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十日后。萍水县郊外。一匹快马飞驰而来。
郸封丘一路上马不停蹄、快马加鞭,现在,阔别多年的萍水县终于近在眼前了。前方有一大片柳林如烟,穿过这片柳林就到了。
他甩手就是一阵鞭子,马蹄如急雨般落在地面上。顷刻间,他便跃进入这一片柳烟中。缕缕低垂的碧玉从身旁纷纷掠过。柳,时疏时密,烟,也时淡时浓。他在这一片葱葱郁郁的绿色中穿云入雾,整个人的心境也变得朦胧起来,好像胸口也笼上了一层淡淡的云烟。
他在萍水县已无亲眷,此番返回故土,却是来做客。真是感伤啊。一想到这一点,他便了知,胸口那一层淡淡的云烟,正是心底这一片淡淡的惆怅。
幸好,他很快就穿出了柳林。外面一片风和日丽,晴光淡荡。他的惆怅便很快一扫而空了。
马蹄飞步掠过一座木桥,前方低矮的城墙上三个大字赫然映入眼帘——“萍水县”。穿过两扇单薄的城门,他便进入县城中了。
萍水县——这个唐朝版图里一个小小的偏远下县——更像一座小镇。县里只有数百户人家,在没有兵荒马乱的日子里,县里的百姓都慢条斯理地过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安宁日子。这里的生活通常平静得如同一潭死水,只除了有时候一些南来北往的过客,在这里上演一些萍水相逢的人间故事,给这里的平静生活荡起一丝涟漪。
午后的骄阳在空中折射出一串串璀璨瑰丽的光环,十分眩目。郸封丘突然觉得有些人困马乏了。他骑着马,在这个平静如水的小城里缓缓游走。前方,一条碧水悄流。他走到一片如云绿荫下,系了马,任其优哉游哉地吃草饮水,自己则傍水而坐、闭目调息养神。水,平如镜;心,止若水。
四周恍若一片深寂。万籁俱静。忽然,一朵白花兀自打着旋儿从头顶袅袅飘下,悄无声息地落于碧水——轻如鸿毛。水面轻轻一坠,又轻轻一浮,一个圈儿便不动声色地缓缓荡开。
郸封丘蓦地觉得一阵心荡神驰,睁开眼来。只见水面上一朵白花骨嘟一翻转,似乎与他打了个照面,便寂寞孤独地飘远了。他,一时间莫名怅然了——水无语,水自流。花无足,花渐远。逝者,竟如斯夫。
他盯着水面出神,空空如也的水波中隐隐绰绰地浮现出一些映像来。水光潋滟中,一个美若惊鸿的温馨笑容又像鲜花一样幽然盛开。“嫦姐姐——”他兀自喃喃自语起来,“你此时又飘流在何方呢?”
他正心驰神往,突然发现浮光离合中真有一个人影,他惊得跳了起来,“真是你吗?可不是做梦?”一抬头,对面岸上,树阴下,一个绰约的身姿亭亭玉立。他立刻精神抖擞,目光如电——然而太远,看不清。
不远处一座石桥——飞身穿越。一棵树挡住视线——急步绕过。在离那绰约的身姿三丈开外,毫无遮拦地细细打量——从头到脚,再从脚到头,一寸一寸地看。起初欣喜若狂,渐至后来,多看一眼便多一份失望——真的不是。
他心中的狂热渐渐凉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懊恼。“哎,我为什么总是相信,只要踏破铁鞋无觅处,有朝一日就一定会得来全不费工夫?我是不是很天真?”
这时,只听见一声“啊——”他打量的那个女子尖声惊叫起来,她本来在树阴下稍稍歇脚,却猛然发现一个年轻男子正肆无忌惮地使劲看着自己,不禁惊骇起来。
“干什么?青天化日之下,竟敢无礼!信不信我回去告诉我爹,扒掉你的皮!”那女子柳眉倒竖,美目含嗔。
郸封丘心中早已一片颓然,有气无力地赔礼道,“很抱歉,姑娘,打扰了。”
“哼!”那女子十分生气,脸上飞满红霞,“无礼之徒!定然不是什么清白好人。快说,从哪里来,想干什么?若有半点交待不明,定然教你县衙大牢里见!”末了,她愤愤地一跺脚,恨恨加上一句,“本姑娘可不是好惹的。”
郸封丘全然无心应对,浅浅抛下一句,“多有得罪。”调头便走。
“想走?还没回话呢!”那女子真不是好惹的,盛怒中不依不饶地从背后就是一掌。只听得一声风声,郸封丘回头反手一擒,她便双手锁住,动弹不得了。
他轻轻一推。她退至一丈外方才站定,银牙紧咬,面色酡红。
“你很想知道实情么?行,告诉你不妨。”一阵淡定中,他目如平湖秋水,缓缓开口道,“我与姐姐,阿嫦,在七年前的安史之乱中失散,至今寻找未果。适才见到姑娘与阿姐身形相似,故而上前打量。不想得罪了姑娘,万望恕罪。”
“哦,是这样。”她半信半疑,面上的酡红逐渐消退,语气也温和起来。然而,旋即又严声厉色,“骗人!不过是一个轻浮浪子找一个体面的借口罢了。我凭什么信你的话?”
郸封丘闻言一声冷笑,“骗你何用?我们不过萍水相逢,一面之交。转眼间,大路朝天,各走一边。你直管不信,闪开一条道让本公子走路。”
“那——我信了。”她侧着头,眼睛忽闪了半天,终于拿定主意。她的神色一下子缓和下来,脸上的敌意全部云消风散。然而,她好奇起来,“你的姐姐真的失散了么?”
“千真万确。”郸封丘平静的语气中隐隐抖着一丝浮生感叹,“我的嫦姐姐,也是在这萍水县出生的。我们一起长大,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我们——手足情深。”他缓缓上前,与她正面相对,仅咫尺之遥。“恳求姑娘一事,万望放在心上。”他的眼中满是苍凉,然而坚定,“如果姑娘有一天打听到,有一个天宝二年癸未岁秋九月于萍水县出生、姓吴名嫦的秀美女子,烦请务必转告江陵城北关帝庙后面的於叔家,必当千金酬谢。”他眼中流淌出来的真诚,几乎要把她溶化掉。
“我会尽力的,如果可能的话。”她一双纤纤玉手掩着脸——感动得几乎要泪珠坠地。“嫦姐姐有你这样的弟弟,是多么幸福啊。”
“谢谢姑娘!告辞了。”他感激地拱手一拜,便凄笑着转身离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