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无渔找了一辆红色夏利出租车,捎带脚又找了另外两个乘客,价钱两边各出一半。合伙搭车,可以节省不少费用,林无渔一路上已经深谙此道。夏利车行驶在通往敦煌的国道上,星星又大又亮,两边是茫茫戈壁,大得荒凉,却蕴藏着莫高窟这样的瑰宝,叫人不可思议。
第二天一早,秦晋在小旅馆的服务台前等林无渔,左等,右等,十几分钟还不见她下来。秦晋有些急了,跑上楼,推开房门,一看,林无渔正坐在镜前化妆呢,眼影、睫毛膏、口红,一张脸弄得五彩缤纷。一路上林无渔常常是素面朝天,这么近距离地看她化妆,让秦晋觉得新鲜又有些刺激。林无渔把头发盘在头顶,说道:“你帮我把这个夹子别上去,我这里腾不出手。”秦晋答应着,把夹子在她头上比量着,问道:“这儿,行吗?”林无渔在镜子里对他说道:“再低点,左边一点点,哎,行了。”秦晋说道:“往常不见你化妆,化了妆,又有一种风情。”林无渔微微一笑。秦晋又说道:“只是今天怎么倒想起化妆来了?”林无渔笑道:“今天自然不同往日,这不是在敦煌嘛!不是要去看莫高窟嘛!”秦晋“喔”了一声,知道林无渔是盛妆以示不敢轻漫之意。秦晋笑道:“那是不是我也应当净手焚香,莫高窟才看得?”林无渔笑道:“各人有各人的心,这个倒也不必过于拘泥了。”说着,走出旅馆。敦煌的旅游业当时已经相当发达,路边随时有开往莫高窟、鸣沙山、月牙泉等地的中巴车。
七月的天气,戈壁滩上烈日当空,莫高窟绵绵数十里,这危岩之上建起的美轮美奂的艺术长廊,叫人叹为观止!两个人在莫高窟待了一天时间,看的洞窟也只占已开放的十之六七。林无渔竟没有一个字的评论。回旅馆的路上,秦晋说道:“你怎么一直不说话,是不是累了?”林无渔叹口气道:“我觉得我来莫高窟来得早了——以我现在的年龄、经历、修养,我根本理解不了莫高窟。”秦晋也似有同感。林无渔又说道:“在我们有生之年,等到自认为能跟莫高窟对话的时候还能再来,同样的问题,放到人的身上就不一样了——比方说,这个人,可能当时,你并不觉得他好,等你经历过人生的种种,能理解他的好了,再回头来找他,莫高窟能等在那里,人却不能。”秦晋笑道:“如此说来,人与人之间的相遇、相知才显得珍贵。就比如我们俩,就是在最应当相识的时候相识,你明白我,我也明白你,不早,不晚,赶得刚刚好。”
这一天,两个人边吃早点边看照片,秦晋说道:“你看,你在鸣沙山上骑骆驼这张最漂亮。”林无渔也凑过头去看,黄沙,烈日,驼队,稍有些逆光,整个画面有一种生动的美。林无渔也拿着一张照片,看来看去,大笑道:“你在月牙泉拍的这张也不错,‘你看你看月亮的脸’,你笑起来真像月牙呢!”秦晋一看,漫漫流沙里一弯月牙形的泉水,景致倒是不错,只可惜,他笑得太开了,眼睛挤成一条缝,简直不像他了。秦晋一把抢过照片,就要撕。林无渔笑道:“不过是一张照片,何必那么认真呢?我说你自恋吧,你又不愿意承认——你应当去拍艺术照,现在不是顶流行吗?连老太太都去照,光照着脸一打,拍出来的个个都是大美人——不知道那些人是怎么想的,争先花大价钱,照一张根本不像自己的照片。以前听说过假文凭、假身份证骗人的事,不知道这艺术照骗的是谁,难道连自己也要骗?”秦晋只是一时觉得形象不雅,才要把照片撕了,不料引出林无渔这一番话来,笑道:“别只顾着看照片了,说说,今天去哪里?咱们明天不是就要走了。”林无渔说道:“去阳关,我们不是说好,最后一天留给阳关。”
吃完早点,到街上找了一辆吉普车,又捎带脚找到一个日本小伙搭车,往阳关出发了。车到阳关,司机把车一停,约好返程时间,他自己只管躺在车上抽烟了。大漠,废墟,红柳,胡杨,牵马的老人顺手从地上捡起一块碎瓦片就可以告诉你,“这是汉代的!”你也说不出话来——因为这是阳关!这满地散落的碎瓦破罐,都可能是哪朝哪代的商贾、僧侣、边关将士随身带过的物件——因为这是阳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