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

郸封丘在街上东兜兜西转转，最后慢条斯理地来到梅家废宅跟前。

这是一片废墟焦土。据说，它在过去辉煌的岁月里曾经是华屋高室、瑶台琼榭。但是，数年前一场浩然大火将它化作灰飞烟灭。一起灰飞烟灭的还有当年宅中奔逃不及的老幼生命，和他们生前流香溢彩的悲欢故事。现在，便只剩下一片触目惊心的残破、荒凉以及凄清。然而俯仰人寰，哪一样东西到头来不是灰飞烟灭呢？

他一边触景生情地感慨，一边朝着废宅悠悠走去。

此时，他身后不远处的墙角拐角有一道漆黑如夜的魅影如流光飞电般一划而过。

他已被人盯上。他知道。

他早已知道，其实自凌府院中谈论命案时便已被盯上。这正是他来这里的原因。

他一脚踏进大门，周围便蓦地一暗，仿佛置身于阴惨黯淡的昏沉夜幕。头顶上蛛丝千条万缕、沉沉飘垂，如弱柳垂带；脚下遍地残砖破板，如怪石峥嵘、迷路坎坷；最是眼前一片阴森黯淡，明晦莫辨，处处险厄伏藏，步步惊心动魄。

尘埃与碎屑时不时自头顶上悠悠飘落，轻描淡写地织成一片稀薄的黑雾。

突然，一道尖锐的寒光以穿云裂石之势劈开了黑雾，同时裹着滚滚杀气自身后泰山压顶而来。

这道寒光刹那间照亮了郸封丘的整个心膛。说时迟，那时快，只听得“噌”的一声，他已长剑出鞘，从容迎战。

顿时两道剑光龙蛇混杂。辨不出人影晦黯何来何往，只见得长剑如虹、耀光若霓。阵阵雪刃纷飞，片片剑光乱舞。剑与剑之间纠缠，锋在锋之上游走。开合解会，则光影寸寸错断，乍开乍散。奔遁旋转，则四空层层翻覆，乍起乍伏。

直杀得惊心动魄！直杀得热血沸涌！

忽然一道剑光以狂流赴壑之势陡然刺破虚空。一片炫目的白光掩映中，隐隐照见一人站定自若，另一人已被铿然弹开。

“不错，不错。早就听说飞雪派的武功厉害之极，果然只比我略逊一筹。”黯淡的光线中传来郸封丘温婉和雅的声音。

另一个声音倨傲难服，“臭小子！飞雪派的功夫天下闻名，是个傻子也能猜出。有本事猜出我是谁？”黑暗中，她的脸庞隐隐艳光浮动、宛转生姿，那双星眸却灿然含嗔。

“才与姑娘过了区区两招，我哪有眼力猜出姑娘是谁？”郸封丘故作玄虚，“江湖上号称‘长剑一出、落英纷纷’的白落英女侠岂是人人见识得到的？”

“哼！算你这无名小子有见识！总算听过姑奶奶的名号。”号称白落英的女子凛凛寒眸中透出七分恨意、三分得意。

“白姑娘说话何必杀气腾腾？此番从青云城来，难道一路不愉快么？”郸封丘依然笑吟吟，话里却暗藏玄机。

“你究竟是谁？你怎么知道我从青云城来？”白落英闻言大骇，脸色陡变，仿佛是见不得光的无底深渊突然被凌厉的阳光一窥到底。同时，一股森森的杀意自心底涌起，直涌得她眼中波光闪烁、寒光可鉴。

“难道不是么？”郸封丘立时斩钉截铁地反问，心里却想道，“我原本不知，虚晃一枪试探与你，这下可是你自己承认的。依你跟古兰菲的交情，走一趟青云城原本稀松平常。”当一连串纷繁错杂的江湖传闻流光电掣般掠过脑海，他已经隐隐明白了一切。

他还明白，这一切白落英并未完全参透。她甚至傲慢得不知道他是谁。他，不失为一道谜。

“白姑娘雅兴真高，跑到萍水县来，不去跟你那个师妹碰碰面，调教调教她武功，却来兴什么风作什么浪？”他冷冷地讽刺道。

“臭小子，别以为你跟我师妹在同一个屋檐下做过客，有过一面之交，我便会饶你——”她果然对他的往事一无所知。

“你是很聪明，可惜聪明反被聪明误。谁让你在凌县令跟前多管闲事，败露我的大计——”她果然有任在肩，来者不善。

“顺我者昌，逆我者亡！昨晚这废宅中的惨案便是今日你的下场！”她果然就是昨晚命案的真凶。

她咬牙切齿的一番话却换他一阵哈哈大笑。“笑什么？”她恼羞成怒地厉声喝道。

“笑天下可笑之事。”他不但面无惧色，反而笑得更欢，“笑一帮乱臣贼子在角落里苟延残喘，笑一个堂堂名门正派为蝇头小利卖命奔走。难道你们以为只要杀掉区区‘扶桑公子’一干人，破坏朝廷粮草供应，天下就无法平定吗？难道你们不睁眼看看，渴望天下太平、安居乐业的人浩浩荡荡，势不可挡？无法相信，以白姑娘的头脑，竟也干这种螳臂当车、自不量力的蠢事！”

白落英闻言，一时呛得气血翻涌，面色反复，忽地一阵赤红，忽地一阵酱紫，又忽地萦青缭白。最后她脸色阴冷，恨恨地道，“哼！死到临头了还有心情笑！受死去吧！让你尝尝落英剑的厉害，看剑！”

郸封丘也不甘示弱，高高举剑厉声喝道，“竟有如此自信？让你也尝尝决云剑的厉害。”

话音刚落，两道雪光便纵横相追起来。那落英剑端的厉害。只见她皓腕生风，挽作一个腾光溢耀的剑花，凛凛逼来。郸封丘毫无惧色，持着决云剑裹一团晶光玉气扑面而去，欲与它纠结相缠不死不休。落英剑却蓦地峰回路转，欲进还退，扑朔迷离。

决云剑正严阵以待，欲奔遁相逼，落英剑已变幻招式，锋芒重现。但见剑锋点簇，剑光缭绕，直如飞琼舞雪。那剑翻飞若花，流碧飞银中，仿佛一花闪逝，一花又绽。招招紧逼，便有飞花成片设作天罗地网，四面八方一片杀气侵心。郸封丘一个心惊，似乎陡然置身于一个团花锦簇却又分明杀气腾腾的花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