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惧和惊慌同样地糟糕;自从担任外勤官员以来,波卜夫还未曾经历过真正的恐慌——
紧张倒是有过,特别是在他刚开始工作时,不过後来在他的专业领域,他已逐渐变得自信,技巧也成了他的安全保障,像是床温暖的被子,让他的灵魂得以平静如常。然而今天不同。
现在他身处异地;虽然他是个属於城市的人,在任何一个这样的地方,他都知道如何在几分钟内消失,而且是消失得无影无踪,让世界各地的警察都找不到他;不过这里并不是城市。他在距离巴士站约一百公尺的地方下马,卸下马鞍和缰绳,然後放轻脚步,翻过铁网走到巴士站。他发现那里空无一人,空白的墙上没有任何时刻表,而且整个建筑十分简陋,完全以水泥灌浆而成,覆盖著用来抵挡冬季风雪的厚重屋顶,或许还曾经经历过他曾听过却没见识过的龙卷风;连长椅都是混凝土做的。他暂时坐了下来,整理刚刚所受到的冲击。在他的生命中,从未有过如此感受——这种恐惧;如果这些人打算杀害百万人——不,是数十亿人,那他们当然不会对他的死眨一下眼。他必须离开这个鬼地方。
在到达车站後十分钟,他看了看表,怀疑这个小时内是否会有巴士经过。如果没有的话,那会有车子经过吗?也许——
他走上路肩,举起了手;车辆以每小时一百三十公里的速度通过,他们几乎没机会在黑暗中看见他,更别说踩煞车停下来。不过十五分钟後,有一部福特卡车慢慢地靠向路边。
“老兄,你要到哪儿?”司机问道。他看来是位农夫,也许有六十岁了,脸和脖子都留下许多因晒多了午後阳光而产生的皱纹。
“下个城镇的机场,你能载我去吗?”迪米区边说边坐进去。那驾驶并没有绑安全带,这或许不合法,不过为了离开这里,他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当然,反正我得从那个交流道下去。您贵姓?”
“乔——乔瑟夫。”波卜夫说道。
“嗯,我叫彼得。你不是这附近的人吧?”
“不是,我是英国人。”迪米区继续说,试著调整腔调。
“噢,是吗?你怎么会来这里?”
“公事。”
“哪一类的?”
“我是一名顾问,有点像是掮客。”
“那你怎么会在这个地方呢,乔?”司机问道。
这人是怎么搞的?他是警察吗?
“我的……呃,一个朋友,家里突然出了点事,所以他把我放在这里等巴士。”
“噢。”然後他就没说什么了。波卜夫庆幸自己撒的谎又骗过了人;你瞧,我才刚射杀了一个人,而这个人想宰了你和所有你认识的人……他的心思转得飞快,甚至比这辆卡车还快。驾驶先生似乎不太愿意重踩油门,只见其他车辆一辆辆地绝尘而去。这名农夫显然上了年纪,而且非常有耐心;如果是波卜夫开车,他一定会把这辆卡车开到最高速极限。不过也才十分钟,绿色的出口标志就隐然在目,而旁边还看得出飞机的侧影。当司机缓缓地驶出交流道时,他还得控制自己,别让拳头敲在门把边上;然後就见司机一个右转,来到了一处小小的地区性机场。一分钟後,彼得带他来到了美国快捷航空的登机门。
“谢谢你,先生。”波卜夫离开时礼貌地说道。
“祝你旅途愉快,乔。”驾驶说道,脸上带著友善的堪萨斯式微笑。
波卜夫快步走进小小的航空站,来到柜台。
“我要到纽约。”波卜夫告诉柜台人员,“头等舱。”
“嗯,我们在十五分钟内将有一班飞往堪萨斯城的飞机,从那里你可以转搭美国航空到拉瓜地亚机场。请问贵姓大名?”
“迪莫奇亚斯。”波卜夫回答,这是位身上唯一剩下的信用卡的使用者名字,“乔瑟夫。迪莫奇亚斯。”他说道,然後掏出皮夹,把信用卡递过去。柜台人员大概认为自己的工作速度很快,可是波卜夫还得去一趟洗手间,但又不能显示出急迫的样子。就在此时,他才想起在他所带的袋子里还藏有一把上膛的左轮;他得立刻把它处理掉。
“好了,迪莫奇亚斯先生,这是您的机票,一号登机门,堪萨斯城那里的机票也在这里,届时请您从A—三四号登机门登机,您的座位是头等舱靠走道,二C。还有问题吗,先生?”
“没有,谢谢。”波卜夫把机票塞进口袋,然後开始寻找离境的入口并往那里移动。中途他在一个垃圾桶前停了下来,朝四周望了望,然後小心地从袋子中拿出那把巨大的手枪,用衣服擦了擦,丢进垃圾桶中。没有人注意到,他再次检查了袋子,看有没有其他可能引起注意的东西,不过袋子已是空空如也。检查完後,他便朝安全检查哨走去,幸运的,金属磁性探测仪并没有对他发出哔声。从输送带上拿起皮袋之後,他赶紧去找洗手间;一分钟後他走出来,感觉好多了。
波卜夫注意到这座地区性机场只有两个门,不过却有个小酒吧;他走进酒吧,花了五块钱买了杯双份伏特加,然後在前往登机门之前一口气喝完。随後他登上这架螺旋桨飞机;五分钟後,这架绅宝三四0B短程客机的桨开始转动,这时波卜夫的心情才总算放松下来。三十五分钟後他将在堪萨斯城下机,然後花四十五分钟转塔波音七三七前往纽约。头等舱里的酒是免费的,更棒的是这架飞机头等舱的左半边只有他一人,不会有人找他聊天;波卜夫正需要清静一下仔细思考。
在飞机准备起飞前的滑行过程中,引擎发出的噪音遮盖了其他声音。好吧,他想道,这次你知道了什么,又该做些什么?这或许是两个简单的问题,不过他得先组织一下第一题的答案,然後再在回答第二题。此时他几乎想向他从来不信的上帝祈祷,不过他仍然只是瞪著窗外一片漆黑的大地,心也随著沈入黑暗中。
克拉克从噩梦中惊醒。赫里福现在是午夜三点,而刚刚的那场梦,则像一阵轻烟般正逐渐从他的意识中消散;没有实体,而且难以捉摸。他知道这是一场令人不快的梦,但却只能从清醒的程度判断它到底有多令人难受;即便是出一场很危险的外勤任务,也少有这种情况发生——他发觉自己的手在抖,虽然他并不知道为什么。他决定不加理会,翻个身,闭上眼,想再多睡一会儿。今日会有个预算会议,身为虹彩部队的指挥官,最大的缺点就是得做一些会计的工作。也许这就是他梦里的主题;这时双手枕在头後的克拉克,心里想的是要和一堆会计们讨论钱从哪里来,花到哪里去……
在堪萨斯城的著陆十分平稳;绅宝客机滑向航站大楼,那里已经停有不少螺旋桨客机。
波卜夫看了看表,比预计的时间早了几分钟;他走出机门进入航站,迎面而来的是乾爽的空气。这里离他待会儿要去的A—三四号登机门只差三号;他在确定了自己要搭的飞机之後,又找了个酒吧进去坐著。这里甚至允许抽烟——对於美国机场来说,这还挺少见的——他吸了几口二手烟,不禁回想起年少时曾抽过的“托德”香烟,差点忍不住就要向旁边的美国人要根烟来过过瘾。不过他最後还是强忍住瘾头,坐到柜台角落,喝他今天的第二林双份伏特加;他面对墙,不希望让人记得他曾经来过这里。三十分钟後,他要搭的班机开始广播,於是他便在桌上留下十块美金,然後拿起空袋子——这时他不停地问自己,为何如此不厌其烦地拎个袋子;不过搭飞机时,手上如果没半样东西似乎有些不寻常,所以他还是乖乖地拿著这个皮袋。好消息是这班飞机的二D座位没有人坐,因此他自动换了位子,面向窗户,尽量不让空中小姐看见他的脸孔。此时波音七三七向後退出登机口,在黑暗中起飞。波卜夫没有再拿饮料,因为他已经喝得够多了,虽然一点儿酒精能帮助他思考,不过多了就会让他晕头转向的;现在的量正足够他放松,这就是他需要的。
他今天究竟学到了什么?要如何才能解释他在西堪萨斯那个营地里所看到的一切?其实第二个问题的答案要比第一个简单多了:不管今天他所得知的东西有多难理解,这和“计画”的本质并不违背。他床边的杂志、录影带、所听到的对话,全都表明了一个道理:这些疯子打算以他们的信仰为旗帜,终结世界上所有的人类——但他要如何才能说服别人相信这种事呢?他要给别人什么样的确实证据,而且要给谁呢?一定要是相信他,而且有能力采取行动的人;但那又是谁呢?另外有个问题是他杀害了福斯特。胡尼卡特——他别无选择,他一定得离开“计画”,而这是他唯一的机会。不过这下子正好给了他们控告他谋杀的机会,这意味著他会遭到警察机关的追捕;这样他要如何放话出去,好让人去阻止这些德鲁伊教徒们的疯狂行为呢?现在的情势对他反而不利,因为正常人不可能相信会有这种古怪的事——而且可以确定的是,“计画”里的那些人对此必然已经准备好了一套说词,足够应付官方的查询。这是最基本的安全防护措施,亨利克森这家伙一定早已作好了准备。
卡洛。布莱林站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她才刚列印好一封信,准备告诉幕僚长她要暂时离开去从事一份特殊的科学计画。她今天稍早已经和阿尼。范达姆讨论过这件事,而他并没有慰留之意。没有人会想念她的,阿尼的回应已经表现得非常明确了。
布莱林博士把信放进信封,加上弥封,放在助理的桌上;第二天这封信就会被送往白宫。她已经帮“计画”和地球做完了她的工作,现在该是离开的时候了。她和约翰已经分开了好一阵子,他们的离婚是不得已,如果她嫁的是一位全世界最有钱的人,那她根本得不到这份白宫的工作。为此,十年前,在他们开始构思“计画”之後,两人曾公开宣誓断绝关系,但却从未放弃他们的信仰。她想尽办法打进政府核心,并且得到了阅读各项政府文件的权利,甚至包括情报方面的消息,然後在约翰需要时把资料提供给他。最特别的是,她能取得生化作战的情报,所以他们知道美国陆军传染病医学研究所(USAMRIID)和其他单位对美国所作的保护,因此也知道如何让湿婆打败所有的疫苗,包括地平线公司自己的产品。
不过这也得付出代价。约翰经常在许多公开场合和不同的年轻女子一起出现,难免会和她们有一腿,因为约翰一向是个热情的人。在他们公开离婚之前,并没有讨论过这方面的事,所以一旦在社交场合和约翰不期而遇并看到他身旁挽著漂亮的年轻女子时,就成了非常不快的经验——只不过每次的对象都不同,而且除了她,他也不曾对其他女子付出真心。卡洛。布莱林告诉自己这是件好事,因为这代表她是约翰生命中唯一的女人,而那些来来去去的女子只不过是他消耗男性荷尔蒙的对象……不过当她一人独自在家,与吉格斯相依为命时,总是很难排遣寂寞,更不用说去思考到这些深层的意义了。
真正能让她把个人利益放在一边的只有“计画”,而白宫的工作则只是更强化了她的信仰。卡洛提醒自己,从新式核子武器的规格,到生化战的报告她都见过。在她进白宫之前,伊朗曾试图引发一场国际瘟疫,这不但让她震惊,更鼓舞了她的信心。霞惊,是因为它真的对国家造成了威胁,使得国家开始对此谋思因应之道。受到鼓舞,是因为她了解到要在短时间内作出有效的防御非常困难,而疫苗的制造也必须针对特殊的问题作修正。由於伊朗人的病毒,使得大家对防制之道十分重视,也因此使得A疫苗更有可能在市场上占有一席之地…
…不管是这里的官员,还是世界其他政府,肯定都会积极地购入这种疫苗。甚至在适当的时刻,她还可以要求政府为了大众的健康,核准疫苗上市——在这种议题上,她的话至少还具有公信力。
卡洛。布莱林博士走出办公室,同左转到宽阔的廊厅,然後再左转走楼梯到停车场。二十分钟後,她回到了自己的公寓,忠诚的吉格斯已摇首摆尾地在那里迎接她,并跳进她怀里,用它那毛绒绒的头在她胸前磨蹭。她十年的悲惨生活即将结束;虽然这苦难的折磨很难忍受,不过报酬将会是翠绿的地球,以及恢复光采的大自然。
回到纽约的感觉真的很不错,虽然他还不至於大胆到敢再回到自己的公寓,不过这至少是座大都市,他可以像垃圾场里的老鼠一样,轻易地消失在人群中。他要计程车司机载他到位於中央公园南边的高级旅馆,然後以乔瑟夫。迪莫奇亚斯的名字登记住房。这间房间相当不错,有个小酒吧;他用两瓶小瓶的美国制伏特加调了杯饮料一饮而尽,然後打电话到航空公司确定航班时间,再打电话请柜台人员在早上三点三十分叫他起床,接著就瘫倒在床上。
明天一大早,他得去买些东西,然後到银行,从保险箱中把迪莫奇亚斯的护照领出来,接著到自动柜员机提领五百美元现金——这都得感谢迪莫奇亚斯的万事达卡——那样他就安全了……嗯,虽然不能算是真正的安全,不过至少比现在好多了,让他对未来和自己都增加了一些信心。如果“计画”不能被阻止,眼皮沈重的他告诉自己,至少他知道如何避开这一关。
克拉克一如往常般地醒来,并注意到小查维斯现在已睡得比以前好;在他刮完胡子时,卧室才传来小外孙的起床哭声。珊蒂并没有被克拉克起床的声音吵醒,但却因为这阵哭声而醒来,这显然表示了母性的直觉具有选择的能力。克拉克来到厨房打开咖啡机,然後走到前门拿他的《时代杂志》、《每日电讯》,以及《曼彻斯特守卫报》,开始了他的一天。他发现英国报纸的写作水准比起大多数的美国报纸都要来得好,而且文章描述也更为简明扼要。
报纸和电台新闻都说明了这是个平静的早晨;头条新闻是奥林匹克运动会。丁几乎每天晚上都会打电话回来报告——因为时差的关系,那边还是白天——通常在电话结束之前,他们都会把小查维斯抱来,以便让他父亲听听他那宏亮的哭声。
不到六点半,约翰就穿好衣服走出房子。今天早上与往常有点不同,因为他要开车到附近的体育场作晨间运动。第一小队的队员也在那里,不过人数少了,因为那场医院里的战斗让他们折损了人手,不过这些人还是一如往常地剽悍。今天早上是由佛雷德。富兰克林领队,克拉克也跟著他的指令作动作,虽不如年轻小伙子那般矫健,但也尽量跟上,免得那些趾高气昂的小伙子瞧不起他。人数也不足的第二小队则在体育场的另一头,由艾迪。普莱斯领队。半个小时後,克拉克又去冲了一次澡,这已是九十分钟内的第二次——每天早上洗两次澡虽然让他觉得怪怪的,不过一早醒来的淋浴已是他的习惯,而流过汗後冲凉则让人有清爽的感受。之後他穿上“老板”的服装来到总部办公室;先察看传真机,发现上面有一份从联邦调查局传来的传真,内容是说他们在塞洛夫的案子上一无所获。第二份传真则是表示今天早上会有一份从“白厅”送来的包裹要他签收,不过并没有说明其中的内容。
艾尔。史丹利在八点前进到办公室,身上仍旧挂著伤。比尔。陶尼则晚了两分钟。於是,虹彩部队的领导阶层便开始了一天的工作。
电话铃声让渡卜夫猛然惊醒;他在黑暗中伸手去拿话筒,不过没拿到,再一次才拿到。
“喂?”
“迪莫奇亚斯先生,现在是三点三十分了。”服务人员说道。
“好的,谢谢你。”波卜夫回答道,然後点亮了灯,坐起身来。电话旁边的说明卡告诉他该如何拨他要拨的号码:九……0一一四四……
爱丽丝。福格特早了几分钟进办公室;她把皮包放入抽屉後坐下,然後开始确认今天将要进行的工作。噢,她注意到今天有个预算会议,她想克拉克先生今天恐怕一直到午餐後都不会有什么好心情了。接著她的电话就响了起来。
“我要和约翰。克拉克先生讲电话。”
“我能知道你是谁吗?”
“不。”那人说道,“不行。”
这让她有些困惑,几乎要脱口说出:对不起,这样我无法帮你把电话转过去,不过她并没有这么做,因为这么早就发脾气不太好。於是她先按保留,然後再按另一个键。
“先生,线上有通电话找你。”
“是谁?”克拉克问道。
“他没说。”
“好吧。”克拉克有点不悦,不过还是接了电话,“我是约翰。克拉克。”
“早安,克拉克先生。”这位匿名人士先向他问好。
“是哪位?”约翰问道。
“我们有个共同的熟人,他的名字叫西恩。葛拉帝。”
“嗯?”约翰的手紧紧握住话筒,按下录音键。
“你可能知道我的名字,也就是艾欧谢夫。安德烈叶维奇。塞洛夫。我们该见个面,克拉克先生。”
“是的,”克拉克平静地回道,“我也这么认为。要怎么碰面?”
“今天,我想就在纽约。你搭英国航空的协和一号班机到甘乃迪机场;下午一点,我会到中央公园的动物园入口处和你会面,就在那栋看起来有点像城堡的红砖建筑,我应该会在十一点时先到。有问题吗?”
“我想没有。好的,十一点,在纽约。”
“谢谢你,再见。”线上恢复平静,克拉克再按另一个键。
“爱丽丝,可以把比尔和亚利司特找来吗?”
三分钟不到,另外两个人就到了。“各位,听听这个。”约翰按下了录音机的播放键。
“见鬼了。”在艾尔。史丹利还没反应过来之前,比尔。陶尼便立刻说道。“他想见你?这是怎么回事?”
“现在只有一个方法能知道答案,那就是我必须去搭乘飞往纽约的协和班机。艾尔,你能叫醒马洛伊吗?我要他用直升机载我去希斯洛机场。”
“你要去?”史丹利问道,不过答案大家都清楚。
“为什么不?”克拉克微笑道,“它把我从那讨人厌的预算会议里解救出来了。”
“可是说不定会有危险。”
“我会叫联邦调查局派一些人盯著,另外我也会找个保镳陪我去。”克拉克指的是他那把点四五贝瑞塔。“我们遇上的是一位专业间谍,这样做其实他冒的风险比我来得大,除非他暗中有非常详尽的计画,但如果是这样,我们应该能察觉得到。身为专家的他要和我见面,这代表他有话要跟我说,或者是问我一些事,而我个人认为应该是前者。”
“这我同意。”陶尼说道。
“有人反对吗?”克拉克问道。没有人反对,因为他们也同样好奇,不过他们希望纽约那边能有一些安全措施,但这不是问题。
克拉克看了看表。“纽约那边现在才刚过四点,而他想在今天见我,这挺赶的。为什么会这么急?有人有任何想法吗?”
“他可能想告诉你他和医院那档子事无关,除此之外……”陶尼只是摇头。
“要考虑一下时间。这班飞机是十点三十分的。”史丹利说道,“现在东部时间是三点半,这时候大人物们可都还在睡觉呢。”
“那我们就得叫醒他们。”克拉克立刻拨通接往联邦调查局总部的专线。
“联邦调查局。”另一个不知名的声音应道。
“我找助理局长查克。贝克。”
“我想他现在不在办公室里。”
“我知道。打电话到他家告诉他,约翰。克拉克要找他。”他几乎可以听到电话那端传来“他妈的”这三个字,不过这道命令可不是开玩笑的,对方应该会照办。
“哈罗?”差不多一分钟後,传来一个模糊的声音。
“查克,我是约翰。克拉克。是有关塞洛夫的事。”
“什么?”为什么不能等四个小时?不过他并没有说出口。
约翰跟他解释了整件事的经过,他可以听出来对方已经完全清醒。
“好。”贝克说道,“我会派人到纽约机场和你会合。”
“谢了,查克,很抱歉在这个时候把你叫醒。”
“没关系,约翰,再见。”
接下来的工作就简单了,马洛伊做完早上的工作之後来到办公室,然後便去发动直升机待命。直升机载著克拉克直接降落在通用的停机坪,然後在机务人员开始验票前二十分钟来到了候机室——这样他就可以避开安全检查,也不必费心解释为什么他身上会有枪,因为这在英国就等於宣告他自己是个危险人物。接著开始登机,於是克拉克登上这架全世界最快的民航机,准备前往纽约甘乃迪机场。机长一如往常地执行起飞前报告,而拖车则把飞机拖离航空站。此时约翰膝上正放著才刚送来的包裹,里面是波卜夫的个人资料;他可以确定这叠厚重资料的内容一定精彩可期。协和班机腾空而起,然後向西朝美国飞去。谢谢你,萨吉。尼古拉耶维奇,约翰想道,接著就开始翻阅这份资料。约翰注意到这是一份真正的苏联国安会档案,有些影本在左上角还看得出穿孔,这表示这份资料可以追溯到国安会还在用大头针保存资料的时代,而这种作法还是抄龚自一九二0年代的英国MI—六。
当波卜夫於七点五十分再度醒来时,克拉克还在北大西洋上空。他点了份早餐,同时作了一番梳洗,准备面对这忙碌的一天。八点十五分,他走出房门,先到街上找已经开门作生意的男士服装店,不过一直到九点才找到一家正要开门的店。三十分钟後,他买了一件昂贵却不怎么合身的灰色西装,然後又买了新衬衫和领带。一回到旅馆,他就立即换装,因为已经是该前往中央公园的时候了。
中央公园的动物园门口建筑有些怪异,那是砖造建筑,屋顶上还有城垛,看起来好像是在防卫敌人对它的攻击,可是却又在同一面墙上开了窗户,而且整座建物也座落在洼地,不像一般城堡都位在山丘上。管它的,美国的建筑师或许有自己的想法吧。他绕著这块区域打转,看是不是有联邦调查局的干员(或是中情局外勤干员);他们是一定会监视这里的——
或是要逮捕他?嗯,对此他也莫可奈何。他马上就能知道这位克拉克先生到底是不是真正的情报员。这一行有这一行的行规,基於专业的礼貌,克拉克应该会加以遵行;对他来说,这次的赌注非同小可,克拉克应该会尊重他的意愿;不过波卜夫也无法肯定,因为这世界本来就没有多少事是确定的。
***
基尔格医生如往常般地来到自助餐厅,但却惊讶地发现他的俄罗斯朋友并没有出现,而福斯特。胡尼卡特也没来;或许他们两人都睡晚了。他比平常多花了二十分钟吃完早餐。最後决定不等他们,自行前往马房。不过到了那里之後,却发现“奶油”和杰若米都在马房里,而且都没有安上马鞍——他当然不知道这两匹马昨晚是自行走回马房的。於是,他在骑马之前,便先把这两匹马牵回栏里,只是心里著实觉得奇怪。之後他在马房外又等了十五分钟,不停地猜想这两人为何没有出现,最後才和科克。麦克林一起骑马外出,往西开始今天的行程。
隐秘性就是这一行有趣的地方,苏利文如是想。现在他开的是加强型的艾迪生休旅车,身上的蓝色大衣和车子一样都代表著他的工作单位。这件大衣口袋多到可以放下一整打武器,但却还不会引起别人的注意,因为在纽约街上,这种大衣多如过江之鲫。这次的侦察任务是匆忙间分配的,但已有超过八名的干员来到聚集地点,所有人都带有这个塞洛夫的护照相片,不过没有对方的身高和体重的资料,因此寻找起来还是备感困难。
在机场大厅里,他的搭档法兰克。查森则穿著西装打著领带,在英国航空一号班机的出口等著。他们并不知道自己要接机的这个克拉克是哪一号人物,不过助理局长贝克告诉他们这可是个重要的大人物。
飞机准时抵达,坐在一C座位的克拉克站起身,成为第一位离开飞机的旅客,而在出口处的联邦干员也很轻易地就认出他来。
“在找我吗?”
“先生,您的名字?”
“约翰。克拉克,查克。贝克应该已经——”
“是的,请跟我来,长官。”查森带他走快速通关的公务门,避开移民局和海关的查验,使克拉克的护照上再一次少盖了个章。那部加强型的休旅车很显眼,克拉克不等他们指示就迳自生了进去。
“嗨,我是约翰。克拉克。”他对著驾驶说。
“汤姆。苏利文。你见过法兰克了。”
“我们走吧,苏利文先生。”约翰告诉他。
“是的,长官。”车子立即启动。
“好了,长官,您能告诉我究竟是怎么回事吗?”
“我要去见一个人。”
“塞洛夫?”苏利文问道,这时车子正要开上交流道。
“是的,但他的真名是波卜夫。迪米区。阿卡德叶维奇。波卜夫。他过去是旧国安会时代的上校,我有他的个人资料;他善於和恐怖份子打交道。”
“这家伙策画了一场行动——”
“没错。”克拉克回道,“这场行动还牵扯到我太太和女儿,她们是对方的主要目标。”
“该死!”查森说道,这件事他们倒是第一次听到。“而你要去见这个混蛋?”
“工作归工作,各位。”克拉克声明道,不过也怀疑自己是否真的信这一套。
“所以,你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过去是中情局干员。”
“那你怎么会认识贝克先生的?”
“我现在有份不太一样的工作,而这份工作跟调查局有所连系。我主要是跟葛斯。渥纳连络,不过最近我也和贝克先生接触。”
“你是那个在英国医院击退坏蛋的部队成员之一?”
“我是头头。”克拉克告诉他们,“但别说出去,可以吗?”
“没问题。”苏利文答应道。
“你们正在办塞洛夫这个案子吗?”
“没错,这是我们承办的案子之一。”
“你们掌握了什么线索?”约翰问道。
“护照相片——我想你也有吧。”
“比那更好;我有他在国安会的原始照片,比护照上那张要好多了,不过已有十年历史就是了。你们还有些什么?”
“银行帐户、信用卡记录、邮政信箱,不过还我不到住址,这点我们还在努力。”
“你们想找什么?”约翰接下来问道。
“主要是他策画的阴谋。”苏利文回答道,“煽动恐怖活动的阴谋,还有贩毒的秘密,这些犯罪行为牵涉到相当多的层面。”
“你们能逮捕他吗?”
“当然,见到就抓。”查森立刻回答道,“你要我们这么做吗?”
“我还不确定。”克拉克在位子上挪动身体,心中仍不停猜测这一切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不过他告诉自己,这一切很快就会水落石出了,他恨不得能马上就见到这位派人加害他妻子女儿的家伙。
波卜夫猜想自己刚才是看到了两位联邦调查局的人,而且还有两位制服警察,不过他也不能怎样,因为他一定得会会克拉克,这简直就是跳火坑嘛,在正常状况下,他是绝不会陷自己於险境的。不过就算如此,他还是有逃脱的机会,他可以往南到地下铁车站,然後搭车离开,这样至少可以摆脱大部份的干员。他确定自己如果有必要逃命,还是会有机会成功的,而且不会有人对他开枪,因为此地正是美国最大都市的心脏地带。总之,他一定得和克拉克连络,只要他是波卜夫想像中的专业人士,那么他们之间至少可以作作生意。他们一定得如此,波卜夫告诉自己,因为他们两人都没有选择的余地。
车子开过了东河,向西穿过拥挤的街道。克拉克看了看表。
“没问题,长官,我们会比预定的时间早到十分钟。”苏利文告诉他。
“好。”克拉克简短地回应道,并一边想道,马上就要到了,他得好好控制自己的情绪。不管这名俄罗斯人是个什么样的人,他毕竟邀请了自己与他会面,而这就表示一定有什么非比寻常的大事是他还不知道的,所以他必须把之前他对自己家人所造成的危害暂时放在一旁,先不动声色。此时克拉克坐在车里作深呼吸,然後放松心情,让自己冷静下来。这时车子左转来到第五大道;他再次看了看表,比会面时间还早十四分钟。车子靠右停了下来;克拉克步出车外,同南走入人潮汹涌的人行道,而联邦调查局干员则把车子开到会面地点附近停放。克拉克注意到,有两个人拿著报纸走下车来,看起来就像是干员的样子。不过克拉克没空理会他们,迳自向右转,走下阶梯,抬头看著这座已有一百年历史的红砖城堡建筑,一边心想,也不知道是谁主张把它盖成这个样子的。
“早安,约翰。克拉克。”没多久就有一名男子在背後向他打招呼。
“早安,迪米区。阿卡德叶维奇。”约翰回答道,但并没有转身。
“很好。”这声音听起来很满意,“恭喜你知道了我其中的一个名字。”
“我们可是有良好的情报。”克拉克仍然没有转身,继续说道。
“飞行愉快吗?”
“挺快的。我以前没搭过协和班机,感觉还不错。言归正传,迪米区,我能帮你什么忙?”
“首先我得为葛拉帝等人的事向你道歉。”
“那其他的行动呢?”克拉克试探地问道,有点赌博的味道,不过这本来就是一场赌局。
“那些并没有特别针对你,而且只有一人丧生。”
“但那是个生病的小女孩。”克拉克立刻回应。
“不,世界乐园那件事与我无关。没错,伯恩银行的挟持人质事件以及维也纳证券商的绑架事件是我策画的,不过世界乐园的事不是。”
“那就是说你承认自己参与三件恐怖份子攻击事件罗?你知道这是违法的吧。”
“没错,我知道。”俄国人乾脆地承认。
“好,那我能帮你什么忙?”克拉克再次问道。
“应该说是我帮你忙才对,克拉克先生。”
“你的意思是?”克拉克仍旧没有转身,不过他猜想一定有六名以上的联邦调查局干员正监视著这次的谈话,也许还有人拿著枪型麦克风在记录,不过由於行动仓促。他还没来得及在自己身上安装监听系统。
“克拉克,我能告诉你那些行动执行的原因、幕後指使人士的名字,而且我包你听了会毛骨悚然;我也是在昨天才知道这整件计画的目的。”
“是什么目的?”约翰问道。
“杀害地球上的每一个人。”波卜夫回答道。
克拉克闻言立刻停下脚步,然後转身看著对方。“你是在编电影剧本吗?”他冷冷地问道。
“克拉克,我昨天还在堪萨斯,我也是在那里才得知这个‘计画’的内容,而且还是杀了那个告诉我的人才能逃出来。我杀的那个人叫福斯特。胡尼卡特,是一位来自蒙大拿的狩猎向导。我杀他之後走到一条最近的高速公路,搭便车到了附近的地区机场,然後再到堪萨斯城,最後来到纽约,然後在还不到八个小时之前从旅馆房间打电话给你。克拉克,我知道你有权力逮捕我,而且现在也一定有安全警卫正在盯著我们,我想应该是联邦调查局的干员。”他边说边走到一处兽栏旁,“所以你只须挥挥手就能逮捕我。这些我都清楚,不过我还是要求你来见我,你认为我是在跟你开玩笑吗?约翰。克拉克。”
“也许不是。”虹彩六号回答道,并紧紧盯著这个俄国人。
“很好,既然如此,我建议你带我到本地的联邦调查局办公室,或是某个安全的地方,这样我才能提供你所需要的资讯。我只要你保证我不会被起诉或逮捕。”
“你相信我的保证?”
“是的。你是中情局的人,应该知道游戏规则,对吧?”
克拉克点了点头。“好,我答应你——如果你说出事实真相的话。”
“约翰。克拉克,我倒宁愿我是在撒谎。”波卜夫说道,“真的,我真的希望我说的都不是事实,同志。”
约翰在对方眼中看见了恐惧……不,是比恐惧更深不可测的东西。这家伙刚才称他为同志,这可是意义重大的事,尤其是在这样的状况下。
“来吧。”克拉克告诉他,然後转身朝第五大道走去。
“那是我们的目标,各位。”一名女性干员透过无线电回路广播,“就是那个塞洛夫,等等,他们改变方向了,朝东往第五大道移动。”
“搞什么?”法笺克。查森问道,他看见他们快速地朝车子停放的地方走去。
“你们这里有安全的房子吗?”克拉克问道。
“嗯,是的,我们有,但——”
“带我们去,现在!”克拉克命令道,“你们可以中止掩护计画了。上车吧,迪米区。”他说道,同时拉开了车门。
那处安全的房子不过在十条街外;苏利文停好车之後,四个人就鱼贯进入了屋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