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听姓田的说要动刑,他沉吟一阵轻轻摇摇头,手下的人却叹他仁厚宽容,不忍对一个白发老者动手。连武城收回神,定下心道:“叔父请随我到外面去一下。”说着又冲鸠摩笙点点头,鸠摩笙微一欠身算是回应。老头仰面望着洞顶漫不经心道:“你们要搜查就搜查吧,我这么个干瘦老儿自顾在这里喝酒有什么碍事?”连武城见他一语道破,虎着一张脸哼了声,又道:“你们仔细查看,但别惊醒了我的两个孩儿。”吩咐完后一干人兴冲冲的开始翻箱倒柜,穿壁凿崖。连武城瞧了一会儿,对连孟道:“叔父,我俩可不可以到外面一叙?”连孟睡眼惺忪的瞧着他,双臂一伸大大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拍拍身上尘土站起身道:“行啊,我酒喝得差不多了,正想出去散散步,难得贤侄今日有这份儿孝心。”顺手又抓了把干果摇摇晃晃走了出去。
来到洞外,朔雪飞扬,铺天盖地。连孟深吸了口气,红光满面,精神抖擞道:“贤侄儿,冷不冷?这雪可好看?”连武城哪里有心思和他闲扯,勉强挤出一丝笑容道:“叔父,今日我等不期而至,大是有所叨唠,还望你不要挂在心上。”连孟一脸惊诧,笑说道:“咦,你今天准是吃错药了,怎的变得如此客气?”连武城脸上微有些发烫,他自嘲似的轻轻一笑,随正色道:“叔父,乔峰那小子对我们擘天门至关重要,请你务必告诉侄……侄儿,你看可好?”连孟眉毛一拧,盯着他,很有些生气道:“我从来说话算数,说不知道就是不知道!”猛的一跺足,抬腿便往前走,连武城赶紧跟上去,厚着脸皮依旧不甘心道:“叔父,此事非同小可,弄不好会引起江湖上的血雨腥风,到那时无数人流血丧命,侄儿此举正是为了避免这场灾难。还望叔父怜悯世人,告诉侄儿这峰顶还有什么秘密之处?”他情急之下信口胡诌,居然还冠冕堂皇,好似怀揣一颗悲天悯人之心,连孟丝毫不为所动,淡淡道:“江湖上的恩怨于我早已如烟如云,又怎么可能会去管这件事?何况你们自己没本事,那么多所谓的高手围住一个黄毛小儿,竟还让他跑得无影无踪,如今却在一旁手足无措,倒还赖上我这个老头子。”步到一块绝壁边负手而立,静静望着远方。连武城适才让乔峰逃脱心中也是羞怒,猜测之下,十之六七是连孟把他藏了起来,他憋了一口气找连孟问个明白,企望他说出来,不料连孟一副漠然表情不说,还对他们冷嘲热讽,他心中自是大为烦躁,在连孟身后来回走动。
忽然一条黑影由远及近冲他奔了过来,一眨眼间那人已来到连武城身边,躬身行了一礼,大声道:“启禀掌门,方先生在崖边发现一块衣襟,像是挂上去不久的。”连武城一听,心头突的一跳,忙道:“你在前面带路,我去瞧瞧。”他撇下连孟,快步走了过去。连孟估摸他们走远,转过身长舒一口气,其实那片布正是他从乔峰衣服上撕下,故意挂在那里的。
连武城匆忙赶到那里,见方为书等人举着火把已围了一圈,见他来了,众人忙闪身让出一条道,连武城蹲下身细看挂在尖石上的布片,立时认出确实乔峰身上衣襟,他心中怦怦怦狂跳了起来,问道:“他人可发现?”一人跨出近前一步答道:“属下查过了方圆几里只发现这个。我们师兄弟猜测,那小子怕是摔下山崖去了。”连武城唔了一声,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站起身,双目依旧望着那深不可测的悬崖缓缓道:“姓乔的小子敢情真是掉下去了,这么个悬崖,他哪里还有命在?”众人听他说话,不禁脖子伸长向下瞧去,白皑皑的云气覆盖在上面,只觉下面蕴藏了不知多少寒气坚石,大伙儿倒抽了口气,向后退了一步。
连武城向来多疑,饶是这样,还是放心不小,派了二十余人留守在此,安排妥当,自己才带领剩下众人连同连熠和连雨馨下山去了。
且说乔峰在洞中,举着油灯环顾四周,见此洞甚是不规则,里面空荡荡什么都没有,地上铺了厚厚一层石沫,已有三、四寸深,甚是干燥,除了他的脚印再无其他,乔峰不禁叹道,这洞怕是几十年都未有人进来过。他伸长举灯的手臂,凝目处却见一块黑色壁上隐隐划有白色痕迹,他心念一动,轻轻走了过去,凑近崖壁,伸手慢慢拂去上面灰土,见是一行文字,从右到左,竖着书写的五行,他细细辨认,见每一个字居然是用手指书写而成,个个力透崖壁,均被指力按下去约莫半寸深,这等指穿硬壁的功力,自忖是可以办到,但要如此齐整的写这么多字可就很不容易了。
乔峰心中无比惊诧,暗叹:“天下之大,可谓无奇不有,连这西陲边塞之地都是藏龙卧虎,我这点功力算得了什么。”心中对写字之人很有些钦佩,他将灯向前微微靠近,慢慢读道:“天下神功莫可论述,机缘巧合当入此洞。盖世绝横千年一人,天纵奇才尽得宝藏。自我之后连氏宗族无人堪当。” 落笔“连赤天”。乔峰粗通笔墨,这几句也不复杂,甚是容易理解。他读完后心中起疑,这连赤天会不会就是适才那位老者,若凭他的武功为何甘愿居住在此,受连武城等人的摆布侮辱,他摇摇头一时猜不透这个中缘由,又转念暗自寻思,如此说来这洞却是大不平凡,里面暗藏武功秘籍,听这位连前辈口吻颇为狂傲,大有瞧不起他们连家,这又是什么缘故?“天纵奇才尽得宝藏”,乔峰小声喃喃道,“难道还要特定之人才可以获取这里面的秘密?这又为甚,想必这位前辈也是个性情孤傲古怪的人。”他眼神一转,瞥见左上角还有数行小字,深吸一口气,飞身上去,瞧是白皑皑一片苍头小楷,不见则已,一见之下,心下骇然,大吃一惊,手中之灯险些掉了下去,原来这些字均用指甲刻划而成,每个字依旧深入半寸,齐齐整整。用指甲刻字已属困难之至,世人想都不用想,更令人惊讶的是,此人居然可以凌空刻划,下面连赤天的刻划比之此字完全不值一提,纯粹小巫见大巫。乔峰强按心中惊骇,一个个辨认:“奇洞名曰悬空,乃天下第一绝,内含六层,其一为日洞,其一为月洞,余下四洞得日辉月映,暗藏珍奇,每层皆三门,两虚而一实。余尽十年之心力,殚精竭力,日思夜想,终设关隘数个。若得破之,入实门;未破,入虚门。入实门者得乾坤,进虚门者获遁回。神州豪杰因缘而入,浩渺苍天,自有定数,此为一缘;天下英雄本源而得,若取武学之尊,禀赋为根,颖悟为本,具此二者又为一缘;两缘皆得,破译隘口,得武艺之精髓,观天下,至多寥寥数人。”落笔处“连鼎盛”。
乔峰心下再次迷惑,暗道:“这连鼎盛又是什么人?照这壁文,按理他就是这个洞的主人,不知现在在什么地方?是否已经作古?”他头一转瞧见右面壁上隐然还有几个字,毅然纵身过去,上面赫然写了五个略有点大的字:“月洞留名处”,这几个字的侧边便刻有几个人的名字,乔峰细细一看,最上面写的是“张万寿”,紧接着是“宫浪”,他后面还有八个人,乔峰一一看下去,见最后一个便是“连赤天”,他暗自奇道:“怎的这些人从来没有听说过,难道是很久以前的不成?”转念又想:“如此说来,那位连前辈设此秘洞以来,除他之外只有十个人进入,得以留下大名。我今日得馨妹她师父襄助,有幸观摩,实是人生不可多得机遇。”沉吟片刻,伸出右手食指,灌足劲力,在“连赤天”下面划下自己的名字。
其实进入这洞还有一人,就是连孟。这连孟本是个洒脱而聪明绝顶之人,当时他受连武城陷害,一度有所绝望,在他养伤时日里静静思索世间之事,顿觉什么武功,名位皆是过眼云烟,驾驽它们的主人千百年来换了不知多少,纵然那人拥有通天的本领,也不可能永远获得这些东西,世人均是匆匆过客,既然如此何必对世俗东西那么放不下手,冥冥中命运驱动之下个人力量又是多么微不足道,也许很多事情都是顺其自然,不可强求。想通这一层之后,他遥望凌绝峰见它甚是高峻脱俗,便决定自己以后隐居到此,至于擘天门掌门之位连武城已经当上,木已成舟,船下三滩,自己又何必从中捣乱,引起更大的纷争,况且本就无心为世间名利而争斗。他居在凌绝峰顶,天晴之时,万里无云,头顶蓝天,纵目极眺,可览千里,心清目明甚是清爽;天寒之时,云雾缭绕,三步之外不见人,茫茫苍苍宛若天境,疾风呼啸,衣襟飘荡,大有飘飘欲仙,驾羽翼而腾空之感。身处如此妙境之中,他便潜心研究玄门奇术,探访山峰各个部位,无意中竟发现了连鼎盛所制玄空洞,这个洞他在很小的时候曾听长辈们谈及过,人人都把它当作传说,说了之后一笑而过,如今竟是确有其洞,连孟小心下到洞中,所幸自己在峰顶十几年修练功力,不为临敌打斗只为强身健体,现在内力颇有些火候,他破译了两个洞,功力自然长进不少,但他生性淡薄,见每洞壁上皆有留名处,上面均是武林中人,心想自己早在上凌绝峰之日便断绝了与江湖来往,不问世间俗务,在这个洞中更是无意显能,是以不曾留下大名。
刚把“峰”字最后一笔写完,感到手指旁触及处微有异样东西,他凑近瞧去,但见一块新月状石头从平滑的壁间隆出一块,乔峰不由好奇的一摸,谁知这石头居然一下落下来,幸亏他手快紧紧握住了,仔细瞧去,见石头宛如一弯月亮,冰冰凉凉,握在手心中甚是舒服,把玩了一下目光无意中落在适才拔出石头的凹壁间,上面竟有几个字,写着:“月洞存月石,日洞存日石,日月之石,开启终门”,乔峰搔搔脑袋,重复道:“日月之石,开启终门,这个洞是月洞,如此说来待会儿我还得路过日洞,取得里面的日石,方才能打开一道门!”弄明白后,他便将月石包裹起来小心揣进怀里,心中觉得有趣之极,已迫不及待要解开这里面的秘密。
饶是心情亢奋,欲到下一个洞,但又唯恐还落下什么东西,又观了小会儿,才飞身落地,心中激动喜悦之情自是不必言状。他对着山壁抱拳躬身道:“连鼎盛前辈,在下乔峰,幸遇高人指点,窥探宝洞。如前辈所言,乔峰已得一缘;至于天赋悟性,在下不敢枉自自夸。但既已入洞,愿竭力尝试,破解各层,领略武学奥义!”说到后来,胸中热血沸腾,难于自禁,竟是铿然有声似是誓言般庄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