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清晨。天色大亮。一柱明丽璀璨的阳光射入窗内,满室灿然。
窗内依旧一火如豆,摇曳不止。少年迷迷糊糊地从案头爬起,揉揉眼。他迷惑不解地看着案头的灯火,长夜漫漫,这小小灯火竟经久未熄。他轻挑着油汪汪的灯芯,任凭黄澄澄的火光在他脸上流转生辉。
昨晚他竟不知不觉趴在案头做了一夜的梦,梦里一幕幕前尘往事像过季的花朵一样纷纷扬扬洒了一地。梦里,他穿越尘封已久的时光之门,在悠远的岁月长河里穿梭,重经悲欢离合,又历生死沉沦。在梦中,他像凤凰涅槃一样焚身为火,烟焰摇曳。谁知一早醒来,映入眼帘的竟也是火光摇曳。人生,难道真是一场迷离的烟火?
正低头沉吟间,忽听有人笃笃地敲门。起身开门迎将进来,原来是於叔。
“丘儿,昨儿一夜睡得可安稳?”於叔满脸关切的神色,一双和蔼的眼睛将他上下打量。
“安稳,安稳。”郸封丘迭声答道,笑意盎然。
“哦。”於叔慢悠悠地走到案头旁的椅子跟前,坐下,缓缓开口道,“为师昨晚想了一夜。俗话说,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你也大了……哎,为师以前考虑得颇不周全啊。”
郸封丘听他蓦地说出这番话来,不禁心中暗自纳闷。抬头一看,只见师父神色凝重,像是挂了霜。他不便言语,心里却有几份避讳,脚下不自觉地轻挪渐至窗前。
孰料,於叔跟着起身,也挪至窗前,在他背后苦口婆心,“古书上的道理你也读过,自古以来天下的君子少不得都要修身、齐家、平天下。先齐得小家,方可平得天下大家。然则你暂时无家可齐,不利课业,所以要先成家。”
郸封丘听他曲里拐弯地提到“成家”二字,不由得面色微窘。可是他才回头看了一眼於叔饱含关怀的眼睛,便立刻被他那感情深切的目光深深淹没了。他心底长叹一声,转身回到案头坐下,低头不语。
於叔踱着方步,也跟至案头,正襟危坐,并语重心长,“若是成家,便要明媒正娶。那便只能从世代清白、父母仁义的磊落人家里去挑了。若是甚萍水相逢、露水姻缘,但凡不合规矩风仪、有辱门风的,便勿考虑。尤其是在甚树林野地撞见的,想也不要想。”
郸封丘闻言好不懊恼,不禁脱口而出,“我从来没有想过啊。”
“那就好,那就好。”於叔一听十分满意,轻轻拍抚他的双肩,并颔首微笑。“回头我找你爹妈一起合计合计,好好为你说一门亲。”
“丘儿你想,君子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倘若身后跟着古厚禄这种不忠不义之辈家中出身的女儿,你如何做到独善其身?日后又如何成就大业去兼济天下呢?”他絮絮叨叨地又是一番微言大义,“一个君子建功立业扬名立万十分不易,偏偏世上总有一干姿容出色、却居心叵测的红颜祸水素能惑人——像古兰菲这等便是——专门耽误人家的千秋大业,十分可恨。这等女子简直就是,简直就是——”说到激动处,他一时竟接不来下句。
“还能是狐狸精不成?”郸封丘心里好笑,不由得低声嘟囔着。
“没错!就是狐狸精!”於叔一老拳擂在几案上,对此回答显然十分赞赏。“总之,你记着,你跟那个兰丫头是两条路上的人。你们志不同、道不合,万万不要走到一起。堂堂男子汉大丈夫,何患无妻?”
郸封丘已经十分哭笑不得了,于是索性抱拳正色道,“弟子谨记尊师教诲,决不敢犯。”一句话说得於叔眉头舒展,欣慰不已。郸封丘趁机打趣一句,“弟子欲以天下大家为重,先直接平天下,然后再齐家。未平天下之前,齐家之事一概不论,免得愧煞弟子也。”
於叔闻言先是感慨,“诚乃壮志也!”后又沉吟,“这——恐怕不妥吧。”一抬头,看见郸封丘满脸顽皮的神色,嘴角紧抿,笑得正欢。“你这小子!”於叔一掌拍在郸封丘的肩膀上,师徒两人一起哈哈大笑起来。
“哦,对了。”於叔忽然想起一事,“上个月你老家萍水县的县令——凌楚荆凌大哥托人来看望我,还捎来了好些土特产。近日你若有空,也替我去探望探望他,顺便捎些上好的笔墨纸砚回赠给他。君子礼尚往来,来而不往非礼也。”
说罢,他从椅子里缓缓起身,“我这身老骨头越来越不利索,已经走不得一点远路了。咳咳!”郸封丘一边跟在后面忙不迭地捶背,一边连声允诺此事。
“路上要小心。”於叔又正起脸色,面如铁板,“切记,行走江湖要提防女色之祸,万万不可跟一些志不同、道不合的人不清不白地搅在一起,免得拖累了你的大好前途。”
“是!”郸封丘紧抱双拳,铿然答道,“弟子一定谨遵师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