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无渔收拾起卷纸,随他往琴房来,琴房的灯亮着,琴盖是打开的,显然他是一直在这里的。他坐在琴凳上,示意她坐在身边。他弹起一首曲子,并随着音乐哼唱着,“红酥手,黄藤酒,满城春色宫墙柳……”竟是陆游的《钗头凤》,曲调华丽,流畅,婉转又带着一些哀伤,弹完最后一个音符,她止不住拍手道:“这真是一首美妙的曲子,怎么以前从没听过?”张秋迟笑道:“这是专门为你写的,我不是早答应过,要专门为你写一首曲子吗!”他拉住她的手,说道:“这么美丽的一双手,第一次看见,我就想到‘红酥手’这几个字。手是能代表一个人的命运的,不光是掌心里的手纹,就是手指的形状,也是能露出一些先机的。”林无渔笑道:“那你说说,我这样的手,倒有怎么样的命运?”张秋迟把她的手贴到自己的脸上,轻柔的摩挲着,说道:“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不要心高气傲,吃了自己的亏。”她笑道:“有你在,我想吃亏,也不能。”他说道:“我终究是老了,不管遇到什么,你都要爱自己。”他的眼泪竟滴到她的手上,她有些愕然,不想他竟这样伤感。半晌,张秋迟笑道:“没什么,只是我今天太感动了,想不到自己竟然这么有才华,能写出这么一首好曲子。”她笑道:“竟有你这样自己夸自己的人,不过,你说的倒也是真的。”他说道:“那我就再为你弹一遍。”
弹完一遍,林无渔又要他再弹一遍。张秋迟笑道:“再好的曲子,一下子听上三遍,也听得累了,下次再弹。你倒是跟我说说,你最近都忙了些什么?”林无渔说道:“有什么好说的,不过天天看书罢了。不过今天倒有一件事——李丽丽,高一时也跟你学过琴的,她一看见逗号就呕吐,已经不能来上学了。”林无渔竟有些忧心忡忡。张秋迟抚摸了一下她的头发,笑道:“这不像你的风格啊,你往常一说这样的事,高兴得不得了。”她白了他一眼,说道:“你是说我尖酸吧?”他笑道:“你别不高兴,我没那个意思。”她低着头,抚弄着琴键,黯然道:“你也不用事事让着我,顺着我,其实,高兴不高兴的事我也顾不上了——”她抬头往他脸上瞧了瞧,有点像不知如何表达自己的内心,一字一字地接着说道:“我是害怕,说不定哪一天,我也像李丽丽那样,神经紧张,得了什么不明不白的症状——总害怕会那样!别说考得上考不上的话,只怕连考试也参加不了。”他握着她的手,说道:“你是太紧张了,才有这些担心,只要放轻松一些,我相信你能考上大学,一定没问题。”她说道:“我承认,我是太紧张了,你知道,像我这样的人,是要通过上大学来改变命运的,如果我上不了大学,我就什么都完了。”她竟俯在他的肩头无声地抽泣起来,他在她的后背上轻轻地拍着,她像是得到了安慰,安静下来,却不愿意离开他的肩。
林无渔离开琴房,回到花坛边上,发现唐琳的衣服在,人却不知去哪儿了。她想唐琳可能回来,发现她不在这里,去找她了。坐下来,把试卷打开,接着往下做。一会儿,唐琳回来了,闷头坐在她身边,阴着脸,一言不发。她以为唐琳是久等她不回来,发小脾气,笑道:“生气了,我刚才有事离开一会儿,你一向可不是这样小性的。”半晌,唐琳愤然道:“我刚才去找你了,我在琴房看见你们了,你太让我失望了,你们这么做太不应该了!”唐琳说完,一阵风似的拎起地上的衣服,转身而去,剩下她一个人直愣愣地坐在原地。
几天下来,唐琳和别的同学有说有笑,对林无渔看也不看一眼,她想她可能要失去唐琳了。唐琳那样的人,是不会认同她这种做法的。
这一天,张秋迟对林无渔说道:“我带你去一个地方,放松一下心情。”他看出她这几天闷闷不乐,并不知道她是因为他而与唐琳失和。两个人坐着中巴车,到了植物园,游人不多,两个人低声说着话,一路穿杨拂柳,走到一条小河边。林无渔把手绢在水里洗洗。张秋迟站在一边,说道:“咦,这里有一根独木桥。”她一抬头,果然看见前面有一根木头横在河面上,她笑道:“看到这木头,我想到最近老听说的一个比喻,‘高考就像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张秋迟笑道:“那我们就试试从这根独木桥上走过去。”林无渔当真走到近前,左看看,右看看,整根木头晃晃悠悠,不足两尺宽,真要走过去也是相当难的,林无渔回头对他说道:“我要上去试试!”看来她是把这根木头当成一个隐喻了,张秋迟倒有些后悔说刚才的话了,赶紧跟在她身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