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真正的信徒 - 虹彩六号

问题在於对环境的容忍度。他们知道这个基本有机体是有效的,但这些小东西非常脆弱,一旦暴露在空气中,就会轻易地死去。原因还无法确定,也许是温度、湿度,或是太多氧气——这些其他生命所需的元素,对於那些分子大小的生命来说,却是头号杀手。这些所有的不确定让大家困扰不已,直到小组的一位成员提出了解决方案。他们利用遗传工程的技术,把癌症基因移植到有机体中;更精确地说,是利用结肠癌的基因——一种更强健的品系——结果相当惊人。新的有机体只比原来大了三分之一微米,但却强健多了。从电子显微镜的电视萤幕上可以看到证据:把一小段有机体暴露在室温的空气和光线中,十小时後重新放回培养皿;此时技术人员可以发现,小小的有机体仍然相当活跃,在吸取营养之後,它开始利用本身的核醣核酸(RNA)复制出几百万个自己。这些有机体只有一个目标,那就是吃掉肌肉组织,而在这个研究里,它们吃的是肾脏组织。拥有耶鲁医学学位的技术人员把结果记录下来;由於这是她的研究计画,所以她有权为这个有机体命名。她回想起二十年前修过的比较宗教课程,心里想道:可不能随随便便给它乱取个名字,不是吗?

湿婆,她想道,是的,印度教中最复杂也最有意思的神只,既是毁灭之神也是复活之神;唔,湿婆,完美的名字。这位技术人员终於作完了记录,其中也包括她建议为这个有机体所取的名字。再来还要做一次实验,那是另一个技术上的挑战,如果通过了,所有事情才能算是准备妥当,可以付诸行动了。

接下来,她取了一些湿婆的样本,密封在一个不绣铜容器里,然後走出实验室,顺著走廊往二百公尺外的另一间实验室走去。

“嗨,玛姬。”实验室的主任跟她打招呼,“有什么东西要给我吗?”

“嘿,史提夫。”她边打招呼边把容器递过去,“就是这个。”

“要怎么称呼它?”史提夫接过容器,把它放在工作台上。

“我想叫它湿婆。”

“听起来不大吉利。”史提夫笑著回道。

“没错。”玛姬赞同地说道。史提夫是这里的另一位医学博士,也是这家公司最好的免疫学家,他的两个学位都是在杜克大学拿到的。史提夫目前正从事有关AIDS的研究,而且才刚有了一些突破,不过为了这个计画,他却硬是被延揽了过来。

“结肠癌细胞的表现符合你的预期吗?”

“我把它放在空气中长达十个小时,看来它对紫外线的忍耐力还不错,但是我不大确定它能不能忍受阳光的直射。”

“它只要能忍受两个小时的阳光直射就够了。”史提夫提醒她,而且他们两个人都知道,即使只有一个小时也够了。“那喷雾系统呢?”

“还是得实验一下。”她坦承道,“不过,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她说得没错,这个有机体应该能够轻易地通过喷雾系统喷头的考验,而这项实验将会往某个大型环境测试实验室中进行。虽然这项实验在外面做的效果会比较好,但如果湿婆真如玛姬所预期的那么强健的话,最好还是不要冒险。

“我知道了,玛姬,谢谢。”史提夫转身把容器放进一个隔离箱中,然後打开容器开始他的疫苗实验。其实,大部份的工作都已经完成了。自从那年恐怖的大规模疫病事件之後,政府就开始提供补助给他们的疫苗计画,而史提夫本人更是以身为这方面的专家而远近驰名,他可以研发、取得及复制可激发人体免疫系统的抗体。他多少有点後悔终止了AIDS的计画,因为他已经在不经意中发现了生产多用途抗体的方法,这方法将可用来对付AIDS这难缠的小混蛋。他估计,只要对AIDS造成两成的改变,再加上对科学有新贡献,他就可以功成名就……十年後再飞到斯德哥尔摩去领取诺贝尔奖。不过,十年後这些成就恐怕就不再那么重要了,不是吗?他转身从实验室的三扇大窗子看向外面,窗外是一片美丽的夕阳,不久,夜间动物就会开始出没活动,像是蝙蝠追逐著昆虫、猫头鹰猎杀野鼠,连家猫也会走出屋子,开始觅食以填饱肚子。史提夫有一副夜视镜,他常用它来观察这些生物的行为,而这些行为跟他的工作其实并没有太大的差别。他转身走向工作桌,拉出电脑键盘,开始为他的新研究计画写下一些记录。通常他会使用笔记本,但这个计画只能使用电脑来作记录,而且所有记录都要经过电子加密。虽然复杂了点,但使用电脑对他来说并不困难。

他们需要会用枪的人,但是这种人不大容易找,特别是要找对人;而且在政府单位为了不同目的而展开类似的行动之後,这项工作就变得更难了。不过,这倒是帮了他们一个忙,让他们可以离那种显而易见的狂人远一点。

“他妈的,这地方的风景还真漂亮。”马克看著窗外说道。

主人哼了一声说道:“另一边有栋新房子,天气好的时候,你还可以看见他们烟囱的烟呢。”

马克不由得笑道:“这下子你跟丹尼尔。布恩成了邻居了。”

福斯特换了副嘲讽的表情说道:“是啊,距离五哩远的邻居。”

“可是你知道吗?你说得没错,想像一下白人还没到这里来之前,这地方是个什么样子。除了河岸、兽径之外,没有半条路;在这里打猎一定棒透了。”

“是啊,好到你可以不用辛苦打猎就有东西吃。”福斯特指指他木屋里的壁炉。墙上挂满了他打猎的战利品,虽然不见得每只都是合法猎捕的,但在蒙大拿的比特鲁山脉这一带实在没有几个警察,更何况福斯特几乎是离群索居,不大跟别人来往。

“那是我们与生俱来的权利。”

“的确,”福斯特赞同道,“而且是值得我们去捍卫的。”

“狩猎很困难吗?”马克边监赏著墙上的战利品边问道。

福斯特又为他的客人倒了一些波本酒,说道:“我不知道在东岸那边是怎样,但在这里,你要打就打,想杀就杀。到头来,我操,只要朝你的对手射上一枪,就可以让他安静好一阵子。”

“但你还是得把尸体处理掉,不是吗?”马克啜了口酒说道。心里想著,这家伙买的威士忌还真烂。算了吧,他可能买不起好东西。

随之而来的是一阵大笑,“有没有听过挖土机这种东西?要不然放把火烧了也可以。”

据说,福斯特曾经被怀疑干掉过一个渔猎警察,使他被本地警察盯上好一阵子,连开车超速个一哩,公路警察都会把他拦下来。最後那位警察的车在四十哩外被发现了,烧得面目全非,而警察的尸体却不见踪影,然後整件事就这样不了了之。这一带实在没什么人烟,更别提目击者了,就算是五哩外新盖了栋房子也没什么差别。马克啜了口波本酒,靠回皮椅说道:“身为大自然的一份子真好,对吧?”

“没错,的确如此。你知道吗,有时候我真认为自己能够了解印第安人。”

“你认识印第安人?”

“噢,当然。查理。葛雷森就是;他是内兹佩尔塞人(编注:操萨哈普廷语的北美印第安人),是个狩猎向导。我的马都是从他那儿弄来的;我有时也会帮他做点事赚点钱,通常是把一匹马弄到野外去,然後把它交到要它的人手里。那里的糜鹿还真是多得不得了。”

“熊呢?”

“也很多。”福斯特答道,“多半是黑熊,棕熊也不少。”

“你用什么来打猎?弓箭吗?”

福斯特缓缓地摇摇头。“我很尊重印第安人所使用的方法,但我并不是他们。我会看我要打什么和在哪里打而变换使用工具;通常是手动上膛的点三00温彻斯特,如果是附近的话,就用半自动散弹枪。没什么比用枪在动物身上钻个四分之三寸的洞还爽的,对吧?”

“手动上膛?”

“这只是个人的喜好罢了。你得对这种活动表示一点敬意,这样山神才会高兴。”

福斯特笑著表示他的看法。每个文明人的内心深处都有一个异教观念伺机而动,像是相信山神的存在,好满足这死亡游戏的精神。他也是,尽管他受过科技的洗礼。

“那么,马克,你是干什么的?”

“其实我是个分子生物化学博士。”

“那是干嘛的?”

“喔,想办法弄清楚生命的一些奥秘,像是熊的嗅觉为什么那么好。”他继续撒谎。

“虽然蛮有意思的,不过我真正想过的生活是到这样的地方打猎,跟一些狩猎高手请教。”

马克向福斯特举杯道:“你呢?”

“啊,嗯,我赚了点钱就退休了。以前是个地质学家,为石油公司工作。”

“你在哪里工作?”

“全世界。我的鼻子很灵,所以石油公司付我高薪,要我帮他们找石油。但是我不得不放弃那份工作……这么说吧——嗯,你常常飞来飞去对不对?”

“没错,我常旅行。”马克点头答道。

“棕色污斑。”福斯特接著说道。

“嘎?”

“少来了,全世界到处都可以看到,大概是在三万尺高空虚的棕色污斑。属於碳氢化合物,主要是喷射客机造成的。有一天我从巴黎飞回来,在汶莱转机,因为我要去欧洲跟一个朋友碰面,所以绕了一大圈回美国。好,不管这些。那时我坐在一架七匹七上头,就在他妈的大西洋上空,大概离岸四个小时的航程处;我坐在头等舱靠窗的位子上,边喝饮料边看著窗外,就看到了那东西——污斑,天杀的棕色狗屎。顿时让我觉得自己是在助纣为虐,污染他妈的整个大气层。

“总而言之,”福斯特继续说道,“当时我的态度有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变。一个星期之後我就递了辞呈,以五十万美金卖掉了公司股票,然後买了这个地方。现在我以打猎钓鱼维生,秋天时干个向导,读一堆书,还写了一本谈论石油产品对环境影响的小书,并且乐在其中;大概就这样。”

没错,就是那本书吸引了马克的注意,而刚刚那所谓的棕色污斑就出现在那本书写得很烂的前言里。福斯特崇尚环保,但他不是个盲目狂热的疯子。他房里有电也有电话,还有一部高级电脑。他有卫星电视,一辆雪佛兰小卡车——後窗上还有枪架……跟一具柴油动力挖土机。很好,马克想道,这个人只要够狂热就好了;而福斯特正是如此。

福斯特友善地看著他;他在艾克森石油公司工作时也碰过这样的人,西装笔挺、很聪明,又不介意把手弄脏。分子生物化学,科罗拉多矿业学院没有这个系,但是福斯特有订《科学新闻》,所以也知道这门学问。生命的干预者……奇怪的是,这家伙也懂鹿和糜鹿。好吧,这世界本来就很复杂。这时他的访客看到茶几上的合成树脂块,便把它拿了起来。

“这是什么?”

福斯特喝了口酒,笑著同道:“你觉得它看起来像什么?”

“嗯,这不是黄铁矿就是……”

“不是铁矿,先生,我还懂点岩石。”

“难道是金子?在哪儿找到的?”

“在我的溪里找到的,大概离这里三百码远。”福斯特指著外面说道。

“这金块相当大喔。”

“五点五盎司,大概值个两千块。你知道的,白人已在这地方的牧场上住了超过一百年,但没有人在溪里看过这东西。找一天我要把这东西分析一下,看看它的成份好不好,应该是不错才对,这块金矿的底部是由石英组成。石英和黄金组成的矿脉通常都蕴藏量丰富。这附近的火山活动相当多,所以温泉也不少。”他提醒他的客人道,“有时这里还会有地震呢。”

“这么说,你可能拥有你自己的金矿罗?”

福斯特大笑道:“对,很讽刺对不对?我只付了一笔小钱,就买下了这块长著牧草的土地,而且还为了那个小山丘少付了一些,因为之前在这里开牧场的家伙跟我抱怨说,他的牛爬上那个山丘之後,原先吃草可以长出来的肉就这样没了。”

“蕴藏量有多丰富?”

“说不上来,可是如果我学校的老同学看过的话,可能会有人有兴趣投资个一、两千万来寻找这个矿。像我刚刚说的,这是石英和黄金的成份,蕴藏量应该很丰富。虽然目前金价低迷,但如果挖出来的金矿纯度很高,那你可就赚翻了,甚至比煤矿还值钱。懂吧?”

“那你为什么不……”

“因为我不需要,而且开矿的过程比钻油井更丑恶。钻油井还可以清理得乾乾净净,但是开矿就不行了——绝对不可能;砷会渗到地下水里,永远清不乾净,贻害万年。总之,那是一块被封在树脂里的漂亮石头。唔,如果我缺钱用,我知道该怎么办。”

“你多久去溪边一次?”

“我隔一段时间就会去溪边钓鱼——看到那条蹲鱼没?”他指著墙上挂的一条大鱼说道,“三、四次中就会有一次有发现。这个矿大概是最近才露出头的,否则人们早就看到了。

或许我该去找出矿脉的源头,但那只会使我更逃不开金钱的诱惑罢了,何必自寻烦恼呢?”

福斯特下结论道,“我也有脆弱的时候。会做些违反原则的事。不过,无论如何,反正这金矿又不会长脚跑掉,不是吗?”

马克咕哝道:“我想大概不会吧。这东西你还有没有多的?”

“当然有。”福斯特站起来打开书桌的抽屉,丢了一个皮袋过去;马克接个正著;皮袋的重量让他有点惊讶,几乎有十磅重。他解开袋口的绳结,拿出一块金块,大概有半块钱银币那么大,半是黄金半是石英,完美无瑕。

“你结婚了吗?”福斯特问道。

“结了,家里就老婆和两个小孩。”

“留著吧,拿去做个坠子,可以在她生日时送她。”

“不行,这东西值个几十块钱呢。”

福斯特挥挥手说道:“狗屎,这东西只会占地方,还不如拿去让别人开心一下。没关系的,马克,你真的可以拿去。”

是的,马克心想,该是吸收新成员的时候了。“你想知道怎样除去棕色污斑吗?”

福斯特疑惑地看了他一眼,说道:“你是说用某种微生物去吃掉它还是什么的?”

马克抬头看著福斯特说道:“不完全是那样……”他得小心行事,不能让他一下子知道太多,毕竟这是他们的第一次会面。

※※※

“你们要想办法弄到一架飞机,至於要飞到哪里,我会再告诉你们。”波卜夫说道。

“要飞到哪里?”对方问道。

“关键是在飞行途中不能让航管雷达侦测到,而且航程也必须远得让战斗机追踪不到。

最後,如果能在一个友善的地方降落,要在抵达目的地後把机员干掉,并把这架飞机重漆一次;这并不困难。过一阵子还可以把这架飞机毁尸灭迹,或是拆了之後把发动机之类的重要零件卖掉;改掉几个证明号码之後,这些零件就可以轻而易举地在国际黑市中消失。”波卜夫解释道,“你知道的,这种事不只发生过一次,只是西方情报机构或警方都将事实隐瞒而已。”

“可是雷达系统涵盖整个世界,不是吗?”对方反驳道。

“没错,”波卜夫承认道,“可是航管雷达并不是真的看到飞机,它看到的只是从飞机雷达应答器传回的信号。只有军用雷达才能看到飞机本身,但是哪个非洲国家有像样的空防系统?还有,只要在飞机的无线电系统上加个简单的干扰器,别人就没那么容易追踪到你了。只要到得了国际机场,脱逃就不成问题了,目前最困难的部份就是如何到达机场。等你消失在非洲之後,就可以自己作任何决定,看你是要去哪个国家寻求庇护或是拿钱买到你的安全,决定权完全在你。”波卜夫作了个结论。非洲到现在都还不是一个可以伸张国际法律及正义的地方,但那里却有上百个可以让喷射客机降落的机场。

“恩斯特的下场还真可怜。”对方平静地说道。

“恩斯特是个笨蛋!”他的女朋友生气地反驳道,“他该去抢一家小一点的银行,像这样在伯恩市中心兴风作浪,难不成他想作什么声明。”佩特拉。多特蒙轻蔑地说道。今天是波卜夫第一次见到她;她以前应该算是一个美人,但现在头发染成了棕色,削瘦的脸上不但两颊凹陷,还有黑眼圈,看起来十分严厉,几乎让人认不出是当年的她,而这也解释了为什么欧洲各国警方会到今天都还逮不到她以及她的男友汉斯。佛胥纳。

佛胥纳的变化则正好相反,他胖了三十公斤,浓密的头发不是掉光了就是剃掉了,络腮胡也没了。他现在看起来就像是个既胖又快乐的银行家,不再是七、八0年代那个激进、严谨、全心投入的共产主义信徒——至少表面上看起来不是。他们现在住在慕尼黑南边的山里,房子相当高级。邻居都以为他们俩是艺术家——他们俩都会画画,这是一项警方不知道的嗜好;他们甚至还会把画拿到小画廊去卖,所得虽然不够他们维持生活开销,但已够他们填饱肚子了。

他们一定很怀念当年在东德和捷克的安全屋,迪米区,阿卡德叶维奇想道。那时只要一下飞机就会有车子来接你,然後送你到一间舒适的宿舍。宿舍附近还设有专门给当地党政要员购物的特别商店,此外就是常会有一些严肃寡言的情报官来访,提供情报以策画下一次的行动。佛胥纳和多特蒙完成过几次相当出色的行动,其中最成功的要算是那次由俄国军情局所指派的行动——他们绑架且侦讯了一名负责核子炮弹的美国士官。他们从那次行动中得到了许多有用的情报,因为那位士官当年是美国核子行动指挥链安全系统的专家。他的尸体後来在南巴伐利亚被白雪覆盖的山中被发现,看来是死於一次严重的车祸——根据俄国军情局潜伏在北约高层的情报员所得到的消息,北约方面是这么认定的。

“所以你想知道些什么?”她问道。

“进入国际金融交易系统的电子密码。”

“看来你也只是个普通的贼嘛。”汉斯说道,佩特拉也露出鄙夷的神情。

“我的赞助人是个非常不一样的贼。如果我们想恢复社会主义,就需要资金,如此才能把某些足以造成信心危机的想法渗透进资本主义的神经系统里。”波卜夫停了半晌,接著说道,“你们知道我以前的身份、为谁工作,难道你们认为我会忘了祖国吗?难道你们认为我已经放弃了信仰?我父亲曾在史达林格勒和库斯克血战中保卫祖国,他深刻地体认列节节败退、被敌人打败的痛苦——但他从未放弃过,从来没有!”波卜夫激动地说道,“你们以为我为什么要冒生命的危险做这种事?莫斯科那些反革命份子不会给我什么好脸色……但是他们并不是俄罗斯祖国的唯一政治势力!”

“啊——”佩特拉正色说道,“所以你认为这一切都还没有失去?”

“你知道吗?一旦逆流消失,人道的提升反而会减缓。的确,我们是迷失了,我曾亲眼看到国安会高层的腐败,而那才是我们失败的主因——不是西方世界。当我还是个上尉的时候,曾看到布里兹涅夫的女儿为了婚礼的酒会搜括冬宫,彷佛她就是安娜斯塔夏女大公本人。国安会的工作原本是要跟西方学习,以得知他们的计画和秘密,但我们的同志却只学到他们的腐败;这是我们早就知道的。我的朋友,你们还是不是共产主义者?你们还有没有信仰?你们还会不会遵从信仰行事?”

“你要求我们放弃很多东西。”汉斯。佛胥纳指出。

“你们会得到适当的补偿,我的赞助人——”

“他是谁?”佩特拉问道。

“你们不需要知道。”波卜夫平静地回答,“你以为只有你们冒著生命危险吗?那我呢?至於我的赞助人,不,你们不需要知道他的身份。为了确保行动安全,你们不需要知道太多。”如他所预期的,他们接受了他温和的责难。这两个傻瓜是真正的信仰者,就像恩斯特。摩戴尔当初一样,只不过他们俩比较聪明,也比较邪恶。

“所以,艾欧谢失。安德烈叶维奇,”汉斯说道,这是波卜夫众多化名中的一个;在这个案子里,他叫作艾欧谢夫。安德烈叶维奇。塞洛夫,“你希望我们何时行动?”

“尽快,我会在一个星期内给你电话,确定你们是不是真的想接下这个任务。”

“我们愿意。”佩特拉确定地说道,“我们会开始拟定计画。”

“我会在一个星期内给你们电话以确定行程,因为我需要四天来准备我这部份的行动。

另外,这次任务的成败端赖美国海军航舰在地中海上的部署位置,如果航舰部署在西地中海,就不要执行任务,否则你们的飞机就会暴露行踪。我的朋友,希望我们这次任务能成功。”接下来就是谈价钱了,这并不难,因为汉斯他们与波卜夫是旧识,他们相信他一定能信守诺言。

十分钟後,波卜夫跟他们握手道别,然後便开著那部租来的BMW轿车向南朝奥地利边界驶去。一路上道路宽敞平稳,两旁的景色也十分美丽,使得波卜夫的心思不禁又回到刚才谈成的交易上。在他跟他们说的一番话里,唯一的一点实话就是他父亲真的是史达林格勒和库斯克之役的退役老兵;老阿卡德叶维奇曾告诉过儿子许多关於伟大爱国战争(译注:俄国人对第二次世界大战的称呼)的故事,当年他担任的是战车车长。而从波卜夫过去在国安会里所获得的经验得知,德国人有个怪癖,那就是只要给他们一位领导者,他们就会至死不渝地跟随著他。真是有够奇怪的,但这正好可以帮他和他的赞助人达到目的。至於那些德国人,如果他们那么喜欢追随的话,就让他们去追随那匹死神的马吧。波卜夫冷笑著想道,算他们倒楣,虽然他不大清楚奥地利军警的能耐,但他对汉斯和佩特拉的命运可不是十分乐观。

待命轮值的方式有点奇怪,待命组只要一接到命令,就得准备离开赫里福,而负责後援的那组,却要接受繁重的训练;相较之下,前者反倒没什么训练,只要每天早上进行体能训练,再加上定期打靶就行了。就技术上来说,这是因为上级担心训练时的意外会伤到或折损小队成员,进而使整个小队无法在关键时刻顺利出动。

轮机士官长米盖尔。陈是彼得。寇文顿那队的成员,也曾经是美国海军海豹部队的一份子。米盖尔的母亲是拉丁裔,父亲是华裔,与查维斯一样。都是在东洛杉矶长大。因此,当丁瞄见米盖尔坐在第一小队的营房前抽雪茄时,便走了过去。

“嘿,士官长。”丁在十尺外向他打招呼。

“应该是一等士官长。”陈纠正道。

“我叫丁。”

“麦克。”陈伸出手说道。从陈的长相看来,你根本看不出他是哪里人。他跟维加一样曾经练过举重,方圆百里之内没有人不晓得他的大名。陈精通各种武器,只要跟他握过手就知道,他绝对有本事把一个人的头活生生地从脖子上扯下来。

“那玩意儿对你没好处。”查维斯指指陈手中的雪茄说道。

“这可是我们赖以维生的玩意儿。丁,你来自洛杉矶的哪里?”

丁告诉了他。

“真的?老天,我住的地方离那里只有半哩而已。你是流寇帮的,对不对?”

“别告诉我你是——”

士官长点点头,“渔夫帮,一直到我长大离开为止都是。有个法官建议我加入军队,否则他就要把我送进监狱,所以我就到陆战队去试试运气,结果他们不要我,哼,一群娘娘腔的家伙。”陈一边说道,一边吐著雪茄上的烟丝。“後来我跑到大湖区去,当上了轮机士官……然後我听说了海豹部队;你知道的,那里的生活还不赖。听说你是中情局的?”

“本来在轻步兵,有一次被派到南美出任务,结果把任务搞得一团糟,还好我遇到了六号;之後我就跟著他,再也没回老路。”

“中情局送你进大学?”

“乔治。梅森大学,我刚拿到国际关系硕士学位。”查维斯点头答道。“你呢?”

“也是,我想就是这样吧。我也刚拿到老多明尼恩大学的心理学学士学位。队上的医生,贝娄,是个聪明的家伙,他能洞察人心;我住的地方有三本他写的书。”

“寇文顿这老板怎样?”

“不错。他见过世面,能接纳别人的意见,是个懂得用脑筋的家伙。这队人很不错,不过,一如平常,没啥事好干。查维斯,上次任务你们干得还真乾净俐落。”

“谢啦,士官长。”

“查维斯!”彼得。寇文顿从屋里走出来。“想把我的王牌偷走吗?”

“彼得,我刚刚才发现麦克和我长大的地方只离了几条街而已。”

“真的?那可真难得。”第一小队队长说道。

“哈利的脚踝今早有点恶化,不过没什么大不了的,已经吃了几颗阿斯匹灵。”陈对队长说道。“几星期前,哈利从直升机垂降下来时扭到了脚踝。”为了让查维斯听懂,陈又解释道。

天杀的训练意外。每个人都知道,这是干这行一定会碰上的问题。虹彩部队的成员都是菁英,但他们绝不残忍好斗。每个成员都会把其他成员当作竞争对手,让自己在各项技能上发挥到极限,所以受伤和训练意外对他们来说是家常便饭——所幸没有人严重到要送基地医院,不过恐怕迟早会发生。但是,就像人不可能停止呼吸一样,虹彩部队的成员也不会放弃他们血液中与生俱来的竞争性格。在这里,你要嘛就是最棒的,要嘛就什么都不是。所以每个人都能以比世界纪录慢个三、四十秒的时间跑完一哩,而且穿的还是战斗靴不是钉鞋。简单地说,对虹彩部队而言,半秒钟之差不但很可能置自己於死地,还可能让无辜的人质、那些他们宣誓要加以保护的人也跟著一块儿被杀。然而讽刺的是,因为怕发生训练意外,不许接受繁重训练的待命组的战技就会随著时间而慢慢退步,因此,每一小队的待命时间都只有两周。现在第一小队还有三天的待命时间,再来就轮到第二小队了。

“听说你不喜欢SWAT这套系统。”陈接著说道。

“是不大喜欢。他们的行动计画看起来或许还不错,但在实战时就完全不是那么回事了。”

“这套系统已经用了好几年,”寇文顿说道,“比以前的那套好太多了。”

“我还是比较喜欢实地演练和MILES系统。”查维斯坚持道。他指的是美国军方常用的训练模拟系统;在训练进行时,每个士兵身上都装有一个雷射接收器。

“那个系统比较不适合近战训练。”彼得告诉他的同僚。

“是啊,那个系统是用来训练长距离作战的。”丁不得不承约这一点,“不过实际上说来,一旦我们逼近目标就算赢定了,因为我们的人个个都是神枪手。”

“没错。”寇文顿承认道。此时传来了狙击步枪的枪声,虹彩的长程步枪手正在作一千码以上距离的射击练习,看谁的弹著点范围最小。目前领先的是荷马。强士顿,他是丁这队的步枪手,比寇文顿那队的顶尖步枪手山姆。休士顿领先八分之一寸。在五百码的距离之下,两个人要对著靶上一个直径两寸的圆圈连打十发子弹,这个大小远比两人在练习时用达姆弹打爆的人头尺寸小多了。事实上,在一个星期的训练期间,如果有射手两次没打中目标,必定会成为天大的新闻;而如果这种事真的发生了,通常的解释也是他们被什么东西绊到了。至於这两位神枪手,到目前为止则都还是百发百中。对他们来说,开枪射击不是问题,问题是如何算准时间移动、开枪撂倒目标;这部份他们相当依赖保罗。贝娄博士所给与的心理建设。他们每天的射击练习相当紧凑,但就技术及行动层面来说,却是最简单的部份。

“有没有状况?”寇文顿问道。

“我刚去确认过,彼得,看来没啥事发生。”两位队长此时不约而同地想到,欧洲的坏蛋们如果有在电视上看到有关伯恩银行的报导,应该会冷静一下,暂时不敢轻举妄动。

“好吧,丁。我还有些公事要办,先走一步了。”寇文顿说完便转身回到屋子里,而陈把雪茄烟头丢进烟灰缸,转身回屋子里。

查维斯继续朝总部的那栋房子走去。跟门口的卫兵还礼後,他走了进去,心里一边想著:这些英国佬的敬礼方式真有趣。进门之後,他在贝奈特少校的位子上找到了他。

“嘿,山姆。”

“早安,丁。要杯咖啡吗?”这位空军军官指了指咖啡壶问道。

“不了,谢谢。有没有什么事?”

少校摇摇头说道:“天下太平。”

和犯罪活动有关的主要消息来自於欧洲新闻媒体的电传打字机;根据以往的经验,这些新闻媒体通知他们的速度要比官方管道快多了,因为官方单位通常都还要透过欧洲各地的英美大使馆,以保密的传真线路传递消息,速度自然慢多了。像这种天下太平的时候,贝奈特就会在电脑上查阅已知的恐怖份子记录,看看他们的照片和基本资料,以便知道和这些人有关的资讯(通常并不多),以及猜测有哪些事可能是他们干的(也多不到哪儿去)。

“这是什么?那是什么人?”丁指著电脑问道。

“这是联邦调查局给我们的新玩具,它可以把嫌犯的照片依照现在的年纪加以老化处理。这个人是佩特拉。多特蒙。我们只有两张她的照片,而且都是十五年前的。我正试著为她加上十五岁的年纪,给她换换头发颜色。还好女人没有胡子,变化起来简单多了。”贝奈特看著萤幕咯咯地笑著,“加上她们通常都很爱美,会努力维持身材,所以变化不大,不会像我们的老朋友卡洛斯(译注:指国际恐怖份子豺狼卡洛斯)那样胖上个一大圈。这女人是个狠角色,你看看她的眼睛颜色。”

“不是我昨晚在酒吧想钓的那个女孩。”查维斯看了看後说道。

“搞不好是你的手法太差,多明戈。”克拉克从背後出现,“山姆,这玩意儿蛮令人印象深刻的嘛。”

“是的,长官。今天早上才装好的,是努南帮我从总部的技术中心弄来的。原先他们发明这东西是为了辨认在失踪多年後才又出现的儿童,结果成效显著。然後就有人想到把这种技术拿来用在成年的罪犯身上,结果帮警方在今年抓到了十大银行抢犯之一。总之,现在萤幕上出现的便是佩特拉。多特蒙目前可能的长相。”

“她另一半的名字叫什么?”

“汉斯。佛胥纳。”贝奈特动了动电脑滑鼠,叫出他的照片。“老天,这一定是他高中纪念册的照片。”他很快读了读照片旁的说明。“好,爱喝啤酒……那我们就来给他加上个十五磅。”几秒钟之内照片就变了。“小胡子……络腮胡……”他们马上就有了四张变化後的照片。

“这两个人还真是绝配。”查维斯想起这两个人的事迹说道,“如果他们还在一起的话。”这话让大家都陷入了沈思。查维斯接著走到贝娄博士的办公室。

“嘿,博士。”

贝娄从电脑後面抬起头说道:“早安,丁,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忙吗?”

“我们正在看两个坏蛋的照片,佩特拉。冯。多特蒙和汉斯。佛胥纳;我突然想到了一个问题。”

“说吧。”贝娄答道。

“像他们这样的人继续待在一起的可能性有多大?”

贝娄眨了眨眼,把身子往後靠。“这个问题问得不错,这两个人嘛……我看过他们俩的犯罪档案……他们可能仍在一起。相同的政治理念使他们不容易分开,也是他们之间的重要承诺。一开始,他们就有相同的信仰,所以才会凑在一起。从心理的角度看来,在他们以恐怖活动实现理念的同时,也藉此维持他们的婚姻誓言。我记得他们是绑架并杀害一名士兵的嫌犯,还犯下了许多罪行,这类行动使他们两人之间的连结更加地坚不可摧。”

“我记得你说过,大多数人都有反社会倾向,”丁反驳道,“而有反社会倾向的人是不会——”

“你读过我的书,对不对?”贝娄微笑地问道,“那你有没有听过两个人结婚後是如何变成一个共同体的说法?”

“有啊,怎么样?”

“所以在这个案例里面,刚刚的说法是对的。他们两个人是有反社会倾向,但是意识形态为他们偏离常轨的行为提供了一个藉口,也使他们将自己的所作所为合理化。共同的意识形态使他们俩结合成一个共同体,也因此把他们的反社会倾向结合了。我猜他们现在正处於稳定的婚姻状态,就算他们俩正式结婚了,我也不会感到惊讶,不过他们的婚礼大概不会是在教堂里举行的。”贝娄笑著补充道。

“稳定的婚姻……那会有孩子吗?”

贝娄点点头说道:“可能有,在德国——尤其是西德,堕胎是违法的,而且到现在都还是如此。但是他们会选择要个孩子吗?……这是个好问题。我得想想看。”

“我得对这些人多了解一点,诸如他们怎么思考,怎么看待这个世界等等之类的问题。”

贝娄又笑了;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书架前,拿了一本自己的著作丢给查维斯。“试试看用这本书当入门,这是联邦调查局学院的教科昼。也因为这本书,他们才会在几年前把我请过来帮SAS上课。我想,就是这本书让我进入这一行的。”

“谢了,博士。”查维斯掂了掂书的重量,朝门外走去。《愤怒的外表:恐怖份子的内心》是这本书的名字。对查维斯来说。多了解他们一些对他来说并没有什么不好,虽然他认为最适合放在恐怖份子心中的是一颗一百八十五克重、十公釐口径的高速飞行达姆弹。

波卜夫从来不会把自己的电话号码给别人,因为这样就太不专业了。即使不用真名去购买行动电话,警方还是有可能取得购买时的证明文件——甚至藉由要命的电子途径找到他本人,这可是会让他无所遁形的。所以,他每隔几天就要打电话给他们。

“我拿到钱了,你们准备好了吗?”

“汉斯正在作最後确认。”佩特拉答道,“预计我们会在四十八小时内准备就绪,你那边如何?”

“一切就绪,我会在两天内打电话给你们。”他说完便挂断了电话,提著一个装满德国马克的公事包,朝计程车招呼站走去。在欧洲兑换货币让他很不耐烦,用等值的欧元一定要比欧洲现有的多国货币简单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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