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独木桥(5) - 红酥手

高考是在七月七、八、九三天。学生在里面考试,家长在考点外面烤太阳。没有座位,就坐在自行车上,花坛边上,马路牙子上。考完试,学校的大铁门一打开,家长蜂拥而至,等人群陆续散去,学校门口报纸、食品袋乱飞,像一个废弃的垃圾场。

林无渔在汹涌的人潮里,显得形单影只。一个人默默地背着书包来考试,考完试又一个人背着书包回家。她和唐琳、秦晋都没有分到同一个考点。她母亲自从上次到学校里找过张秋迟以后,竟真的说到做到,再也不管她的事了,对她的所作所为不闻不问。她整天忙于功课,等她下了晚自习回到家,往往九十点钟了,她母亲已经睡下了,她早晨走时,她母亲大多还没醒来。她母亲定期把一些钱放在餐桌上,或者她房间里的柜子上,总之是她能一眼看见的地方。母女两个人住在一个屋子里,竟然形同陌路。

到了九号下午,考完最后一科,从考场出来,林无渔望着刺眼的阳光,有一种不真实感,好像不相信,竟真的考完了。突然,走在前面的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把身上所有的学习材料,一把撕得粉碎,抛向天空,碎纸片,纷飞着飘起来,顷刻又落了一地。那男生对此好像很满意,头也没回地走了。身后,几个男生在商量狂欢的事。一个说道:“我要玩三天三夜不睡觉。”另一个说道:“谁愿意去玩,谁去,反正我要睡三天三夜不起床。”一个长头发的女生,捂着脸“呜呜”哭着,一路从林无渔身边经过。林无渔的那种不真实感,变得更加强烈,周围的人声、喧哗都在她耳边散去,人群在她周围涌动,她像站在一个旋涡的中心,竟发现自己无处可去。

林无渔茫然地四处走着,一抬头,竟发现到了学校。她朝着琴房走去,琴房的门锁着,里面落了一层灰,自从张秋迟出门以后,她一直没来过这里,也没有张秋迟的消息,她无法向人打听他什么时候回来。他一定还没回来,如果他回来了,会第一个来看她的。她走过琴房,走到操场上,不由自主地往操场边上那一片家属区走去,站在杨树下,那一年,她就是站在这棵杨树下,看见张秋迟跟她妻子吵完架,从她面前经过。这一切,竟恍同昨日。

一闪身,从里面走出来一个人,拎着一只装垃圾的塑料袋。那人眼尖,没等林无渔躲,已经看见她了,把塑料袋朝着垃圾箱里熟练地一扔,说道:“这不是林无渔吗?”梁信芝梳着短发,她的头发又多又不整齐,蓬蓬乱乱像是头上扣着一顶帽子,低眉耷眼的,完全没有了当日大闹植物园撒泼打滚的气势,林无渔对她倒是心有余悸,转身要走。梁信芝竟说道:“既然来了,就到家吧。你不想见见他吗?他可是有话要对你说,叫我在这里等着你呢。”她一惊,没想到,张秋迟已经回来了,硬着头皮跟着梁信芝进了屋。

林无渔从没到过张秋迟的家,房间里相当俭朴。一张双人床,简单的衣柜,书桌靠在窗户边上,上面摆着张秋迟用过的一些书、琴谱,还有一张他的照片,镶在一张黑边的镜框里头。照片里他眼神空蒙,望着远方,嘴角有一些笑意,这正是她最熟悉的表情。当下她心里有些不自在,好好的怎么用这么个相框放照片?坐了一会儿,不见张秋迟出来,梁信芝坐在床上,并没有去找人的意思。自从梁信芝从植物园回来以后,还真的说话算话,没再来找她闹过。可是终究是她破坏了梁信芝的家庭,梁信芝在心里一定恨透了她,这会儿这么面对面地坐着,她不知道梁信芝又要出什么花样,有些后悔听信了她的话,跟她进了屋。止不住问道:“张老师在哪里?你不是说他在家吗?”梁信芝说道:“他这不是在家吗!你看他不就在你身边,装在那个相框里边。”林无渔吓了一跳,“蹭”地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说道:“你说什么?”她以为梁信芝又变得不可理喻,在梁信芝脸上仔细瞧瞧,梁信芝的表情却是相当地正常,一字一句地说道:“他走了,都走了半个月了,他怕影响你考试,没告诉你。他早得了病了,他去医院住院还要骗你说他去了南京,后来医生说他不能治了,他也不叫人告诉你。你看,他对你多体贴……”梁信芝眼泪流了一脸,祥林嫂一样自顾自说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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