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之二 - 长风恨

“哎——想我等都是浅陋之辈,草芥人物,实在自愧不如啊。”有人感慨万千,愧色难当,“任凭咱这满满一屋子人,也绝挑不出半个像样人物能比他三分呀。”

话一落地,便有数道冷冷的目光向郸封丘悄悄射来,莫名其妙的不屑暗藏其中。郸封丘本坐在僻静的暗处,经身旁一片眸光目电四下交射,他那坐处竟如阳光灿烂般耀眼,无所遁形。

令人失望的是,他毫无窘色,依然淡定。他便是他,自上而下的从容自若,从内到外的神定气闲。他正自顾自地缓缓饮下一口清茶,茶水像舒缓平静的湖水一样慢慢地向喉间流淌,湖面却未荡起丝毫涟漪,一如他此刻的心境。世人颠倒执著,才喜欢做种种无谓的比较。实在无趣得很。他放下茶杯,轻吐出满口的清幽芬芳。

屋子里隐隐约约有一股无聊的气氛漫延开来。人们东一句西一句找些话题继续,好像冷了场,时间便打发不走似的。

“知道不?本县的县令凌大人倒是个标新立异的人物哩。”早先那个穿灰衣的本地男子又开了口。一听说是本县的县令大人,一群人都支楞起耳朵,凑上前去听。

郸封丘兀自警觉起来:凌大人有何标新立异之处?据他所知,於叔的故交都是极其正统之人,他绝不会和奇人异士交朋友。于是,他装作无意,实则有心地一边喝茶一边倾听起来。

“若是外地人自然不知了,凌大人跟山贼攀了两回亲哩。因这几年天下大乱,流寇横行,单是这小小萍水县已遭了两回殃。头一回是六年前,一伙儿山贼把萍水县城围得水泄不通,誓要洗劫全城,巧的是那山大王竟一眼看中了凌大人的大女儿——沉鱼落雁的凌如镜,结果当下便与凌大人结为亲家,萍水县是以转危为安。第二回是三年前,又一伙贼寇流窜此地,也要劫城,不巧那贼寇头子又是个多情种子,竟一眼瞧上了凌大人的二女儿——闭月羞花的凌赛花,结果凌大人又招了一个山贼女婿,萍水县才免遭劫难。你说这等事荒唐不荒唐,可笑不可笑?”灰衣男子一口气说得唾沫横飞,眉飞色舞。他得意洋洋的笑容随即淹没在一阵汪洋肆虐的轰笑声中。

“真是天下之大,无奇不有啊!”有人接茬道,“今儿算是开了眼界。以后只合做山贼去,也抱它个美人归。咦,不是听说凌大人的小女儿也长起来了么?据说是个大美人啊。怎么不见有人劫去?哈哈哈哈!”

“这位大哥说话也太没良心了吧。”立时有人反对,“凌大人此乃无奈之举,难道不是为了顾全大局,保全一方百姓?依我看,凌大人倒是个舍己成仁、侠骨丹心的义士。”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争论不休。一片嘈嘈嚷嚷中,郸封丘暗暗吃惊,“想不到凌大人竟有这等非比寻常的际遇。只是未知详情,难定是非。回去定然禀报於叔,看他怎么说?”脸上仍不动声色,继续倾听。

“非也非也。”一个教书模样的老夫子连连摆手,“县令私通贼寇,按大唐律法此乃重罪也,何况丧失名节,此举不妥。多亏我萍水县山高皇帝远,也多亏如今世道大乱,故而无人过问,否则任凭是凌大人这种仁慈宽厚的父母官,也早早摘去乌纱帽收监牢里了。凌大人糊涂啊,把个国色天香的女儿嫁与谁不成非要嫁与贼寇?天下那么多好端端的体面人家,赵钱孙李哪一家嫁不得?那个名声响当当的‘扶桑公子’难道嫁他不得?那个小有名气的江湖少侠郸公子难道嫁他不得……”那老夫子长嗟短叹,感慨万千,还顺便扯出一大串江湖名号来。

郸封丘正暗暗洗耳恭听,突然听到自己的名字也牵扯在内,不禁啼笑皆非,“这岂不是乱点鸳鸯?”

他腹内正暗自好笑,早先的一个红衣客商扇子一摇,眼皮一翻,“刚才说个甚么江湖少侠?你倒会给人戴高帽子。怎不说他是江湖浪子?这个郸公子每至一地,必然要打听哪里有天宝二年出生的美女,好去寻花问柳。依我看,他不过是个狂蜂浪蝶,或者干脆是个花痴。说他是江湖少侠,嘿嘿,恐怕有些欺世盗名吧。”

此话一出,立刻一帮子闲人凑上前去,将他围个水泄不通。“是吗?”“真的假的?”“哈哈,还真是个浪子,老弟你果然消息灵通啊。”一阵蜚短流长,一片唾沫飞溅。

红衣客商被拥簇在中间,不无得意地摇头晃脑,还发出一阵阵地冷笑。

郸封丘的心在一阵阵地紧缩。

他从来没有料到,自己会在人前背后落个“浪子”的称号。

他心如寒冰,眸子里一片黯然神伤若隐若现。“该去寻访凌大人了。”他不动声色地叫来小二结账,又不动声色地避开那帮热火朝天的谈笑闲人,像云消雾散一般悄悄地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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