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银汉迢迢人暗度 夜半私语时(中) - 却下水晶帘:大清遗梦完结篇



待得几巡酒下来,雨凝只觉得头微微地发昏,这时就见小良子悄悄走过来,低声道:“皇上有旨,传董贵人乾清宫侍寝。”

那点酒意趁着这句话咣地涌上头来,雨凝一楞,下意识地向四周瞧了瞧,只见惠妃正搂着宝勒尔说笑,康妃正和乐嫔喝酒,那一瞬间,周围的声音和人像是离她很近很近,噪杂地要疯掉,又像是极远极远,隔海隔山。

“主子,奴才已经向太后请了旨,说您头痛,先伺候您离宴。”小良子的声音也是忽远忽近的。

雨凝缓缓起身,只觉得像是踩在云端雾头上,又像是做梦一般,跟着小良子向庄太后恭恭敬敬地请了辞,向皇后求了恕,然后……对上顺治的眼神。

“贤主子,桥子已经在园外面候着了。”

小良子低声提醒,扯开两人粘着的眼神。

“好,好……”

雨凝忙跟在他的后面,眼里只能瞧见小良子手里那一点忽明忽暗的灯火,就这样,一转眼,也不知道怎么着,就已经到了乾清宫。

“主子请在屋里稍候片刻,万岁爷等会儿就回来。”

谦卑的宫女将手臂粗的红烛点燃,将乾清宫照得陌生而奇异。

雨凝怔怔地坐在桌边,手扶着额头,她还没有从酒劲里缓过来,只觉得一切都是梦境,这摇摇的烛光,这暗黄色的龙床,这一切的一切。

烛芯忽然”啪”的一声,爆出个并蒂的烛花,她见烛台旁放着把精致的小剪刀,便拿起来将多余的烛芯剪去。

“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

就在此时,身后响起顺治的声音,雨凝忙放下剪刀转过身,只见顺治换了身淡青色的缂丝袍子,双手抱臂,正笑微微地倚在门边,望着自己。

“你……”

雨凝竟一时语塞,不知道该说什么,心里的念头到了嘴边却说道:“让宝格格去惠妃那儿吧……好吗?”

顺治走到她身旁,定定地望着她的眸子,温柔地道:“我是瞧你喜欢那孩子……”

雨凝黯然道:“说句不当说的,蒙古势力之大,怕是你也护不住我的,你越是对我宠爱,惠妃就越是恼火,暗地里的东西倒也罢了,你这样明面上不趁她们的意,只怕她们会迁怒于我。”

顺治微微一楞,若是别人和他说这种话,他早就暴跳如雷了,但是雨凝这样说,他却只是低低叹了一声,握住雨凝的手道:“皇额娘开始还罢了……如今,不也是很喜欢你的?怕什么。”

雨凝淡淡一笑道:“皇额娘喜欢我,也不过像是喜欢个小猫小狗似的,若是蒙古的利益由于我而受到侵犯,她就不会再喜欢我了……惠妃也就罢了,皇后那儿,你一定得多照拂些,不然就真真是害我了。”

顺治虽然听得不舒服,但心里也明白她说的是对的,不由得长长叹气道:“真是委屈你了,皇后和惠妃,我实在是一瞧见就生厌,只有这个宝格格还可爱些……我只盼着有一天,你当了我的皇后,我就把后宫都遣散了,只留下你和我,静静地这么坐着。”

雨凝掩嘴笑道:“就你和我,天天这么相对坐着,总有一天要瞧腻了的。”

顺治见跳动的烛光下,雨凝的面容忽而暗忽而明,他心里不由得一痛。

她曾经是多么地美呀,娇嫩而明媚,像是花瓣上的第一颗露珠,但自进宫来,她却一天比一天地憔悴下来,本来丰腴的脸颊变得瘦削而没有血色,苍白得近似地透明,只有那双眼睛,曾让自己翻侧难眠的诗一般朦胧的眼睛,还是那样的恬净和温柔。

“雨凝,”他心疼地抚过她的脸颊,轻声道:“还是会做恶梦吗?”

雨凝微微一怔,不知为何垂下了眼帘,半晌才道:“没了……很久没做过恶梦了。”

顺治舒出一口气,柔声道:“我让太医再给你好好瞧瞧,你不知道,你的脸色有多难看,听虹儿说你总是没有胃口,今儿晚上又没多少东西吧……我让小良子去传人参粥了,等会儿你不吃也得吃,吃也得吃,我一眼不错地瞧着。”

雨凝似有心事满怀,只是淡淡地微笑,顺治瞧着她长长的睫毛,忽然伸手拥她入怀,喃喃道:“你听过长恨歌吗?在天愿为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

雨凝被他突来的拥抱惊得一颤,温热的怀抱,他的气息那样地靠近,让她的心里酥成了一片片温甜的云,飘开,又化掉。

良久,她才道:“唐明皇曾对杨玉环如此许诺过,终究来还是牺牲了她。”

顺治更紧地拥住她,沉声道:“如果是我,我一定不会的……如果谁想杀你,就得先杀了我。”

“傻瓜……”

雨凝抬起头,盈盈地对上他的眼睛,心里有千种滋味却无法言明,只有微笑再微笑:“那我情愿先死了,让你好好地活着。”

“你听……”

顺治忽然将手指压在她唇上,窗外隐隐地传来丝竹声,那是水轩的戏台子上,伶人乐者们开始唱起应景的《长生殿》了。

在天愿为比翼鸟……

在地愿为连理枝……

天长地久有时尽……

此恨绵绵无绝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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