刻我们毫无头绪,现场有一辆轿车和一辆卡车,其他什么都没有,没有园丁或任何人影,只有两堵墙。在其他单位抵达之後,我会随即设立警戒线。”

“好,确定不要让对方发现我们。”局长对队长说道。

“是,我知道。”

屋子里,奥斯特曼仍然坐在椅子上;他把眼睛闭上了半晌,感谢神让乌莎此时不在现场——她正好搭乘私人喷射机前往伦敦去逛街购物,并与一些英国朋友碰面。他本来打算第二天就要飞过去与她会合,但此时他却怀疑自己是否还有机会再见到他的末婚妻。过去曾经有两位保全顾问来找过他,一位是奥地利人,另一位是英国佬;他们对奥斯特曼说了一大套东西,告诉他只要花个平常价钱——大概是一年不到五十万英镑,就可以让他的个人安全获得保障。那个英国佬跟他说,他的人都是从SAS退下来的;而那位奥地利人则都雇用德国GSG—九特种部队的人。当时他觉得没必要去雇一些带著枪的特种部队,整天前前後後地跟著他;身为一个投资家,他的事业遍及股票、货币期货、国际货币等等,对於错失的机会他必须自己承担後果。但是,这一次……

“你们想要什么?”

“我们想要你进入国际金融交易系统的个人密码。”佛胥纳告诉他,这时奥斯特曼脸上流露出迷惑的表情。

“你的意思是——?”

“你的个人电脑密码。”

“但那已经是公开的系统,每个人都进得去。”奥斯特曼说道。

“是的,那些当然是每个人都进得去。”佩特拉讽刺地说道。

“奥斯特曼先生,”佛胥纳耐心地说道,“我们知道有个特别的系统是专门提供给像你这样的人使用,让你们能够得知一些消息,然後利用这些资讯获利。你以为我们是傻瓜啊?”

投资家脸上所流露出来的恐惧让他这两位客人大为爽快。是罗,他们知道了一些他们不应该会知道的事,并且强迫他提供这些资讯。他的想法已经清楚地写在脸上。

我的天哪,他们以为我有办法进去一个不存在的东西,但我又没办法说服他们,让他们了解这东西真的不存在。

“我们知道像你这样的人是怎么做生意的。”佩特拉说道,这句话更加深了奥斯特曼的恐惧,“你们这些资本主义份子彼此分享讯息,操纵你们所谓的‘自由’市场,以便满足你们贪婪的野心。你最好老实告诉我们,不然你就死定了。”

“我知道。”奥斯特曼的脸已变得跟他身上所穿的白衬衫一样苍白。他朝接待室看去,看到在那里的吉哈特。丹格勒,他的手放在桌上。那里不是有个警铃系统?奥斯特曼并不确定,他的脑筋飞快地转动著,希望能整理出一点头绪;今天真是混乱的一天啊。

警方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清查停在房子前面的那两辆车的车牌号码;他们马上就得知轿车是租来的,而卡车则是两天前失窃的。於是,有一组干员便立刻赶到租车公司去作进一步的追查。下一步则是致电奥斯特曼的生意伙伴,警方要知道房里可能有多少位佣人和职员。阿特马克队长预估这整个过程大概要花上一个小时。他现在又多了三辆车的警力归他指挥;而在抵达现场二十分钟之後,他就已经建立起警察封锁线了。他知道奥斯特曼有一架直升机停在屋子後面,那是架美制的西考斯基S—七六B,除了两名机员之外,还可以搭载十三个人。这数字让他心里有了个谱,知道最多可能会有多少人能搭直升机离开。直升机的起降坪离房子有两百公尺远,离树林的边缘则有整整三百公尺的距离,换句话说,他们需要几个顶尖的步枪射手,而这要在他们的紧急救援小组里才有。

在釐清直升机的状况之後,警察就开始调查机员们的下落;结果发现一位在家里,另一位则在国际机场跟飞机制造厂的代表一起处理改装飞机所需的一些文件。很好,威利。阿特马克想道,至少现在直升机是哪儿也去不了。但此时奥斯特曼家遭到攻击的消息已经惊动了政府高层,他很惊讶地接到一通来自警察总长的无线电。

他们差一点就要赶不上飞机,更精确的说法应该是那班飞机为了他们延迟起飞。当七三七客机从停机坪向後推出时,查维斯正扣上安全带,开始跟艾迪。普莱斯一起阅读行前报。飞机才刚从跑道拉起离地,普莱斯就已经把他的笔记型电脑连上了飞机上的电话,然後在萤幕上叫出一张图,图旁注明著“奥斯特曼城堡”。

“这家伙是谁?”查维斯问道。

“正在接收中,长官。”普莱斯答道,“一个提供融资的人,显然相当有钱,也是他们首相的朋友;我猜这就是为什么我们会往这里的原因。”

“是啊。”查维斯答道,一边想著这是连续第二次由第二小队出勤了。这种事只能说是巧合,因为恐怖份子的行动通常都不会连在一起发生。查维斯转头看著普莱斯的笔记型电脑,开始忖度著要如何因应这次状况。在後面的经济舱里,他们的组员集中坐在一起,看著小说打发时间,几乎没有人谈论即将面对的任务,因为他们心里都很清楚,除了要去的地点之外,他们什么也不知道。

“这次行动的范围很大。”普莱斯盯著电脑,过了半晌才说道。

“有没有对手的任何情报?”丁问道,随即对自己竟然会用这种英国说法感到相当诧异。对手?他该说坏家伙才对。

“没有。”艾迪答道,“身份不明,人数不明。”

“太好了。”第二小队队长若有所思地说道,眼睛仍盯著电脑萤幕。

现在,电话线路已在警方的控制之中,所有打进来的电话都会碰到占线,而打出去的电话则会在中央交换机房被录音。但是到目前为止,歹徒连一通电话都没打。因此阿特马克队长推论所有的歹徒可能都在房子里面,所以他们才会不需要对外寻求支援。但是歹徒也有可能利用行动电话对外连络,虽然阿特马克队长已经下令监听奥斯特曼的三支行动电话,但如果歹徒用的是自己的行动电话,那他就无法拦截这些通话了。

现在已经有三十位员警抵达现场,也建立起一道严密的警方封锁线,在封锁线的四个角落则分别是四辆躲在树林里的轮型装甲车。但是除了截停了一辆快递卡车之外,根本没有其他的车辆打算进入这个庄园。队长心想,就一个有钱人来说,奥斯特曼还真的是过著一种不招摇的安静生活——他还以为会有川流不息的车辆不停进出呢。

“汉斯?”

“什么事,佩特拉?”

“电话一直都没响过。我们已经在这里好一会儿了,但是电话却连一次也没响过。”

“我大部份的工作都是在电脑上面。”奥斯特曼说道。他自己也察觉到有些不对劲,是不是吉哈特已经把话传出去了?奥斯特曼经常开玩笑说干他这行是丝毫都不能出差错的,因为其他人都在旁边虎视沈沈,只要一有机会就会让你倾家荡产。但是这些对手不会拿著一把上膛的枪指著他或是他的职员,也不会威胁到他的生命。奥斯特曼试著运用自己仅存的客观能力去思考,但对於今天所发生的事却仍然一无所知,甚至显得相当茫然无助。在他看到这些人之後,心里的恐惧几乎是前所未有;那个男人,甚至那个女人都是杀人不眨眼的,更别说他们会有什么良心上的不安。不知道这些人有没有想过生命还是有点价值的?不知道——不。尔文。奥斯特曼了解到这些人根本不会、不知道,也不在乎这些。更槽的是,这些人完全相信他们所获得的情报是事实,奥斯特曼即使费尽唇舌也没办法说服他们。

终於,有部电话响了。那女人比了个手势要他接电话。

“我是奥斯特曼。”他拿起听筒说道,而佛胥纳则拿起了分机。

“奥斯特曼先生,这是警察局的威利。阿特马克队长,我知道你现在有几位客人。”

“是的,队长。”奥斯特曼答道。

“可以请他们听电话吗?”奥斯特曼连看都不敢看汉斯。佛胥纳一眼。

“你尽管说吧,阿特马克。”汉斯说道,“告诉我,你是怎么发现的?”

“无可奉告。”队长冷静地回答,“你们是什么人,想要什么?”

“我是赤色工人团的伍夫冈队长。”

“你想要什么?”

“我们希望一些朋友能被释放,并被送到施威科特国际机场。我们还要一架航程超过五千公里的客机以及一组国际航班的飞行组员。目的地等我们上了飞机之後自然会说。如果在午夜之前这些事还没办成的话,我们就会开始杀害人质。”

“我了解了。你们希望释放的囚犯名单是哪些?”

汉斯用一只手遮住话筒,伸出另一只手说道:“佩特拉,名单。”她走过去把名单交给他。他们两人都不认为这些人真的会被释放,但这是游戏的一部份,他们必须遵守游戏规则。其实,他们早就决定了要在前往机场之前杀掉一名人质,甚至两个。汉斯心想,那家伙,吉哈特。丹格勒会是第一个,然後是某一个女秘书。不过他们不会杀害佣人,因为他们是辛苦的工人阶级;不像那些办公室职员,他们根本是资产阶级的走狗。“好,阿特马克队长,这是名单……”

“好。”普莱斯说道,“我们拿到了一份名单,他们要求我们释放这些人。”他把电脑转过去对著查维斯,让他看得更清楚。

“跟一般罪犯的作法没两样。艾迪,我们从这份名单中能知道些什么?”

普莱斯摇摇头说:“没什么,这些都是从报纸上就能找到的罪犯名字。”

“那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按照贝娄博士的说法,这些人是迫不得已的,因为这样子才能展现他们的忠诚和团结。但是,这些人其实都是一些反社会体制的家伙,除了自己之外,他们谁都不在乎。”普莱斯耸耸肩继续说道,“凡事都有一些法则,恐怖份子也不例外——”就在此时,机长的广播打断了他的分析——机长要求机上的旅客把椅背竖直,餐桌收回准备降落。

“好戏上场了,艾迪。”

“没错,丁。”

“所以这份名单就只是一份表示团结的垃圾,根本没意义?”丁用手指点点萤幕问道。

“很可能是这样。”说完,普莱斯便切断了电脑的网路连线,然後储存档案,关机。在离他十二排座位的後舱里,提姆。努南也正做著相同的事。当英航的七三七客机开始在维也纳国际机场降落时,第二小队的所有成员都收拾起心情准备面对即将展开的任务。因为稍早已经连系过了,所以客机很快就滑行到指定的闸口;查维斯从窗子看到有位警察正站在登机闸口边,旁边则有一辆行李卡车在等候著。

整个行动并不是那么地隐密,像塔台上的管制员就察觉到他们的抵达,因为在英航班机降落之前,有一架准备降落的沙班那航空班机被要求重飞,而塔台里也多了位高阶警官,对这架英航班机投以特别的关注。此外,A—四闸口附近还有第二辆行李卡车以及两辆警车在那里等著。管制员心想,这是怎么回事?

空服员并没有接到任何让第二小队成员在其他乘客之前先下机的指示,但她仍觉得这批人有点不对劲。首先,他们根本就不在乘客名单上,而且又比一般的商务旅客来得谦恭有礼。虽然他们看起来跟其他人并没什么两样,但是每个人的体格都很棒。还有,他们是整批抵达进入机舱,然後以一种不寻常的秩序走到各人的座位上。当她推开机门时,她看到了一位制服警察等在闸口旁;有三位头等舱的乘客下机後就站在飞机旁,先跟那位警察商议著什么事,然後就推开旁边通往工作扶梯的门下到停机坪。空服员心想这倒是一件值得注意的事,看看还有哪些人是走那个门出去的。总共是十三位,正好就是那批迟到的乘客。这批乘客大多颇为英俊,而且很有男子气概,脸上除了散发出自信的神情之外,还带点警戒与慎重。

“再见,小姐。”最後下机的那位在经过她面前时用法语跟她道别,然後赞赏地打量了她的身材,并对她微微一笑。

“我的天哪,路易斯。”有个美国口音在他走出边门时说道,“你难道就不能停一下吗?拜托!”

“看美女难道也犯法了?乔治。”罗斯理问道,还对他眨了眨眼。

“是不犯法,搞不好我们在回程时还会碰到她。”汤林森上士承认道。刚刚那个空姐是很漂亮,但是汤林森已经结婚而且还有四个小孩。他想道,罗斯理喜欢跟美女搭讪的坏习惯是改不了了,这大概是法国人的天性吧。在扶梯下面,整组人都在等著他们两个,而努南和林肯则在监督行李下卸的工作。三分钟後,第二小队的成员上了两部厢型车,然後在两辆警车的护送下离开停机坪。这些都被那位塔台管制员看在眼里,他哥哥是当地负责跑警察线的报社记者。後来,那位塔台里的警察也离开了,可是却忘了对管制员们道声谢谢。

二十分钟後,厢型车停在奥斯特曼庄园的大门外。查维斯朝著那位资深警官走去。“哈罗,我是查维斯少校,这位是贝娄博士,那位是普莱斯士官长。”他说道。而让他大吃一惊的是,那位警官竟然举手对他敬了个礼。“威利。阿特马克队长。”警官说道。

“现在情况如何?”

“里面至少有两名歹徒,或者更多,我们不确定。你知道他们的要求了吗?”

“就我所知,他们要一架飞机,期限是午夜之前,对不对?”

“没错,就是这样。”

“还有些什么事?他们要怎么到机场去?”丁问道。

“奥斯特曼先生有架私人直升机,屋後两百公尺处则有个起降场。”

“飞行员呢?”

“我们已经把他们找来了,在那边。”阿特马克指著另一边说道,“歹徒还没跟我们要求搭机离开此地,不过这是最有可能的方式。”

“谁跟他们说过话?”贝娄博士问道。

“我。”阿特马克答道。

“很好,队长,我们得谈谈。”

查维斯走到厢型车旁,与小队成员一起换装。太阳刚下山,为了今夜的任务,他们在防弹衣外面穿了绿色的连身迷彩装。武器已经分发下去并装好弹药,而所有枪械的保险也都已经关上了。十分钟後,整组人来到树林边缘,每个人都拿著望远镜在观察屋子。

“我猜这地方是小径的右边。”荷马看著屋子说道,“一大堆窗子,狄特。”

“没错。”德国狙击手答道。

“老板,你打算把我们摆在哪儿?”荷马问查维斯。

“两边远一点的地方,正好可以对直升机起降场形成交叉火网。准备就绪後,就用无线电跟我报告。”

“不管我们看到什么,都会通知你的,少校先生。”韦伯向查维斯确认道。於是,两位狙击手便提起步枪盒朝警方停车的地方走去。

“有没有房子的设计图?”查维斯向阿特马克问道。

“设计图?”这位奥地利警察问道。

“简图、地图、蓝图之类的。”丁解释道。

“啊!有,在这里。”阿特马克把查维斯带到他的车旁,房子的蓝图被摊开放在引擎盖上。“你看,有四十六个房间,地下室还不算。”

“老天,”查维斯随即说道,“还不只一个地下室?”

“有三个,两个在房子的西翼,分别被拿来当作酒窖和冷藏室。东翼的那个则没有使用,可能连下去的门都被封掉了。城堡是十八世纪末建造的,所以外墙以及部份墙壁内部的建材是石头。”

“我的天啊,这真是一座坚固的城堡。”丁若有所思地说道。

“所以才叫城堡啊,少校先生。”阿特马克告诉他。

“博士?”

贝娄走了过来,说道:“就阿特马克队长告诉我的情况看来,这些歹徒到目前为止都还很冷静,没有提出什么歇斯底里的威胁。他们给了个期限,要求在午夜前动身前往机场,否则就要开始杀害人质。他们说德语,有德国口音。对吗?队长?”

阿特马克点点头道:“是的,他们是德国人,不是奥地利人。我们只知道其中一个人的名字——伍夫冈先生,这通常是基督徒会取的名字,但在我们的语言中不是个姓氏。此外。

在我们所知道的罪犯或恐怖份子当中也没有这个名字。还有他们自称是赤色工人团的成员,但我们从来没听过这个组织。”

虹彩部队也没听过。“所以我们所知有限,对吧?”查维斯对著贝娄问道。

“是的,丁。”心理学家继续说道,“这意味著他们并不想死,他们在这场游戏中极为冷静,而且所提出的威胁也是当真的。他们到现在连半个人都没杀,这表示他们相当聪明。

他们很可能会提出另外的要求——”

“你怎么知道?”阿特马克问道。歹徒一直没提出什么要求,这本来就让他觉得很惊讶。

“天黑以後,他们就会跟我们连系了。看到没,整栋建筑连一盏灯都没开。”

“是啊,那又怎样?”

“那表示他们觉得黑暗对他们有利,他们会善加利用。还有,他们要求的期限是午夜,天黑後就离期限又近了一点。”

“今晚是满月,”普莱斯看著夜空说道,“而且也没什么云。”

“是啊。”丁抬头看著天空,感到些许不安。“队长,你们有没有探照灯可以提供给我们使用?”

“消防队应该有。”阿特马克说道。

“你能不能请他们把探照灯送过来?”

“能……博士先生?”

“什么事?”贝娄答道。

“歹徒说如果我们在午夜之前没有达成他们的要求,他们就会开始杀害人质。你认为——”

“是的,队长,我们必须认真地看待这个威胁。如我先前所说,这些家伙是认真的,他们训练精良而且纪律良好。不过,我们反倒可以利用这一点。”

“怎么说呢?”阿特马克问道。丁代替博士回答了他的问题。

“我们先满足他们所提出的条件,让他们自以为已经掌控了局面……直到情势转而对我们有利。必要时,先满足他们的骄傲和自我反而对我们有利。”

在佛胥纳手下的监视下,饱受惊吓的员工做了三明治,然後送到各处给他们吃。可想而知,奥斯特曼的员工们根本无心进食,但他们的客人们却正好相反,吃得津津有味。

到目前为止,一切都很顺利,汉斯和佩特拉心想。主要的人质在他们的严密监管之下,而他的走狗也在同一个房间里,大家都相当合作。

吉哈特。丹格勒坐在访客的位子上,老板就坐在他对面。虽然他已经通知了警方,但此时他就像他的老板一样,心里正纳闷著此举到底是好还是坏。再过两年,他就可以自己出去闯天下了,甚至还能得到奥斯特曼的帮助。他从老板那里学到了不少东西,让他能更快更明确地去追求自己的志业……但是他亏欠这个人的有多少?在这种状况下他又该做什么?虽然丹格勒也受到了极大的惊吓,但他至少比奥斯特曼年轻一点,体格也好一点。

有一位秘书正小声地啜泣著,泪珠从她的脸颊滚落;一半是因为恐惧,另一半则是来自愤怒——这件事残忍地破坏了她平静舒适的生活,所以她的心情非常低落。这两个人是有什么毛病?他们以为他们是谁,凭什么这样子来侵犯这些平凡无辜的人的生活,还威胁到他们的生命?不过她能怎么办?她什么也不能做。她的专长是转接电话、处理大量的文件、记录追踪奥斯特曼先生的金钱流向。就因为她是这么能干,所以薪水很高。而奥斯特曼先生也很慷慨,对员工永远是和颜悦色。她在奥斯特曼的第一任妻子死於癌症之前就已经开始帮他工作;这些年来,她目睹奥斯特曼陷於丧妻之痛,但却无从著手来帮助他缓和心灵上的巨大伤痛,直到遇见了乌莎。冯。普林兹之後才重拾笑容。

这些盯著他们,把他们当作一群无生命物体的家伙到底是谁?他们就像电影里所经常出现的情节一样,手上都拿著枪,但唯一不同的是,现在她、吉哈特和其他人都成了其中的一个角色,只能坐在这里等著这场戏落幕。就是因为她对於这整件事都那么地无能为力,所以只有在一旁暗自垂泪,以表达对佩特拉。多特蒙的无言抗议。

荷马。强士顿身上穿著伪装服,这是一件连身衣,上面缝了一大堆布条,好让他看起来像是一丛灌木或是一堆树叶或一陀堆肥……什么都好,就是不要像一个带著步枪的人。他的步枪已经架好在脚架上了,而枪上瞄准用的望远镜也已经掀开了前後盖。他在直升机起降坪的东边选了个仔位置;从这里,他的火力可以涵盖从房子到起降坪之间的整片区域。他枪上的雷射测距仪告诉他,从他藏身的位置到尾後有两百一十六公尺,而从直升机的左侧驾驶舱门到他这里是一百四十七公尺。他卧倒在一块乾爽美丽的草地上,空气中传来的阵阵马匹味,则让他回想起在美国西北部度过的童年。好了,他按下无线电的发话键。

“队长,步枪两么报到。”

“步枪两么,这是队长。”

“我已经到位,一切就绪,房子里面没有动静。”

“步枪两两就位,一切就绪。我也没看到任何动静。”韦伯上士也立刻回报他的位置,他离强士顿有两百五十六公尺远。强士顿转头看看狄特,发现他的德国同行还真是选了个好位置。

“哈罗。”强士顿的身後传来一声招呼,他回头便看见一位奥国警察正以不大标准的匍匐前进姿势爬过草地朝他接近。“来。”那警察边说边递给他几张照片,然後又迅速退了回去。强士顿看了看那些照片。唔,很好,是人质的照片……可惜不是歹徒的,但至少他已经知道哪些人不是他的目标了。他收回步枪,拿出绿色涂装的军用望远镜,然後开始缓慢而规律地扫视整栋建筑,从左到右走一圈之後再重复一次。“狄特?”他在无线电上呼叫道。

“什么事,荷马?”

“他们有没有给你照片?”

“有,我拿到了。”

“房子里连一点灯光都没有。”

“是啊,我们的朋友还蛮聪明的。”

“我看再过半个小时我们就必须带上夜视镜了。”

“没错,荷马。”

说到这里,强士顿不由得咕哝了一声,转身检查他随身携带的袋子以及用来装那把有一万美金身价的步枪的箱子。接著他又开始耐心地扫视整栋建筑,就像他以前在山上的鹿径追踪一只大糜鹿一样……那是种只有生来就具备猎人本能的人才能体会的愉悦,这让他想到鹿肉的美味——尤其是在野外用营火烤出来的——如果再来些用蓝色搪瓷铜锅煮出来的咖啡…

…加上在打猎後兴高采烈地高谈阔论……想到这里,上士赶紧提醒自己,荷马,够了,你这回不管打到什么都是不能吃的。於是他的思绪又回到耐心规律的搜寻上面,而另一只手则探到口袋中抓了条牛肉乾放进嘴里嚼著。

艾迪。普莱斯在另一侧的林子里点起了烟斗。他心想,这地方没有肯辛顿宫大,但是漂亮多了;他忆起当他们在SAS时经常谈起的话题,如果恐怖份子攻击皇室的居所……或是西敏寺大教堂的话怎么办。SAS就曾走遍这些建筑的每个角落,以防万一有一天发生事情时,至少他们也能对内部的格局、安全系统,以及可能牵涉的问题有个基本了解——特别是在有个疯子放八0年代闯进白金汉宫,直趋女王的寝宫之後。想到这件事,他都还会有点不寒而栗呢。

他的思绪慢慢地飘了回来,现在他该担心的应该是这个奥斯特曼城堡吧。於是他的眼光又再度回到蓝图上。

“见鬼了,这简直就是恶梦一场,丁。”普莱斯开口说道。

“没错,里面全是会吱吱嘎嘎响的木头地板,而且还有一大堆空间可以让歹徒躲起来狙击我们;得有架直升机才有办法搞定这地方。”但是他们并没有直升机,这点也得记得回去跟克拉克提。虹彩部队的设备实在是不够周全,除了直升机之外,他们还需要几个训练有素的直升机飞行员,懂得驾驶一种以上的飞机,因为当他们出动时,根本就不知道前去的国家会使用什么样的交通工具。查维斯转身叫道:“博士?”

贝娄走了过来:“丁,什么事?”

“我在考虑让他们出来,然後在他们前往搭乘直升机的途中干掉他们,这样要比我们直接闯进去强多了。”

“现在考虑这个还嫌太早了一点。”

查维斯点点头说道:“是啊,没错。但是我们不想损失任何一位人质,眼看著午夜就快要到了,你说我们是不是该把他们的威胁当一回事?”

“也许我们应该打电话拖延一下,这是我份内的工作。”

“我了解,但是如果我们决定要有所行动的话,势必得在今天夜里执行。我不能指望你能说服他们投降,除非你有别的想法?”

“他们投降的机会不大。”贝娄不得不承认。就连要拖延恐怖份子杀害人质,他都没有十足的信心,更遑论其他事。

“接下来我们要看看有没有可能潜进屋子了。”

努南说道:“这很难,老兄。”

“你办不办得到?”

“我有办法悄悄接近屋子,但这房子有上百扇窗户,二楼或三楼的那些我无法靠近。除非我们可以吊在直升机上,然後垂降到屋顶……”要这样子行动就必须确认那些早已闻风而至的电视记者关掉了他们的摄影机而且离得愈远愈好。但这样也有个风险,那就是当电视记者突然停止报导这栋建筑的新闻时,恐怖份子可能反而会有所警惕。更不用说他们怎么可能会没注意到有一架直升机在屋子上方盘旋?而且搞不好已经有个恐怖份子在屋顶上监视了。”

“事情愈来愈棘手了。”查维斯若有所思地说道。

“现在又黑又冷,可以开始使用热感应器了。”努南希望能帮得上忙。

“没错。”查维斯拿起无线电说道,“全体注意,这是队长,开始便用热感应器。再说一次,打开热感应器。”然後转身说道:“行动电话呢?”

努南耸耸肩。此时现场有将近二百位的民众,虽然他们都被警方围在外圈,但大部份的人都仍然看得到房子和四周的状况,现在只要外面有人拨个电话给里面的恐怖份子,就可以把外面所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通报给他们知道。一般的行动电话有超过五百个可用的频率,而虹彩部队的正规装备中并没有包括能用来监听这么多频率的仪器。查维斯再次看著城堡,心中盘算著,他们一定要把歹徒赶出来才能执行救援行动。问题是,他们不知道恐怖份子的数目,而且除了潜进屋子之外,又没有别的办法可以取得更多的情报。

“提姆,处理目标外面行动电话和无线电的事有结果时,记得通知我一下。阿特马克队长!”

“是,查维斯少校。”

“探照灯到了没?”

“刚到,我们有三具探照灯。”阿特马克指著探照灯的方向说道。查维斯和普莱斯马上走了过去,他们看到三辆加装了探照灯的卡车——那种探照灯好像走遍全世界都一样,就是在足球场上被用来当作夜间照明的那种。由於这种装备原本是设计给消防队救火时用的,因此整座探照灯可以抬起、升高,并由卡车供电。查维斯将这三具探照灯的部署方式告诉了阿特马克,然後就回到小队的集结点。

热感应器主要是藉由物体间温度的差异来形成影像的。入夜後,当地的气温快速下降,而屋子的石墙温度也随之降低。从显像器上看来,窗子比周围的墙壁还亮,因为除了窗廉之外,装在这栋建筑物上的老式长条窗都没有很好的隔绝作用。此时,狄特。韦伯有了发现。

“队长,步枪两两,一楼发现一个热影像目标。西边算过来第四个窗子,躲在窗廉後面看著外面。”

“好,那家伙在厨房里,”汉克。帕特森的声音传了过来,他正看著房子的蓝图,“他的代号是一号。狄特,你能不能再提供其他情报?”

“不能,只能看到个人形而已。”德国狙击手答道,“不过,等等……这家伙蛮高的,可能是个男的。”

“这是皮尔斯,我也找到一个。一楼,东边,东侧墙壁算过来的第二个窗户。”

“阿特马克队长?”

“是。”

“能不能请你拨个电话到奥斯特曼的办公室?我们要确定他在哪里。”因为如果他在办室的话,一定会有一到两名坏人在他旁边看守著。

“奥斯特曼办公室。”一个女人接了电话。

“这是阿特马克队长,你是哪位?”

“这是赤色工人团的杰楚伙队长。”

“对不起,我想跟伍夫冈队长说话。”

“等一下。”

“我是伍夫冈。”

“我是阿特马克。我们有好一会儿没跟你连络了。”

“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不过你的要求我们正在处理中,队长先生。”

“好,我知道了,那又怎样?”

“表示那是个好兆头。”阿特马克说道。贝娄博士也在线上听著,旁边还站了个翻译。

“我们希望你能释放两名人质,也许从佣人开始。”

“为什么?好让他们帮忙指认我们吗?”

“队长,这是林肯,我发现了个目标,在西北角的窗户,高个子,大概是个男人。”

“这样就是三加二,总共有五个。”查维斯若有所思地说道,而帕特森则同时看著蓝图,并在办公室的位置上贴了两张圆形的黄色小贴纸。

刚刚接电话的女人还在电话线上,“三个小时後,我们会送出一名人质,不过是死的。”她强调道,“你们还有没有其他要求?我们要一名奥斯特曼的直升机驾驶在午夜前过来,还要一架客机在机场待命。否则我们将会杀害人质,让你们知道我们是认真的。如果还是无法得到回应的话,我们就每隔一段时间再杀一名人质,懂了吗?”

“我了解了。”阿特马克再度向她保证,“我们正在找飞行员,而且也正在跟奥地利航空接洽,要他们派一架客机在机场待命。你知道的,这些都需要时间。”

“你们的说词永远都是同一套。我们已经提出要求了,如果你们办不到,就要为这些人的生命负责。完毕。”女人挂断了电话。

阿特马克队长对於电话线另一端的冷酷与决绝感到相当惊讶与不安。他抬头看著保罗。贝娄,“博士?”

“这女人是个狠角色。和她一夥儿的歹徒也都很聪明,他们一定曾经彻头彻尾地考虑过整个事件,而且会不惜杀人来逼迫我们尽快达成他们的要求,这是再确定不过的。”

“一男一女的组合。”普莱斯在电话上说道,“德国人,年龄嘛……三十多快四十,或是四十多一点。他们绝对是玩真的。”他又补充了一句。

“谢了,艾迪。请等一下。”电话中传来回答。普莱斯从听筒中可以听到手指在键盘上敲打的声音。

“好啦,兄弟,我帮你找到三组可能的人,正在上传档案给你。”

“谢谢,长官。”普莱斯再次打开笔记型电脑。“丁?”

“啥事?”

“情报正要传送过来。”

“老板,我们至少要对付五个恐怖份子。”帕特森说道,手指一边在蓝图上移动“他们不可能同时出现在这里,这里,这里,还有楼上这里。他们可能也有无线电对讲机,因为房子太大,他们不可能用吼来吼去的方式传递讯息。”

努南一听,便走到他的无线电波拦截装置。如果这些家伙是用无线电对讲机的话,那他们使用的频率范围就不是什么秘密了,因为这些频率是根据国际协定订定的,不像虹彩部队所用的军用无线电,也不大可能有加密的功能。几秒钟之内他就架好了电脑频率扫描器以及好几具天线,这样他就可以利用三角定位来找出屋子里面的电波发射来源。看来大概有三名武装恐怖份子,努南想著。两个人太少,三个人差不多,虽然房子前面的卡车可以载更多的人。二加三?二加四?二加五?但每个歹徒都有离开的打算,而且直升机也不大,所以恐怖份子的总人数应该是五到七个人。这只是个猜测。他们不可能全靠猜测来行动,但总要有个开始。问题是在这种情况下,出招的是恐怖份子,整件事都只能跟著他们的步调起舞,虽然虹彩部队可以用甜言蜜语来扭转一点局势——那就是贝娄博士的工作了——然而深究起来,坏人是杀人不眨眼的,而且这是他们在这场牌局里的最大筹码。里面有十名人质,包括奥斯特曼、他的三名助理以及六名照料房子和庄园的管家人员,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家庭,也都希望能保有这一切,而第二小队的职责就是确保他们的希望不致落空。努南多么希望自己也是射手的一员,在必要时有能力跟著冲进去执行救援任务。然而即使他对武器十分熟稔,体能也不输其他成员,但他在技术层面上的训练更棒,那是他的专业,因此他的最大贡献便是守著这些仪器。

“现在情况如何?丁。”

“不大好,C先生。”查维斯说完便又转身去观察那栋建筑,“周围地形开阔,不容易接近这栋建筑,更不用说是潜进去获取战术情报了。我们有两个主要目标,加上大约三个次要目标;这些人都相当专业,而且是玩真的。我在考虑引他们出来,然後趁机撂倒他们。狙击手部已经就位,但是目标太多,情势不妙。”

克拉克看著指挥中心的萤幕。这里跟第二小队之间有直接的通讯连线,甚至连双方的电脑也都是连线的。如同以往,彼得。寇文顿就在他旁边提供必要的协助,而且在稍早时当他看到地名时就说过:“搞不好是座有护城河的鬼城堡。”同时还指出虹彩部队需要一名直升机驾驶。

“另一件事,”查维斯说道,“努南说我们需要行动电话干扰装备以便对付可能的奸细。外面有几百位民众,只要其中的一个人有行动电话,就可以跟他在里面的朋友通风报信。

除非我们有干扰装备,否则无法阻止这种事发生。C先生,请你写下这项需求。”

“记下来了,多明戈。”克拉克答道,一面回头看著他的首席科技官大卫。伯利德。

“给我几天的时间。”伯利德对他的老板说道。莫萨德(释注:以色列的特勒单位)有这种装备,一些美国单位可能也有,他得尽快找到。大卫心想,就一位前干员来说,努南实在是相当出色。

“好,丁,现场就交给你了,请自行决定何时行动,祝好运,兄弟。”

“谢了,老爹。”传来的是带有几分嘲讽的回答,“第二小队通话完毕。”查维斯关掉无线电,把麦克风丢进箱子里。“普莱斯!”他叫道。

“是,长官。”士官长马上出现在他身边。

“我们已经获得自行决定行动的授权了。”组长告诉他的副手。

“太好了,查维斯少校,我们打算怎么办,长官?”

状况看来不大妙,丁心想,否则普莱斯不会过来对他长官长、长官短的。

“好吧,我们就先来看看带了些什么装备,艾迪。”

克劳斯。罗森索现年七十一岁,他是奥斯特曼的花匠领班,也是奥斯特曼佣人中最老的一位。他很确定他的老婆现正躺在床上,并有一名护士在她身旁照料她,给她药吃。他也很清楚她一定很担心他的安危,而这样的挂心可能会对她的病情有所妨碍。西尔妲,罗森索患有慢性心脏病,已经瘫痪在床上三年多了。国家的医疗体系为她提供了必要的医护,而奥斯特曼先生也帮了不少忙,包括请他的朋友——维也纳阿尔吉曼医院的一位教授——来帮她看病,让她的病情有了明显的改善;但是此时他十分担心西尔妲,而且著急得都快疯了。当这些歹徒闯进来时,他刚好进屋子里喝水,要不然他就可能是在外面,并且可以脱身去帮他的老板求救兵了。但他的运气并不好,当这些凶神恶煞带著武器冲进厨房时,他也刚好在那里。这些歹徒都蛮年轻的,二十多岁快三十岁的样子。离他比较近的那个,从口音听起来,如果不是柏林人,就是从西普鲁士来的。这些新纳粹份子是前东德——那个已经垮台的共产国家的产物。当罗森索还是个孩子时,就曾在贝尔哲集中营里见过纳粹,虽然他活了下来,但那种一个人生命的延绩与否完全操之於狂人手中的恐怖……罗森索不由得闭上了双眼——每个月他总会被恶梦惊醒,全身冷汗湿透;梦中他看著人们走进一栋建筑,那栋从来没有人活著出来的建筑……然後都会有一个满脸冷酷的纳粹亲卫队叫他跟著那群人进去那里,去洗个澡。(译注:在集中营里,纳粹都是以洗澡消毒为藉口把犹大人送进毒气室)“天哪,不要,”他在梦中呐喊道,“布兰特大队长要我去金属工厂帮忙。”“今天不必了,犹太小子。”年轻的亲卫队士官说道,脸上还带著可恨的微笑。“现在就到浴室去。”他每次都别无选择,依令前往,走进那道门……然後就全身湿透地醒来。他确信,如果他没有这样醒来的话,就永远也醒不来了,就像那些走进那道门的人们一样……

克劳斯。罗奔索现正处於极端恐惧的情绪中。他确信自己会死在那些坏德国人的手中,因为那些人根本就不把别人的人权放在眼里,更别说是关心了。这种确信不移的想法让他的感觉烂透了。

那种人并没有死光、没有消失,而且此时就正有一个站在他的视线里,看管著他。他手中拿著一挺机枪,看著罗森索和厨房里的其他人,就像看待无生命的东西一样。罗奔素的恶梦终於成真了,从过去的经历中浮现出来,并促使他走上命中注定的路。然後这也会杀了西尔妲,因为她的心脏一定无法负荷这个消息——他还能怎么办呢?当他第一次碰到纳粹时,还是个在珠宝店当学徒的孤儿,他知道怎么制作精细的金属工艺品,而这个技能也为他换来了一条命,不过之後他却再也不愿意用这个技能谋生,因为伴随著这技能的是恐怖的记忆。

後来他在植物中找到了心中的平静;他的工作就是让植物生长,并且长得健康、长得漂亮。

他有这个天赋,而且获得奥斯特曼的欣赏,於是便给了他一份在城堡里工作的终身职务。但是这天赋对於眼前这个手中拿枪的纳粹来说,却是一文不值。

丁亲自监督探照灯的部署,而阿特马克队长也陪著他走到每一辆卡车,告诉每位卡车驾驶要把车开到哪里。当所有的卡车都到了定位并且升起灯架之後,查维斯便回到小队的集结点策画行动。时间很快就过了十一点——当你需要时间时,就常会十分惊讶时间过得有多快。

直升机的机员已经到达现场,他们多半的时间就坐在那里,像个好飞行员般喝著咖啡,然後心中暗忖待会儿到底会发生什么事。丁後来发现副驾驶长得跟艾迪。普莱斯很像,於是就决定利用这一点来作为他许画的最後伏笔。

十一点二十分,查维斯下令打开探照灯。於是,城堡的前方和两侧便於刹那之间都沐浴在泛黄的白光中;但後方并没有灯光,形成了一道从直升机的所在位置一直延伸到树林约三角形阴影。

“大熊,”查维斯说道,“到狄特那里去,在他附近建立据点。”

“知道了,兄弟。”二等士官长维加说完便举起M—六0机枪,穿过树林往目的地走去。

路易斯。罗斯理和乔治。汤林森的任务是最艰钜的部份。在黑色的“忍者装”外,他们两个都穿著绿色迷彩装,使他们的连身战斗服看起来就像是一张描图纸——浅绿的底色上纵横交错著深线的线条,形成一个个大约八分之一寸大小的方格,其中有些方格被深绿色填满,形成一块块不规则的图案。这种制作迷彩的方式早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时就出现了,当时为德国空军设计夜间战斗机的设计师认为黑夜本身已经够暗了,如果一架漆成黑色的战斗机比夜色还要暗,那反而很容易被发现,於是开发出这种在理论上和演习中都有不错效果的连身迷彩战斗服。这时眩目的灯光多少帮了他们一点忙,由於探照灯的灯光是对准城堡本身,因此在背光面形成了一大块阴影,使得绿色战斗服得以轻易地隐入其中而不被察觉。这种行动方式是他们在赫里福受训时的家常便饭,不过汤林森和罗斯理仍然小心翼翼地自不同方向开始移动,并始终让自己保持在三角形的阴影范围内。他们花了二十分钟才以匍匐前进的方式就位完毕。

“所以,阿特马克,”十一点四十五分,汉斯。佛胥纳说道,“安排好了没?杀害人质的期限可是快到了。”

“拜托,千万不要这样做,伍夫冈先生;直升机驾驶就快到了,而且我们也正在跟航空公司接洽。这些事情办起来都比想像中要来得困难。”

“十五分钟後你们就会知道这些事办起来到底难不难了。阿特马克先生。”说完,电话就被挂断了。

贝娄不需要翻译,光是听对方说话的语气就够了。“他们是来真的。”心理学家对阿特马克和查维斯说道,“期限一到他们就真的会动手杀人。”

“叫飞行员准备。”丁下令道。三分钟後,一辆警车开到了直升机旁边。两个人下车爬上了那架西考斯基直升机,警车随即开走。过了两分钟,直升机的旋翼开始转动。查维斯按下无线电通话器说道:“全队注意,这是队长,准备行动。重复一次,准备行动。”

“太好了。”佛胥纳说道。黑暗中他几乎看不到转动中的旋翼,但是闪烁的飞行灯已说明了一切。“上路了,奥斯特曼先生。站起来!”

佩特拉一马当先地带著人质下楼,他们本来计画杀掉丹格勒这家伙以宣示决心,没能如愿让她觉得有点失望,不禁皱起了眉头。不过没关系,待会儿还有机会。而且一旦飞机起飞之後,他们还将对人质展开严酷的侦讯,搞不好丹格勒对奥斯特曼的事都知道得一清二楚,那杀掉他就可能会是个战术上的错误。她打开无线电召集屋子里的其他党羽——当她带著人质走下楼时,其余的人也带著六名人质从厨房出来,集合在大厅里。不过,在走到门边时,她突然觉得杀个女性人质或许是个不错的作法,因为这样会对外面的警方造成较大的冲击,尤其是当这名女性人质是被另一个女人杀害时,效果会更加震撼……

“准备好了吗?”佩特拉问道,其他四名成员都点了点头。“一切按照计画进行。”她对他们说道。这些家伙虽然都是在社会主义国家中受教育,但是他们都太过於理想主义了;还好他们都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所以行动才能进行到这一步。

有一名厨师的行动不太方便,这情形惹毛了那名短发痞子,当他在大流理台前站定时,罗森索知道,他们会带走那名厨师,把他带向死亡。然而就像他的恶梦一样,他对这一切完全无能为力!这个想法就像头痛般,一波接一波地突然向罗森索袭来。他转身向左,看到一张桌子上放著一把小削皮刀。他很快地转头向左,看到恐怖份子们正看著玛利,也就是那位厨师。刹那间,罗森索下定了决心,他飞快地探手过去拿起刀子,把它塞进右手的袖子里。

儿也许命运会给他一次机会;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克劳斯。罗森索对自己保证。这一次他一定会抓住这个机会。

“第二小队,这是队长。”查维斯在无线电上说道,“不久他们就会出来了。所有人向我报到以确认就位完毕。”他先听到两次喀啦声从无线电里传来,那是在城堡边上的汤林森和罗斯理;接下来便是每个人报出名字向他报到。

“步枪两么。”荷马。强士顿说道。他现在已经把夜视系统装在步枪的瞄准望远镜上,瞄准著房子後门,同时也把呼吸稳定在一个固定的频率上以提高瞄准的准确度。

“步枪两两。”片刻之後,韦伯报到了。

“大熊。”维加报到。维加的脸上涂满了伪装油彩,他舔了舔嘴唇,然後把武器上肩。

“康诺利。”

“林肯。”

“麦泰勒。”

“帕特森。”

“皮尔斯。”每个人都从他们各自的据点陆续报到。

“普莱斯。”士官长从直升机的左前座上报到。

“好,全体队员注意,我们可以自由使用武器。一般战斗守则开始生效,小心一点,各位。”虽然没有必要,但是查维斯仍旧提醒大家小心。他现在的位置距离直升机有八十码,此时他也用夜视镜瞄准建筑;这几乎已经是他那把MP—十冲锋枪的射程边缘了。

“门要开了。”韦伯和强士顿几乎是同时报告道。

“我看到有人在动。”步枪两么确认道。

“阿特马克队长,这是查维斯,现在切断电视转播。”查维斯利用第二具无线电下令道。

“是,我知道了。”警察队长答道,说完便转身对电视公司的导播嚷嚷了几句。之後,虽然电视摄影机仍然开著,但所有拍摄下来的内容将不再播送出去,出现在电视上的将只有记者的影像。

“门打开了。”强士顿从狙击手的岗位上报告道,“我看见一名人质,看起来是位女性厨师;还有一个目标,女性,深色头发,拿著手枪。”强士顿士官长提醒自己放松,把手指从步枪的扳机上移开。没有丁的命令,他就不能开枪。“第二名人质出现了,是小人物。”

强士顿说道,这表示出来的是丹格勒;而奥斯特曼的代号是大人物,两位女秘书的代号则依她们的头发颜色分别命名为金发小妞和棕发小妞。至於其他佣人,则因为没有照片,所以没帮他们取代号。至於歹徒们,则一律被称为“目标”。

强士顿看到那些人在门前踌躇了一下,这时候对人质来说一定是个可怕的时刻。真他妈的可恶,强士顿心想。他从两百码外用瞄准望远镜中的十字网线瞄准著她的脸,这距离对於他这个神枪手来说就像十尺一样。“出来啊,宝贝。”他轻声说道。“我们有礼物要送给你们。狄特?”他按下发话键呼叫道。

“看到目标,荷马。”步枪两两答道;“我认得这张脸,我想想……我不记得她的名字了。队长,步枪两两呼叫。”

“步枪两两。这是队长。”

“那个女性目标,我们最近才看过她的脸。她是巴德—曼霍夫组织赤军旅的成员,跟一个男的搭档;她是个马克思主义信徒,也是个有经验的恐怖份子、谋杀犯……如果我记得没错,她还曾经杀了一个美国军人。”没错,他认得这张脸。

普莱斯切进了他们的交谈,心中想著这星期稍早时他们在玩的电脑变脸程式:“佩特拉。多特蒙。对不对?”

“对!就是她!她的搭档叫汉斯。佛胥纳。”韦伯回应道。“出来吧,佩特拉。”他继续用他的母语说道,“到我这里来,宝贝。”

有件事一直让她感到不安,即使她已经可以清楚地看见航行灯闪烁、旋翼正在转动的直升机,但走出城堡到後面的草地对她来说竟变得如此困难。她迟疑地跨出一步,却无法跨出另一步下到大理石台阶上。一时之间,她的蓝眼睛竟然无法分辨东西,因为城堡东西侧的树林都已被来自房子两旁的灯光照得通明,而形成的阴影就像只黑色的手指般朝直升机伸展过去;也许她的不安就只是来自眼前这种有如死亡般的景象罢了。她甩甩头,把不安的想法甩掉;抓著两名人质走下六级台阶来到草地上,然後朝直升机走去。

“你确定没认错人?狄特。”查维斯问道。

“是的,我确定。长官,她就是佩特拉。多特蒙。”

贝娄博士在他的笔记型电脑上寻找著与这名字相关的资料。“佩特拉。多特蒙,现年四十四岁,前巴德—曼霍夫成员,意识形态非常极端。她的搭档是汉斯。佛胥纳,他们俩应该已经结婚了。这两个人的性格非常相配,都是不折不扣的杀人魔。丁。”

“我知道了。”丁回应道,一边看著三个人影走过草坪。

“她手上有一枚手榴弹,看来是颗人员杀伤弹。”荷马。强士顿接著说道,“左手,重复一次,是左手。”

“确认。”韦伯接著附和强士顿,“我也看到手榴弹了,安全销还插著。重复,安全销还插著。”

“好极了!”艾迪。普莱斯在麦克风上咕哝道,心想:天杀的,出任务时最怕的状况又发生了。尤其是当他被安全带绑在直升机里,还跟个手里握著手榴弹、随时都有可能拔掉安全销的笨蛋同机时。“这是普莱斯,就一枚手榴弹吗?”

“我只看到一枚。”强士顿答道,“她的身上或口袋都没有其他地方是凸出来的。艾迪,手枪在她的右手,手榴弹在左手。”

“没错。”韦伯说道。

“她惯用右手。”贝娄在看过有关佩特拉。多特蒙的资料後,透过无线电告诉他们,“目标多特蒙是个惯用右手的人。”

普莱斯心想,这解释了为什么她的手枪是在右手,而手榴弹是在左手,而且也表示如果她想顺利丢出手榴弹的话,她就得换手。他心中暗忖道:这多少算是个好消息,对他不无帮助。这时她出现在他的视线内,踏著稳健的步伐朝直升机走来。

“男的目标出现了,是佛胥纳。”强士顿在无线电上说,“他带著大人物……还有棕发小妞。”

“对。”韦伯道。他透过十倍数瞄准镜一边观察一边说道:“目标佛胥纳和棕发小妞出现。佛胥纳看来只带了把手枪,他们现在开始走下台阶。另一个目标出现在门边,带著一挺冲锋枪和两名人质。”

“他们很聪明,”查维斯观察道,“分批出现……”好,丁心想,这些聪明的混蛋。

等他们接近直升机时,普莱斯立刻下机打开两测的门准备让他们登机。他已经把手枪塞在左边副驾驶门上的航图袋里了。这时,他看了正驾驶一眼。

“别紧张,就像你平常做的一样;一切都在掌握中。”

“都听你的,英国佬。”正驾驶用一种僵硬、紧张的语调回答。

“不管发生什么事,这架飞机都不能离地,懂吗?”他们之前就已经把所有步骤都演练过一遍,但在这样子的状况下,还是必须反覆说明细节。

“是,如果他们强迫我的话,我会将直升机朝你那一侧滚转,并大叫机件失灵。”

你还真他妈的上道,普莱斯心想。他身穿一件白衬衫,左胸口袋上方有个飞行翼章和一个名牌,名牌上面的名字叫作东尼。他的耳中塞了个无线耳机,让他得以听到大家在无线电上的对话,而领子内侧则有个超迷你麦克风。

“还有六十公尺,她看起来是个没啥吸引力的女人,对吧?”他向队友们问道。

“如果你听得到我们在说什么,用你的手梳一下头发。”查维斯对普莱斯说道。过了半晌,他看到普莱斯紧张地用左手把头发往後梳。“好,艾迪,保持冷静,兄弟。”

“门口出现一名武装目标,带著三位人质。”韦伯呼叫道,“更正,更正,是两名武装目标带著三位人质。金发小妞在这一批人质里面,另外两位分别是老人和中年妇人,都穿著佣人的制服。”

“至少还有一名歹徒。”丁轻声说道——而且至少还有三位人质没有出来。“直升机载不了那么多人……”他们打算怎么处理多出来的人?他猜测道,难道要杀了他们吗?

“另外两名武装目标和三名人质出现在後门,在屋内。”强士顿报告道。

“所有人质都出现了。”努南说道,“总共有六名目标。步枪一号,他们拿的是什么武器?”

“都是冲锋枪,看来是乌兹或是捷克制的乌兹。他们现在朝门边过去了。”

“好,我看到了。”查维斯说道,手中也拿著一副望远镜,“步枪手,瞄准目标多特蒙。”

“瞄准。”韦伯首先回报。强士顿因为要转移目标重新瞄准,因此多花了几秒才回报。

之後他就死死地瞄准著这个目标。

人眼对於夜间移动的东西特别敏感。当强士顿循顺时针方向移动他的步枪以调整瞄准对象时,佩特拉。多特蒙感觉到似乎看见了什么,这让她在半路上停下了脚步;虽然她不知道到底有什么东西,但仍朝著强士顿的方向盯著不放。所幸迷彩装让他看起来就像是一堆草、树叶或土堆,使她无法从松林反射过来的微弱绿光中看出有个人形。何况他们的距离超过一百公尺,连步枪的外形都隐没在一片混乱之中。不过即便如此,她还是盯著那个方向不放,虽然持枪的那只手没有任何动作,但脸上却满是疑惑的表情。强士顿也从瞄准镜里盯著她;这位士官长睁开的左眼看到的是直升机的红色航行灯不停地在闪烁著,而右眼则看到瞄准镜中的十字线正好落在佩特拉。多特蒙双眼的上方。他的食指扣在扳机上,力道轻到刚好能感觉扳机的位置。双方就这样僵持了几秒钟,他的眼角余光始终盯著佩特拉持枪的那只手,只要她的手动一下,他就……

但是她没动,这让强士顿松了口气。佩特拉回头继续走向直升机,丝毫没有察觉有两把步枪正亦步亦趋地一路跟著她。接下来的关键时刻是当她接近直升机时,如果她走到机身右侧,强士顿就将看不到她,只剩下韦伯在盯著她。如果她走左侧,情况则正好相反,狄特就盯不到她,只剩下强士顿的一把步枪能对付她。看来她会选择……太棒了,多特蒙走到直升机的左侧来了。

“步枪两两失去目标,”韦伯马上回报道,“我现在没有射击目标了。”

“瞄准目标,步枪两么瞄准目标了。”强士顿向查维斯确认道。嗯,让小人物先上机,宝贝;他在心中大声叫道。

如他所愿,佩特拉。多特蒙照著他的想法行动了。她一把将丹格勒先推进左侧的机舱门,大概是想让自己坐在中间,这样才比较不容易成为外面的射击目标。这想法在理论上是不错,强士顿想道,但在这里就错了。怪你自己运气不好吧,贼人。

吉哈特。丹格勒坐在熟悉的直升机里,不过完全没有如往常般的舒适感。他在佩特拉的枪口下绑好安全带,心里一直告诉自己要放松,要勇敢,要像个男人。他看向前方,感到有一丝希望,因为飞行员是老面孔,但副驾驶就不是了。不管他是谁,他就像飞行员一样拨弄著仪表;虽然他的轮廓、发色都几乎与之前的副驾驶一样,也身穿白衬衫,上面佩有蓝色的肩章,不过他并不是那位副驾驶。不期然的,他们的目光交会了一下。丹格勒马上低下头来,把目光转向机舱外面,生怕不小心泄漏了什么秘密。

好像伙,艾迪。普莱斯心中暗忖道。他的手枪放在飞机左侧机门上的航图袋中,藏在一大堆飞行航图下面,但是能够轻易地用左手取出。如果真有状况,他会拿出枪,迅速转身、瞄准,接著开火。他的左耳里面藏著一只无线电接收器;虽然在西考斯基直升机的旋翼和发动机声中要听见里面传来的讯息是有点难,但这至少能让他知道现在的状况。此时,随著佩特拉的前後移动,她的手枪正瞄著他或是正驾驶。

“步枪手,你们瞄准目标了吗?”查维斯问道。

“步枪两么确认,已瞄准目标。”

“步枪两两;无法瞄准,中间有东西挡住,建议转为瞄准目标佛胥纳。”

“好,步枪两两,转向佛胥纳。步枪两么,多特蒙就靠你了。”

“知道了,队长,”强士顿确认道,“步枪两么已经完全掌握目标多特蒙。”士官长用雷射重新测了一次距离——一百四十四公尺。在这个距离下,子弹离开枪口後将下坠不到一寸,然而他为两百五十公尺距离所设定的“战斗准星”就稍微高了一点,因此他把瞄准点的十字线调整到目标左眼的正下方,剩下的就交给物理学定律了。他的步枪有双道扳机,如果只是单扣第二道扳机就可以减少从第一道扳机扣起所花的力量;这时他只要扣下去就可以干掉目标。他们不会议直升机起飞的,而且更重要的是不能让目标关上左侧的机舱门。他的七公釐口径子弹可能有办法贯穿门上的压克力窗子,但是子弹在贯穿後的弹道将会变得难以预测,可能会错失目标,甚至使人质受伤。不过,他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的。

查维斯已经完全置身於行动之外了,他现在的角色是指挥而不是领导,不过他却不大喜欢这个工作——手上拿著枪冲锋陷阵可要比手上拿著遥控器,站得远远地告诉别人怎么做来得容易多了——但他别无选择。好吧,他心想,我们有一号坐在直升机里,还有把枪瞄准著她。二号在草地上,大概是在离直升机还有三分之二距离的地方,也有把枪瞄准著目标。有两个歹徒快到中点了,而麦克。皮尔斯和史提夫。林肯离那里不到四十公尺。最後两个目标在房子里,路易斯。罗斯理和乔治。汤林森就躲在房子左右方的灌木丛里。查维斯下定了决心;只要所有人质来到空地上,或是差不多快要全部出来时就动手。这次任务的主要目的解救他们,不一定要杀掉歹徒。此时行动是在待命状态,而开始执行的关键将是屋子里的最後一批目标。

罗森索看到狙击手了。他是这里的花匠领班,整块草地都由他负责管理,但是现在在直升机两侧却多出了两堆奇怪的东西,这完全无法逃过他的法眼。他曾在电视和电影上看过,这是个恐怖份子事件,因此警方一定会有所因应,一定会有人带著枪躲在附近,而那两堆他今天早上还没看见的东西则更加确定了他的猜测。他的眼睛对著韦伯的位置逡巡了半晌,然後定住。他不知道那是他的救星还是死神;想到这里,他的胃就不由得紧缩成一团。

“他们来了。”乔治。汤林森看到两条腿步出房子,立刻对大家宣布道。那是两条女人的腿,接著是一双男人的,然後又是两双女人的……再来又是一双男人的腿。“一个目标和两名人质出来了,还有两名人质……”

佛胥纳就快要走到直升机旁了,看来他是打算走向右侧的舱门,这让狄特。韦伯松了口气。但在此时,他却停下脚步从敞开的右舱门看进去,看到吉哈特。丹格勒坐在那里,於是便决定到另一边去。

“好,全体待命。”查维斯下令道。他正试图进行调度,让四组人都能在他的掌控之中。他用望远镜监视著现场,只要最後那批人一出来……

“统统给我进去,面向後方。”佛胥纳把棕发小妞推向飞机。

“失去目标,步枪两两失去目标。”韦伯大声地在无线电上宣布道。

“重新瞄准下一组人。”查维斯下令道。

“完成。”韦伯道,“我瞄准了第三批,前面的那个目标。”

“步枪两么,回报情况!”

“步枪两么仍瞄准目标多特蒙。”荷马。强士顿立刻答道。

“准备完毕,”罗斯理接著从屋子後面的树丛里报告道,“我们已经看到第四组人了。”

查维斯深吸了一口气。所有歹徒都已经出来了,就是现在。“好,这是队长,全体队员注意,动手!”

罗斯理和汤林森已经蓄势待发,在听到命令之後便马上跳了起来;目标就在他们後方七公尺处,而且都正看著另一个方向,根本不知道自己身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们两个几乎是同时开火,两挺MP—十冲锋枪都打了三发点放。霎那间,两颗头颅就被打了两个大洞,接著爆裂成好几块,并和干掉他们的子弹弹壳几乎同时落在茂盛的绿草地上。

“这是乔治,两名目标已死!”汤林森在无线电上报告道,随即跑向那两名仍向直升机走去的人质。

当一个物体进入荷马。强士顿的视线之内时,他感到有点迟疑——从身上的白色丝质衬衫看来,那像是个女性——但瞄准视界并没有因此而模糊,十字线也还瞄准在佩特拉。多特蒙的左眼下方。於是,他的食指轻轻拍下了扳机。枪声响起,把一道火焰送进了寂静的夜空——

——房子的方向冒出两道白色的火光,在她还没来得及反应时,一颗子弹就循著瞄准的弹道打中了她的左眼上方。子弹钻过了头骨最厚的部份,在行进几公分後就粉碎成几百片碎片,把她的脑子打成一团稀烂,接著便炸开她的後脑;爆出的粉红色血雾喷得吉哈特。丹格勒满脸——

——强士顿拉动枪机,同时转动步枪对准下一个目标。

艾迪。普莱斯看到了火光。他在半秒钟前听到行动命令之後就已经开始行动。他从袋中抽出手枪,然後推开机门,单手瞄准汉斯。佛胥纳的头,接著就对准他的左眼下方开火。瞬间,佛胥纳的头部马上就在普莱斯的眼前爆开,身体则倒向地上;他倒地时,手还握著尔文。奥斯特曼的上臂,把奥斯特曼一起拉倒,直到他的手指松开为止。

剩下两名。史提夫。林肯小心地瞄准,不过却突然停了下来,因为他的目标走到一名穿著背心的老人後面。“干!”林肯几乎要骂了出来。

韦伯打中了另外一名目标,那名恐怖份子的头就像恐怖电影里的情节一样地爆开,但他身旁的那个短发大个子则还活著。罗森索看到那个短头发的人眼睛怒睁,手里仍握著机枪,眼神中混合了恐惧、憎恨和震惊。这让罗奔索的胃霎时之间揪成一团,时间也似乎静止了。

此时,他拿出了那把预藏的削皮刀,然後猛力一挥,在短头发的左手上砍了一刀。当老人跳开时,短头发的眼睛瞪得更大了,而他的手也不再紧握著机枪。

这个举动清除了史提夫。林肯的射界,於是他马上打了第二轮的三发点放,而且几乎与韦伯的半自动狙击步枪的第二颗子弹同时抵达,当场就让那家伙的头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

“清除!”普莱斯呼叫道,“飞机四周目标清除!”

“屋子清除!”汤林森宣布道。

“中段清除!”罗斯理最後说道。

※※※

罗斯理和汤林森朝著还在屋旁的人质冲过去,并把他们拖往东边,远离房子,以免屋内还有仍然存活的恐怖份子对他们开枪。

麦克。皮尔斯也在做著同样的事,而史提夫。林肯则在一旁帮忙。

对艾迪。普莱斯来说,他的工作就要简单多了。他先把佛胥纳的枪踢开,很快地检视了他那被打得稀烂的头,然後跳进直升机里,确认强士顿的第一发子弹有解决掉目标。他光是看到那喷溅在後舱壁上的模糊血肉,就知道佩特拉。多特蒙已经跟其他恐怖份子一样去见阎王了。随後他小心地把手榴弹从佩特拉紧握的左手中拿走,检查安全销是不是还插得好好的,然後就把它收进口袋里。最後,他把手枪从她的右手拿走,关上保险後丢到一旁。

“我的天哪!”到此时,飞行员才喘了一口气,回头看了一眼之後叫道。

吉哈特。丹格勒也像是死了一样;他的左半边脸沾满鲜血,还在一滴滴地流著,而那张开的眼睛就像死鱼眼般地呆滞,这景象一时之间还真把普莱斯给吓到了,直到他看到丹格勒的眼睛眨了一下才确定他没事。普莱斯弯腰帮他把安全带解开,然後让强士顿把他拖出飞机;小人物走了一步之後便软了下去。强士顿用野战水壶中的水帮丹格勒把脸上的血洗掉,然後把步枪退膛之後放到地上。

“干得好,艾迪。”他告诉普莱斯。

“那一枪还真他妈的准,荷马。”

强士顿士官长耸耸肩说:“我只怕那小妞会挡到子弹,不过时机掌握得不错。不管怎样,艾迪,你能马上从飞机里出来,并在我来得及开第二枪之前就干掉他,实在是棒透了。”

“你也给了他一枪吗?”普莱斯一面关手枪保险,一面问道。

“那是浪费子弹,我看到你的第一发子弹就已经把他打得脑袋开花了。”

此时警察拥了上来,还有两辆闪著蓝色警示灯的救护车。阿特马克队长和查维斯一起来到直升机旁,就连他这种经验老到的警察,在看到机舱里的模糊血肉时也不禁哑口无言地倒退两步。

“这绝对不是什么赏心悦目的景象。”荷马。强士顿看著这一切说道。他已经看过里面的情况了。步枪和子弹如预期般地发挥了效用,这是强士顿干狙击手以来的第四次狙杀;如果有人要破坏法律、伤害无辜的话,那就活该挨强士顿的子弹。但这些被他干掉的歹徒并不像他多年来所收集的鹿头标本一样是可以挂在墙上的战利品;这点他倒是很清楚。

普莱斯走到人群中间,在口袋里掏了老半天才掏出他那根弯曲的蔷薇木烟斗,然後用火柴点燃了它;这是他在任务成功後的一贯庆功方式。

麦克。皮尔斯协助人质坐下来休息定定神,而史提夫。林肯则在一旁拿著MP—十冲锋枪守护著。这时一群奥地利警察喧哗著从後门涌出来,争先恐後地告诉他屋子里面已经没有恐怖份子了。听到这个消息之後,林肯便把武器关上保险、上肩,然後走向那位老先生。

“干得好,先生。”他对克劳斯。罗森索说道。

“什么?”

“用刀子在那家伙的手上来那么一下。干得好。”

“喔,是啊。”皮尔斯说道,并低头看著草地上那片模糊血肉——尸体的左手上有一道深深的刀伤。“这是你干的吗?先生?”

“是的。”罗森索好不容易开了口。他还余悸犹存呢!

“哇,先生,你好样的。”皮尔斯弯腰跟他握手道。这虽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但是敢反抗的人质是少之又少,尤其这位老先生的举动也实在是勇敢到家了。

“你是美国人?”

“嘘——”皮尔斯士官长把食指放在嘴唇中央说道,“拜托请不要告诉任何人。先生。”

这时普莱斯来到他们身边,一面还用烟斗吞云吐雾著。在韦伯的狙击步枪子弹和某人的MP—十夹击下,这家伙的头其实已经不见了。“我的天哪。”士官长看了後说道。

“史提夫的猎物。”皮尔斯向他报告道。“我这回没法乾净俐落地开枪。干得好,史提夫。”他补上了一句。

“谢谢,麦克。”林肯士官长答道,然後看看四周问道,“总共六个?”

“没错。”艾迪答道,接著朝房子走去并说道,“大家原地待命。”

“轻而易举,两个都是。”这时轮到汤林森了,他的左右围满了奥地利警察。

“那两个家伙个子太高,连藏都没办法藏。”罗斯理向普莱斯确认道。虽然他在两年前就戒烟了,但此时他实在很想抽根烟。人质已经被带开了,只剩下草地上的两具恐怖份子尸体。他想道,这两个人的血将会成为肥料。这真是栋漂亮的房子,可惜他们没机会进去逛逛。

二十分钟後,第二小队回到了集结点,换下他们的作战服,并且将武器和装备打包好准备坐车前往机场。电视台的灯光亮著,摄影机也在转动著,但都在很远的地方。整个小组都松懈了下来,行动一旦成功,所有压力就都随之而去。普莱斯在厢型车外喷了口烟,接著在靴子後跟上把烟灰敲掉之後,也登车准备离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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