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次以后,林无渔常去钢琴小组等唐琳。后来有一天,深冬的夜晚,林无渔和唐琳在操场上散步,“咯吱咯吱”地踩着积雪,唐琳像是偶然想起似的道:“张老师向我问过你的情况。”林无渔说道:“哪个张老师?”唐琳说道:“教钢琴的张秋迟啊。”又接着说别的了,林无渔想再问问,张老师都问了什么,总没开口。
这天,林无渔到钢琴教室去找唐琳,推门一看,学生提早散了,只有张秋迟一人坐在琴边。听见门响,抬起头,说道:“你来等唐琳吧?她替我去给郑老师送一份资料,应当就回来了,你在这里等她吧。”林无渔一脚门里,一脚门外,正犹豫着,张秋迟说道,“你来得正好,替我看一会儿琴房,我出去一下。”
张秋迟一走,林无渔不由自主地坐在琴凳上,一个键一个键地按下去,“叮咚,叮咚”,手指在冰凉的琴键上的感觉让她觉得新奇。半晌,一转头,看见张秋迟已经回来了,她脸一热,急忙站起身。张秋迟按下她的肩,说道:“没关系,接着弹,接着弹。”林无渔忸怩地说道,“不弹了,我弹不好。”她为自己上不了台盘的表情难过。张秋迟说道:“没关系,开始都这样,我来教你。”张秋迟看着林无渔的手,不由赞道:“你有一双这么好的手。”林无渔在他的注视下,越发不知把手放在哪里好了。张秋迟从指法教她,不时说道:“这里,对了,这回就好多了。”他离她那么近,听得到他的呼吸,他的鬓角居然有了白发,他手指冰凉,在她的手上,轻轻一掠,有惊鸿一瞥的味道,她的心也一抖。
后来,唐琳回来了,穿着苹果绿的羽绒服,脸冻得通红,对张秋迟抱怨道:“你说只有十分钟的路,我足足走了半个小时!”看见林无渔也坐在琴凳上,又说道:“张老师,你是不是故意支开我?那么一大堆身强力壮的不让去,偏选中我去送资料,你明知道林无渔会来找我。”张秋迟只是课外小组的辅导员,人又极好说话,学生们都不怕他。张秋迟有些不自在,显然他缺乏与年轻女孩子插科打诨的技巧,只一味地说道:“是啊,这样啊。”他的难堪忽然让林无渔有些于心不忍,在心里竟有些维护他,低声对唐琳说道:“你就替张老师办了这一点事,也值得这样?你何苦跟他过不去,不就是替他当了一回差,钱老师不是专爱抓学生当差,脾气又大,要是替钱老师当差,跑十个来回,你也不能吱声了。”
张秋迟坐在琴边,阳光晒得人身上热烘烘的,旁边是两个年轻的女孩子一言一语地说着话,可能大部分还是关于他的,他已经快四十岁了,早觉得自己老了,可是这会儿,在她们中间,他像是又年轻了。
冬天,天黑得早,雾气蒙蒙,星星也显得乌秃秃的。从琴房里出来,唐琳说道:“张老师这个人可真无趣。”林无渔笑道:“你几时也学会背后派别人的不是了?”唐琳说道:“我是就事论事,他这个人真让人搞不懂,你还不知道,那些关于他的离奇的传闻呢!”林无渔说道:“像他这样的人,有这样的才华,必然也有不同于一般人的心性,往往一般人入不了他的眼,他也难入一般人的眼。众人茶余饭后胡乱猜测,在背后编故事,也不足为奇。”唐琳说道:“你不知道,说这话的不是别人,就是他自己的老婆。”林无渔惊讶道:“真有这回事?”
唐琳说道:“我跟你说一个段子吧!张老师从音乐学院刚毕业的时候,他的女朋友是班里一个漂亮的女同学,男才女貌,在学校那样单纯的环境里,他这样才华横溢的男生是很容易得到女生的爱情的,可是到了社会上,他却处处受到掣肘。分配到咱们学校,教音乐,重点高中,谁不知道一切以高考为中心,音乐课只是聋子的耳朵——配当,他成了这个学校里可有可无的人。他女朋友劝他离开学校去别处,以他的才华,就算是到大酒店里去演出,也不愁挣不到钱,他却一概不肯。几年下来,女朋友离开了他,他却不肯离开咱们学校。后来经人介绍,他认识了他现在的老婆,叫梁信芝的,是一个公共汽车售票员。你知道有那种女人吧,自己俗不可耐,却偏偏酷爱艺术,对艺术家极为崇拜,梁信芝就是这样的人。校长多次在教务会上表扬张老师安心教学,他一度成了这方面的典型。有一次教职工联欢会,校长好像也喝多了,特意来给他敬酒,竟坐在他身边,贴着他的耳朵‘嘁嘁咕咕’了好一会儿,众人都看呆了。事后别人问他,‘校长跟他说什么了?’他从来一笑置之。后来他老婆问他,他给问得实在不耐烦,就说:‘校长他问我,我就奇了怪了,你怎么就不走呢?我们这个学校到底有什么可值得你留恋的?我怎么就不理解你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