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峰悄然步入寺中,见所建房屋甚是稀疏,心头喜道:“如此便好找了!”一路北上,绕过几间低矮房舍,一块广场豁然显露在前,场中黑压压布满了僧人,呆立不动,个个面容庄重,神情严峻,有如泥雕,状若木塑,景象森严,人人持刀、仗剑、拿棍好似如临大敌般,乔峰心下起疑:“他们这是要对付谁呢?”抬眼见众僧人团团所护却是一座大殿,登时心明通透,暗道:“想必那四人便在这里面商议要事。可是这些僧人纹丝不动,若想悄悄进入却是大难事;若要硬闯却又打草惊蛇,也是不妥。”不由眉头紧皱,暗自苦恼。
蓦地那僧阵一角猛的一阵波动,只见一个矮胖和尚双手紧捂肚皮,满头油汗,一脸痛苦表情,急急忙忙冲了出来,一边跑一边忍不住的低声呻吟,径直冲乔峰藏身之处奔了过来,乔峰掌上聚力,待那和尚再跨近一步便一掌取其性命。怎料,这和尚也是命不该绝,只转过一根柱子,便站住不动了。
乔峰躲在暗处自是瞧他甚是仔细,矮胖和尚偷眼向后一望,随即腰背陡然一挺,伸手拭干光头上的油汗,轻吁一声,两只小眼睛贼溜溜的四处一望,身子一缩,猛然前纵犹如狡兔,乔峰看得甚是不解,猜到这和尚大有古怪,微一沉吟,便逼步上前。这和尚一路向西北,行驰甚是急速,乔峰瞧他步履已知武功平平,不远不近悠然跟着。矮胖和尚东绕西转走了好大一会儿,终于在一片空地上站定,口中微微喘气,他略一滞疑,便蹑手蹑脚向东南面一排房屋走去,乔峰暗道:“好戏来了!”不声不响乘他不注意率先溜到房屋顶上,卷缩着身体伏在那里,只露两颗眼睛在外面打量。
那和尚眼光缓缓扫过一排房屋,突然几个箭步走到两所房子中间的一条窄道上,这道上铺了松松厚厚一层积雪,想是长时没人从这儿走过。胖和尚飞快的把衣袖一挽,蹲下身子,只推了几个回和,便露出了下面的泥地。他微一吐气,凝目细看片刻,身体极灵活的转到一侧,两手抓住泥土,拼命开始挖,模样甚是兴奋。
乔峰在上面瞧得甚是诧异:“和尚到底埋了什么东西在里面,迟不迟,早不早,为什么非要等到这个时候来挖?”他忍不住好奇,将脖子伸长了点。那和尚呼哧呼哧,忙活了大半会儿,下面终于刨出一个酱色粗瓦罐,他轻快的呼了一声,小心翼翼把罐子抱了上来,用雪洗净上面泥土,再拉出一截袖子把上面擦干,抱在怀中极珍贵似的。他右手轻轻拉开系在罐子面上的绳子,将密封的一块盖子竭开,伸手进去掏了好半天捞出来一块油渍渍的熏腊肉,他微微一笑,又伸手进去摸,好半天才拿出一块竹盖子,乔峰瞧到这里颇有些失望,知道是个酒肉和尚私藏了些东西在此,蓦地鼻中窜入淡淡的香味,顺着细风径直灌了过来,他心中一振,随即喜道:“这和尚居然藏得有酒,虽说不怎么好却也过得去。”
这么一来,再也忍不住飞身从屋顶上跃下,那和尚顿时觉得身后有响动,惊呼道:“谁?”罐子一放,伸手便向后面拍去,手在半空突然被扼住,犹如冰冷的钳子,死死扣住自己手腕,他心中惊怒异常,扭过身子飞足踢起直冲对方小腹,这时才看清,原来是个小少年,虽被对方制住却也放了不少心,只诧道:“你是什么人?跑到这里做什么?”
乔峰嘿嘿一笑,挥手轻轻一挡,手上用力,左掌猛向前推,触及他背部却是微微一拍,和尚站立不稳肥重的身躯往雪地上一扑霎时溅起大块雪片,他脖子甚短不易扭动,一张大脸便使劲往下陷,张嘴要喊已然来不及一堆积雪乘机灌进他口中,塞得满满的,那和尚怒哼一声,翻身便要起来,忽觉背上一紧,犹如千斤之顶,若再逞强下去恐怕要压断背脊,他闷哼一声重又扑倒下去,口中自然又塞满了雪。
乔峰伸足踏在他背上之际,已伸手拿起酒坛,和尚目瞪口呆听着咕咕咕的喝酒声,似乎不多一会儿,便能喝个精光,他心中难受之极,大有肝肠寸断之感,好不容易把口中的雪暖化了,低声呜呜哀求:“少侠,请你行行好,能不能给我留一点点?”
乔峰又是一笑:“想不到你这和尚还识杯中之物,也罢,也罢,一个人甚是无趣。”
足尖轻轻一挑,竟把一个肥大的躯体竖立起来,和尚一待站起,腾的便扑了过来,他似乎忘记了乔峰的厉害,不管三七二十一,伸手便把酒罐抢了过来,乔峰任他拿过去,大笑道:“你们通禅寺中端的是酒肉和尚多,好,好,我也喜欢得很。”说毕轻舒猿臂,将那罐酒拿了回来,凑到嘴边咕咕咕喝了起来,那和尚刚想伸手再去夺,终于想到对方武功高强,自己本事低微决计拿不回来,就算拿回来对方也不让自己喝,虽是气恼又不便发作生怕惹怒了他,竟把一罐子酒皆尽倒进肚子里去,只得忍气吞声,陪笑道:“少侠,你……你可喝慢一点!啊,这里还有肉,你老人家可喜欢?”
乔峰不搭理他,又喝了几口方才放下,却不递与他,道:“和尚,多谢你的酒。肉,我便不吃了,你自己留着吧,对了,我问你一件事,你若说实话,这罐子里剩下的酒都归你,若不说我可就喝完了!”
那和尚一听暗自咂舌:“看不出这小子酒量如此之大,我只喝上十几口便已然受不了,他居然喝了大半罐却面无表情!”答道:“你先说出来!”
乔峰道:“你们那么多僧人围住大殿却是作何用?”
和尚搔搔光头,道:“这个……这个,我也不知道,今日正午我便被师兄叫去说是看出大殿绝对不许任何一外人进入,若有硬闯者格杀勿论。”
乔峰微蹙眉头:“你可知大殿里面有什么东西?要不怎么用得着如此兴师动众!”和尚眼睛瞧着罐子,摇摇头:“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师兄什么都没说,只叫我好生看着点。我站了两个多时辰什么事情也没发生,不知道他们在弄什么东西,我实在受不了,索性扯了个谎便跑了出来。我知道就只有这些,现下你总可以把罐子给我了吧!”
乔峰不答话,脸色阴沉,缓缓道:“就这些?你未必是说实话吧?”霍的一下两颗冷电般的眸子在他脸上一划,和尚在他目关之下不觉怯了几分,后退两步道:“我……我说的句句都是实话,”顿了下眼珠一转道:“再说我辈分低微,就算寺中有什么大事也不会告知像我这样的小僧。”乔峰心中一动,寻思:“这厮说得也不无道理,他们抓馨妹这事做得神神秘秘,恐怕那些地位低下的门人真的不知。要问也问不出什么。”
当下将酒递与和尚,淡淡道:“我便相信你,拿去喝吧!”心下则在不断盘算,那和尚见他全神贯注似在沉思什么,便悄悄走到一边,双目四瞧,想找个机会溜走,刚跨出一步,蓦地身后一麻,随即全身上下有如铅注再也动不了,手上拿着的酒罐咕咚一声掉到地上,余酒散了出来,马上便被绵绵的白雪吸收再也看不到。他心中惊惧却又苦于叫不出声,只觉自己身子一轻已被拎了起来,脚不沾地,眼前一花似乎便进了一间房子中,他使劲眨了眨眼才看清这房中布局,知道这房间是废弃的厨房,现在里面堆满了乱七八糟的柴枝木条,上面盖了厚厚一层灰土,呛得人想咳嗽。
乔峰拎着他到一座大灶前,道:“和尚,只得委屈你些,暂时躲在这里!”一语刚毕举掌冲他天灵盖轻轻一拍,登时晕了过去,乔峰拨开乱木,那烧柴的洞奇大无比,想是以前寺中人多,生火做饭规模也是极大。是以连这么个胖和尚都塞得下去,末了正准备将一些柴木堆放在外面,忽听得不知道从什么地方传来一阵极细微的声响,乔峰心中一凛,连忙停下手中活计,凝神屏气好大一会儿,却再无任何动静,他起疑道:“该不会是我听错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