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无渔把头轻轻地靠在秦晋的肩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半晌,轻声说道:“如果我们将来因为不得已的原因分开了,你还会记得我吗?”秦晋朝她脸上看看,她还闭着眼睛,秦晋又轻轻摇了摇她的胳膊,她没有反应,好像这只是一句梦话,秦晋一时拿不准她是睡着还是醒着,拿不准要不要回答她的话,半晌,说道:“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能将我们分开。”像是回答她,也像是对自己说。
今晚的汽车走得似乎格外的慢,“咣当咣当”每一下都像砸在人的心坎上。到了站,下了车,又走了一段路,才到了林无渔家楼下。林无渔说道:“你就送到这里吧,我自己上楼去。”今晚她似乎格外不愿意秦晋到她家里来。秦晋偏不理会她这种心情,说道:“这楼道里这么黑,我送你上去吧,看你进了房间,再走。”正说着,就听见一个人从楼上往下来,也许是走得急了,拖鞋“吧嗒,吧嗒”直响,近前一瞧,竟是林无渔的母亲,只穿着贴身的内衣裤。秦晋叫了一声“林姨”。她母亲说道:“咦,你们俩怎么在楼下说话?——我在楼上晾衣裳,一甩手,把一个衣裳架掉下来了,帮我找找。”林无渔看她母亲穿成这个样子就出来,再一看秦晋也是眼睛没处搁的表情,不由得生出厌恶来,说道:“一个衣裳架,也值得你急成这样。”她母亲不以为然,说道:“你可别不知道爱惜东西,衣裳架不是钱买来的?”她母亲猫着腰,四处找,秦晋也帮着找,一会儿,秦晋找到了,递给她母亲。她母亲接过来,用手擦擦上面的泥,说道:“到底是你眼睛尖,我不行了,眼睛越来越花得厉害。对了,秦晋,你可有日子没上我们家来了,今天来了,上楼坐吧,我正有一些话要跟你说呢。”秦晋听她母亲这样说,一路跟着上楼来了。
进了房间,她母亲说道:“你们还没吃晚饭吧?”秦晋说道,“阿姨,我坐坐就走,别麻烦做饭了。”她母亲笑道:“不麻烦,一会儿就得。”她母亲说着,先进了自己房间,套了件米色的外衣、咖啡色的长裤,又把头发略梳了梳,才进了厨房做饭去了。秦晋低声说道:“你母亲说找我有话说,是什么事呢?”林无渔说道:“你不去问她,倒来问我,我看她对你倒比对我还亲热些呢。”秦晋说道:“其实有些话,我一直想对你说,你对你母亲,大可不必那样,你们这个家庭的事,也不能全怨到你母亲头上去,她自己也是个受害者。”林无渔一听这话,又勾起李蔓琪说的那些话来,憋了一下午的眼泪到底流出来,抽泣道:“对,我就是恨她。”秦晋也知道,她们母女之间不是一朝一夕的事,看她哭了,也有些后悔,心想,她心里不痛快,何必这时招惹她呢?岔开话头,说道:“你看,今年夏天我们就毕业了,一毕业我们就结婚好不好?我们有了自己的家,也不用这么送来送去的,也不用总到外面去吃饭,可以一起回家,在自己家里,想吃什么就做什么。”秦晋原本只想安慰她,这些话一说出来,把自己也打动了。那么美好的生活画卷,不再是空中楼阁,随着毕业的临近,变得唾手可得。林无渔却不像他那样容易沉浸在美好的想象里,今晚,家庭、毕业、结婚,这些词让她觉得格外地刺耳。
一会儿,她母亲在小餐厅招呼他们两个吃饭。秦晋一看,今晚,她母亲的菜比往常要丰盛许多,除了一些青菜,居然做了清蒸鳜鱼、■大虾,还开了一瓶干红。她母亲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也张罗着给秦晋和林无渔倒酒。秦晋拿过酒瓶说道:“林姨,怎么能让你给我倒酒呢?我来给你倒。”她母亲笑道:“都是一家人,谁给谁倒还不一样。吃菜,多吃些——林无渔认识的男人里头,我就看你最好,我就相中你做我的女婿。”林无渔对她母亲说道:“别再喝了,你已经喝多了。”
她母亲一扬手,又喝了一杯,对林无渔说道:“你要是将来果真能跟秦晋一起生活,那是你的造化,我是怕你福薄啊!——”又转向秦晋说道:“我们这个家,你是知道的,她跟着我,也没少吃苦头,将来她要是跟了你,她就好了——你们现在不是要毕业了,我是没能耐的,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将来结了婚,她也就是你们家里的人了,你也求求你父母,给你找工作的时候,捎带脚的帮她也找一个差不多的工作——你们年轻不知道,现在这世道,要是没有门路,凭着学校去分配,她又不是学习最拔尖的,又不会跟老师搞关系,家里又没能耐,是分不到什么好单位去的,白辛苦十几年考上大学,白受这么些年的罪。秦晋,你说我说的是不是这个理,她脸皮薄,性子烈,不会同你说这些的,你好歹回去同你父母说说……”秦晋听着,唯唯地答应着。林无渔万万没想到她母亲同秦晋说这么一番话,酸甜苦辣,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