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之二 - 长风恨

他在一个风雨凄凄的日子里身心疲惫地返回故地家中,慈母与贤妻的殷重目光迎面交织而来,照在身上有一种阳春三月的和暖。冻成寒冰的心豁然融化,可是壮志未酬的憾恨却在心中燃起了熊熊大火,无时不刻地折磨着他。

母亲不辞辛劳地为他熬药,白烟袅袅咕嘟沸响的药罐里煎熬的仿佛是他那颗情志过劳的心。

妻子含辛茹苦地为他缝补,来回穿梭不慎扎破的糙手上渗出的似乎是他徒然挥洒的沥沥心血。

要怎样才可按捺下那颗不甘而炽烈的名利雄心?他已迷失了答案。

终于在一个惨月如霜的黯夜,他依次在母亲和妻子床前悄悄跪下,稽首,然后豁出一意孤行百折不回的冷硬心肠,断然弃家而去。

从此后远走高飞斩断过去!

从此后改头换面打转重来!

隐埋了他的过去,藏匿了他的出身,他只管单枪匹马放手一搏,不功成名就誓不罢休!

倘若这一路难免流泪他还可流血。

倘若这一世不能成功他宁愿成仁。

这其中的甘苦唯有他自己知道。他随后投入了戎马生涯,几年来一直金戈铁马蹈锋饮血,尘土铁衫流离征战。数次辗转之后在当今天下兵马元帅奉节郡王李适手下谋了一个虚名虚利的将军差使。

如今他终于崭露头角地浮出勾心斗角的茫茫宦海。值此天下大乱重战迫睫之际,他被委以重任匆匆奔赴江陵城,来办一桩不同寻常的事,见一个不同寻常的人。

当今世上还有什么比广为流传的扶桑公子济国一事更不同寻常呢?连年战事不休,百姓四处流离,租庸调制已经名存实亡,而粮草兵费逐年水涨船高,谁可料想朝廷收支已暗中滑到了捉襟见肘的地步?幸好乱世出英雄,江陵城及时出了一个富贵逼人的扶桑公子,愿意无怨无悔地成全朝廷一统天下的丰功伟业。

他一路躲避着来自乱臣贼子纠缠不休的追杀,循着数位前任血迹未干的脚印来到江陵城正是为了接洽此事。他要办的事将成就他毕生的荣耀,而他要见的人却带给他身摇心惊的无穷震撼。

来江陵城三日后,他在幽隐至深的密室中看到了那幅在世间流传得几近神话的尊容。重重帷幕掩映下,那是一张他决然想象不到的面庞,如此的淡泊沉静,真切得近乎虚幻,高贵得近乎朴素。它浮现在这浮光掠影的嚣嚣人世间,仿佛名的尘利的埃一纤一毫都不曾染上。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平生不解的异样陌生,同时又偏偏有一种怦然心动的恍然相知。

那是足以穿裂莽莽红尘的惊鸿一瞥,令他浑身上下都凝住,有一晌言语和惊呼都陷于寂灭,勉力维持的呼吸不知道该迸发出一阵畅然大笑,还是该哽咽得泣不成声。

然而,那只是迅若弹指的一次匆匆会面,况且肩上所挟的重任紧迫得如泰山压顶,他根本来不及抒发任何多余的感慨和叹息。

他只是蓦然惊觉,这世间的一切原本都无可执著,名与利只不过是浮华迷离的梦幻泡影。而他竟一路走来执著了那么久,不觉万念俱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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