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 长风恨

(19)

正惆怅处,一个银铃般的声音如流星般划破荷塘上空,“兰菲姐姐,我回来了!”

只听得四周簌簌一阵响动,身旁几梗荷花突然腰肢乱晃。顷刻间从左边的岔路中跑出一个云鬟雾裳的曼妙女子,兴冲冲地手持一大把香蒲草儿站定。郸封丘定睛一看,不是水月却是谁?

水月一奔出来就冲着兰菲“姐姐”前“姐姐”后地直叫唤,站稳脚后突然发现旁边还站了一人,一看原来是郸封丘,顿时满脸惊诧,“郸公子,你怎么在这里?”她看看郸封丘,又看看兰菲,隐隐察觉到一丝异常的沉重气氛,更加迷惑不解。

“噢,我是给你送斗笠来的。”郸封丘脸上赶紧挂起平日矜雅的笑容,解释道,“你今日出门赏荷忘了带斗笠不是?你爹怕你晒坏,因此特意嘱托我送来。”

“那——斗笠呢?”水月见他两手空空,大惑不解。

“斗笠——啊,斗笠在那儿。”郸封丘一指地上,抬脚上前欲拾。但是没有拾到。

因为斗笠离水月更近,被她眼尖手快地一把拾去了。“为什么在地上?”她惊奇万分地伸出柔葱指儿弹去浮灰。她心里如坠五里云雾,脸上完全是一幅糊涂的表情。

郸封丘一见,连忙岔开话题,“你刚才哪里去了?我一路寻你寻得好辛苦。”

“我么?”水月神采飞扬起来,“我今日里颇有造化哩。兰菲姐姐阔别乡土多年,正顺路回来探亲访友,可巧叫我一出门便遇上了。你永远都猜不出,我们小时候还是故友啊。太难得了。我们便一起来此赏荷,不料兰菲姐姐突然扭伤了脚,我便留她在此,独自一人去采香蒲替她疗伤。你看,我竟采了一大把呢,入药做蒲黄是绰绰有余了。”她摇着一大把黄澄澄的香蒲,笑得开心不已。

“你好些了吗,兰菲姐姐?”她偏过头,十分关切地向兰菲问道。她温和深切的眼神几乎可以将冰融化。

“我好多了。”兰菲满怀感激地柔声答道,“休息了好一会儿,我都可以走路了。”她试着挪了两步,略有蹒跚,身姿似弱柳拂风。

“等会儿我扶你出去。”水月十分体贴地说道,同时又感慨道,“今天真巧,我一出门,便和兰菲姐姐碰到了一起。而兰菲姐姐,随后又和郸公子碰到了一起。这么巧,今天一定是个黄道吉日呀。”说完用清湛的笑眼扫了郸封丘一下。

郸封丘连忙随声附和,“是啊,今日一遇,三生有幸。”

水月奇怪地瞥了他一眼,“早先听爹说,你们两家原本有些渊源,你俩应当比较熟络才对。缘何今日如此客套?”她垂首凝思,烟眉轻轻一蹙,突然想起了什么,便缄口不言了。

“天色将晚,我们走吧。”兰菲看了看天,开口说道。已是暮天四垂,天边的云霞渐渐黯淡下去了。

“好。我们走吧。”水月点点头,又惋惜地看看手中的斗笠,“刚才采药耽得太久,现在已是落日西沉,可惜这斗笠今日已经用不着了。那么——”她笑盈盈地把斗笠塞到郸封丘手中,“还请捎带它的人再次帮忙捎带回去吧。”

郸封丘一怔,旋即温蔼优雅的矜笑又涌上他的面庞,“愿为姑娘效犬马之劳。无须客气。”

然而,当水月与兰菲相携相扶着一起转身,当她们的美丽背影一起映射在来时的路,郸封丘脸上的矜笑便慢慢褪去了,就像五彩晚霞从旷远的暮天中褪去一样,只有满怀的空寂和凄清无处不在。

当刚才的愕然相遇在心头闪电回放,这里面还有隐隐的胆寒和惕厉。

他也该走了。和她们一起返回。她们一个蹒跚一个搀扶,走不快。可是,他竟踟躇不前,还远远落在她们后面。

他对脚下的路感到一丝疑虑。一丝惶窘。一丝迷茫。还有一丝惊觉。

前方水月在呼唤,在催促。他只好迈步远远地尾随其后,别无选择。

又穿行在千梗碧荷间。暮色渐沉,天光乍收,两眼收摄处,荷花已纷纷失去了晴光灼照下的明媚和艳丽。原来,它们的绝世美丽只在白天燃烧,一到晚上它们便像灰烬般黯然失色。

同一片荷塘。已是不同的景色。

现在,它们哪里像什么美不胜收的仕女图?它们,分明是一个波谲云诡的疑兵阵。

此阵九曲连环,阵线曲复。

此阵密密麻麻,阵列严实。

此阵一望无际,阵势磅礴。

此阵玄机伏藏,阵法精妙。

阵中有千军万马,将他团团围住。前后左右,眼之所及,无一不是袖手旁观、冷若冰霜的杀手。有的居高临下,横眉冷目;有的半掩冷面,无情哂笑;还有的横锁去路,虎视眈眈。

而他,此刻竟身陷其中。四面八方都是迷途,隐显莫测。稍不小心便有猝不及防的愕异画面触目惊心地扑面而来,将眼前的一切颠覆个天旋地转。欲拔足逃离,却是十面埋伏;风声掠耳,竟似四面楚歌。

他便在这疑兵阵里步步闯荡,横竖突围,直至杀开一条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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