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忙一天，天气一天比一天热。一晃到了五月，田野到处黑压压的人，连狗也不闲住，花花摇头摆尾地跟着珍珍跑出跑进。麦子黄了，桃子红了，空气里弥漫丝丝香甜。珍珍带着五六个女人，在麦田里挥镰奔跑。一只鸟从头顶掠过，唱一曲欢乐的歌：“换工做活！换工做活！换工做活！”

戚香姣嘴快手快，不一会就像一杆离弦之剑，把大伙丢出多远。慢慢地，六个女人的距离明显地拉开，柳荫当了鸭司令，跟在别人屁股后一步一步地赶，一镰一镰地追。虽然挥汗如雨，就是撵不上别人。做不赢别人的柳荫心里堆起太多的情绪：看你们几个婆娘该有几苕，跟别人赶工像拚命的，不晓得畜着劲，明天给自己做怎么办？

麦田里热烘烘的，腰弯下去，汗如雨注。珍珍一只手撑着腰，慢慢直起身，仰起那张痉挛的脸。抹一把汗水模糊的双眼，远方的麦田腾起细密的雾浪，袅袅娜娜，如尘似烟。太阳热烈地喷出火焰，一遍一遍地将麦田烤得金黄，也灼痛了她的双眼。合上双眼，满目金光。受苦的日子来临了！“快快做活！快快做活！快快做活！”有鸟在天空飞来飞去，落下一串轻快的音符。

田野很静，静得只剩镰刀与麦子碰撞的“嚓嚓”声。五颜六色的女人劳作在那麦浪翻滚的海洋，如一杆杆生动飘杨的彩旗。田埂上裹满青滕，喇叭花拱出粉嘟嘟的脸。季风悠悠滑过，满山遍野蓝花朵朵。月亮花田埂上摇曳，忙碌了唱歌的蜜蜂们，黑蝴蝶飞来了，红蜻蜓凑热闹。一只披黄头巾的黑鸟铲过来，冲散蜂蝶们的游戏。花花愤怒了，对着飞走的黑鸟一阵汪汪。

“嚓嚓嚓”“嚓嚓嚓”镰刀的歌唱引来的成群的蝴蝶与蜻蜓，一层层一阵阵轻舞飞扬。收割的季节，忙乐了蜂蝶也忙乐了土地的主人。大家谁也不想说话，也不愿说话，说什么呢？做人太累？做人太苦？谁不知道做人的苦啊？要不，那呱呱坠地的孩子一出世就哇哇大哭。他们不敢睁双眼面对这苦难的世界啊！既然披了人皮你就得做，要舍得做，还得做好。

“嚓嚓嚓，嚓嚓嚓”一把把滑光的麦子在珍珍雪亮的镰刀下倒下去，又一行行金亮的麦子向镰刀靠拢。太阳的光辉与腾起的麦灰相勾结，呛人鼻喉。珍珍不住地“爱球！”“爱球！”浑身都打散了劲。“有人想你！”柳荫的话从身后飘上来，带着嘲讽。“鬼的婆婆想我！”珍珍有气无力。柳荫听没听清楚珍珍说什么，又赶一句：你的腾造又有几天冇回？人在外面心想着家，到底还是老夫老妻！柳荫又在试探珍珍。“早晨才走哩！几天不回，他哪有那大胆？除非特殊情况，最多只一天！”珍珍声音大起来，像要澄清什么的。

“嗨！你屋的男人还有啥话说呢，蛮跟得上形势。哪赚钱做哪，敢想敢干，方家村找不出第二个像他这样出色的男人！”柳荫掉在队后，多少还是有点不好意思，她想办法找人跟她做陪衬。“夜壶掉了楞——莫提，不惹气我怄就是好的。搞了几年，谁看见他一分钱？我还不晓得贴他几多哩！”“算了吧，莫在我跟前哭穷，又不朝你借！一年进出那多货，汽车跑去跑来把公路都压跨了，还说没赚到钱，鬼信！”

“唉！”珍珍叹息，声音微弱，受压抑的出不来。她说你看到的只是表面，你哪晓得我的实情，秧田的买肥的钱都没有。“钱呢？钱搞到哪去了？花那大的代价赚不到钱你的腾造也不会继续做，肯定有漏洞！”柳荫割几把一起身，再割几把又起身，与珍珍一问一答平着走。珍珍撑起身，扭扭腰，说几句又弯下去。她说哪有漏洞啊？没有漏洞。每次出货回来钱都是一五一十的交给我，哪上哪下说得蛮清白。自己不识字，时间一长哪记得住，全忘干净了。嗯！年年都是萝卜插蜡！！

俩人聊啊聊的，速度放慢了许多，不知不觉被前头的人甩出八十丈远。“哎！你们俩个捉虫还是怎么的？快点割了收早工唦！”戚香姣冲上田埂，一直保持冠军的地位，对着田当中的珍珍柳荫珍珍俩个高喊。珍珍割醒了，一抬首，那几个都割上了岸。这个杂的，我这是带的啥队？给自己做事还不如赶工的。

快活鸟又在头顶上摧着：快快做活！快快做活！快快做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