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 泪无泪
(三十八)
四系的学生宿舍楼里只有渊明一个人.本来每天必须有名干部在系里值班的,因为有渊明在,干部就很少过来了,偶尔打个电话来询问一下,有时也请渊明去家里喝上几杯.
中原的夏日既闷又热,渊明喜欢呆在水房里.教导员几乎天天打电话请渊明去他家吃饭,渊明一次也没去.他吃方便面真的吃上了瘾,一箱"幸运"方便面快见底了,可放在桌上的几本教课书他还没翻过一页.他在干什么呢?只有他自己知道!
水房里也太闷了,渊明把整个下身都浸在了水桶里,依旧不觉得凉快,他额头的一大滴汗珠打湿了稿纸,刚写的几个字顿时模糊开来.渊明干脆收住笔,合拢稿纸,将一大桶水举过头顶,把自己打扮成了"落汤鸡".
他提了只足球,一口气跑到了大操场,才不到十天,操场上的草坪足足长高了半尺.他光着背,套上一个大裤衩漫无目的地跟着足球满场跑,恶毒的日头晒得他满体通红,身上一条条烧伤的疤痕在阳光下格外注目,显示出一种野性和粗旷的底韵.渊明尽量把球踢到半空高,然后等球落地前,再不失时机地补上一脚,他的脚法并不好,但就凭这一招"开大脚",他竟在十二队足球队中当了名后卫,混号"铁脚",好久没有这样尽情地踢过球了,而又是如此的无拘无束,望着天空那只滚动着的黑白沂球,他突然想起了一位巴西球星的一句名言"因为足球是圆的,所以就会有奇迹."他印象最深的一场比赛是十二队与本科七队的一场球赛,离终场结束还有五分钟时,他觉得三比二胜券在握而掉以轻心,本该"开大脚"顶回去的球却溜过了身后,对方单刀赴会,一记劲射,球破门而入,把比分扳成了三比三,紧接着又因自己在禁区内犯规而判对方罚点球,当终场裁判哨吹响时,十二队却以三比四败北.渊明一头栽在球场上放声大哭起来,他至今记起当时的那个场面依旧历历在目:球队长巴乔狠狠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紧紧地握住了他的手,说:"好兄弟,球输了就输了,只要你尽力了,我们还有下一场!"渊明在那时比赛后才真正领悟到了足球的魅力,更加喜爱"因为足球是圆的,所以就会有奇迹"的名言了.他此刻用平生的力气开了一次大脚.
球被踢出了围墙外面.渊明深知这只足球可是十二队的"命根子",是大伙儿集资二百多块钱买来的真皮足球.他飞快地翻出围墙,围墙外面是一条繁荣的黄水大街,车辆如穿梭般的来回行驶着,渊明一跳下墙就不见了足球.他焦急地收搜着街二旁的每一个角落,就是找不到黑白分明的小球.突然在他脚旁掉下一小捆青菜,是前面那位女士的自行车书包架上掉的,渊明一手提起青菜,拼命地向女士跑去,女士一回头发现一名面容狰狞,光着上身的男子在追踪着她,大叫大喊,疯狂地踏着脚踏板,烟一般地溜走了.二名巡警迅速向渊明走了过来,一个夺过他手中的青菜,另一个狠狠地推了他一把,大声嚷道:"光天化日的,抢人家的东西,你给我放老实点."渊明刚欲争辩什么,一名巡警就打了他一警棍,"赶快去给我穿好衣服,一看你,就知道是'山上'刚下来的."
渊明宿舍时,太阳又快落山了.他痛痛快快洗了个澡,又泡了二包"幸运"方便面,从柜里翻出截香烟,静静地坐着,尽量不去想刚刚发生的事情.他已经很少流泪了,也可以说他几乎流光了所有的泪水,这种事能怨谁呢?谁都不能怨,谁都是对的,女人碰到了坏人要逃命,警察肯定会上前阻止,要怪就怪自己脸上的"勋章"太多了.
他又憨憨的笑了,一种洒脱中略微带着苦涩的憨笑.突然电话铃响了,渊明熄灭了烟,跑向队部.电话是学院政治部的翁干事打来的."渊明啊,那稿子写得怎么样了?""差不多了,你回来之前我一定写完."渊明说."太谢谢你了.""谢谢,应该的,伯母病情控制了吗?"渊明问."估计够呛,医生说她的肿瘤已经恶化了."翁干事说得很沮丧,接着又问:"我让你写陈大妈的报告文学,你可能连做功课的时间也没了?""没事的!"渊明说."真的谢谢你,要不是母亲有病,我绝不会连累你复习功课的,怪就怪这稿要得太急,'八一'建军节前要刊用的."翁干事说得很诚恳."这样吧,到时文章署名时你的名写在我前面."翁干事又说."我不想署自己的名,这材料都是你的,我只不过给你整理了一下而已."渊明说."渊明,象你这样的人真不多了,这事到时再说吧!""再见!""再会!"
陈大妈是著名的"全国拥军模范".今年已有七十高龄了.她一生无儿无女,从小在"苦水"中泡大,经历了"水旱蝗汤""烧杀抢掳"的动荡年代,大妈深深懂得了只有军队才能救中国的道理.她在拥军路上足足走了四十个春秋,她的足迹遍布了祖国的大江南北八百多个军营哨卡.四十年了,陈大妈自己也忘了缝了多少双鞋垫,捎了多少篮鸡蛋,一次次走进绿色的军营,只记得每天不管刮风下雨,她总要去五里之外的一家布石捡回来二麻袋碎布,家里母鸡生下的鸡蛋她是舍不得吃上一个的.陈大妈对十二队有着特殊的感情,因此照顾陈大妈也成了十二队学员们一项义不容辞的义务.每缝节假日,星期天,学员们总会定时地出现在大妈的小屋里,帮她做家务,洗被子,修门窗,学员换了一茬又一茬,但十二队的这根"接力棍"却一代代接了下来,到渊明这一届已经是第八棒了.令渊明感到自豪的是他们这一棒接得相当的出色,曾引起过不大不小的轰动--那就是为大妈度过了七十周岁的"特殊生日".
去年十月份,渊明偶然从陈大妈口中得知这个月十五号是她七十周岁的生日,同时,又从街道办事处传来好消息,陈大妈在十月上旬光荣地加入了党组织,圆了她一生的梦.渊明及时把这一消息跟队领导作了汇报,队长和教导员形成共识,一致要为大妈过一个"特殊生日".十五号那天,十二队的俱乐部内彩灯高挂,墙上贴着"庆祝陈大妈特殊生日"九个醒目的大字.大家你掏七元,我出八元,纷纷集资,为大妈定了一个特大的生日蛋糕,队长和教导员亲自把大妈接到了学院,学员们列队欢迎大妈的到来,系政委还向大妈致以崇高的军礼.那天渊明既摄影又撰文,忙得不亦乐乎,稿件被全国十多家新闻单位刊用,年底为十二队捧回了"省级拥政爱民先进单位"的大匾.
不知不觉天又黑了下来,有只蚊子在渊明耳边嗡嗡地叫着,好久没见到大妈了,仿佛觉得有好多话要对大妈说.
(三十八)
四系的学生宿舍楼里只有渊明一个人.本来每天必须有名干部在系里值班的,因为有渊明在,干部就很少过来了,偶尔打个电话来询问一下,有时也请渊明去家里喝上几杯.
中原的夏日既闷又热,渊明喜欢呆在水房里.教导员几乎天天打电话请渊明去他家吃饭,渊明一次也没去.他吃方便面真的吃上了瘾,一箱"幸运"方便面快见底了,可放在桌上的几本教课书他还没翻过一页.他在干什么呢?只有他自己知道!
水房里也太闷了,渊明把整个下身都浸在了水桶里,依旧不觉得凉快,他额头的一大滴汗珠打湿了稿纸,刚写的几个字顿时模糊开来.渊明干脆收住笔,合拢稿纸,将一大桶水举过头顶,把自己打扮成了"落汤鸡".
他提了只足球,一口气跑到了大操场,才不到十天,操场上的草坪足足长高了半尺.他光着背,套上一个大裤衩漫无目的地跟着足球满场跑,恶毒的日头晒得他满体通红,身上一条条烧伤的疤痕在阳光下格外注目,显示出一种野性和粗旷的底韵.渊明尽量把球踢到半空高,然后等球落地前,再不失时机地补上一脚,他的脚法并不好,但就凭这一招"开大脚",他竟在十二队足球队中当了名后卫,混号"铁脚",好久没有这样尽情地踢过球了,而又是如此的无拘无束,望着天空那只滚动着的黑白沂球,他突然想起了一位巴西球星的一句名言"因为足球是圆的,所以就会有奇迹."他印象最深的一场比赛是十二队与本科七队的一场球赛,离终场结束还有五分钟时,他觉得三比二胜券在握而掉以轻心,本该"开大脚"顶回去的球却溜过了身后,对方单刀赴会,一记劲射,球破门而入,把比分扳成了三比三,紧接着又因自己在禁区内犯规而判对方罚点球,当终场裁判哨吹响时,十二队却以三比四败北.渊明一头栽在球场上放声大哭起来,他至今记起当时的那个场面依旧历历在目:球队长巴乔狠狠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紧紧地握住了他的手,说:"好兄弟,球输了就输了,只要你尽力了,我们还有下一场!"渊明在那时比赛后才真正领悟到了足球的魅力,更加喜爱"因为足球是圆的,所以就会有奇迹"的名言了.他此刻用平生的力气开了一次大脚.
球被踢出了围墙外面.渊明深知这只足球可是十二队的"命根子",是大伙儿集资二百多块钱买来的真皮足球.他飞快地翻出围墙,围墙外面是一条繁荣的黄水大街,车辆如穿梭般的来回行驶着,渊明一跳下墙就不见了足球.他焦急地收搜着街二旁的每一个角落,就是找不到黑白分明的小球.突然在他脚旁掉下一小捆青菜,是前面那位女士的自行车书包架上掉的,渊明一手提起青菜,拼命地向女士跑去,女士一回头发现一名面容狰狞,光着上身的男子在追踪着她,大叫大喊,疯狂地踏着脚踏板,烟一般地溜走了.二名巡警迅速向渊明走了过来,一个夺过他手中的青菜,另一个狠狠地推了他一把,大声嚷道:"光天化日的,抢人家的东西,你给我放老实点."渊明刚欲争辩什么,一名巡警就打了他一警棍,"赶快去给我穿好衣服,一看你,就知道是'山上'刚下来的."
渊明宿舍时,太阳又快落山了.他痛痛快快洗了个澡,又泡了二包"幸运"方便面,从柜里翻出截香烟,静静地坐着,尽量不去想刚刚发生的事情.他已经很少流泪了,也可以说他几乎流光了所有的泪水,这种事能怨谁呢?谁都不能怨,谁都是对的,女人碰到了坏人要逃命,警察肯定会上前阻止,要怪就怪自己脸上的"勋章"太多了.
他又憨憨的笑了,一种洒脱中略微带着苦涩的憨笑.突然电话铃响了,渊明熄灭了烟,跑向队部.电话是学院政治部的翁干事打来的."渊明啊,那稿子写得怎么样了?""差不多了,你回来之前我一定写完."渊明说."太谢谢你了.""谢谢,应该的,伯母病情控制了吗?"渊明问."估计够呛,医生说她的肿瘤已经恶化了."翁干事说得很沮丧,接着又问:"我让你写陈大妈的报告文学,你可能连做功课的时间也没了?""没事的!"渊明说."真的谢谢你,要不是母亲有病,我绝不会连累你复习功课的,怪就怪这稿要得太急,'八一'建军节前要刊用的."翁干事说得很诚恳."这样吧,到时文章署名时你的名写在我前面."翁干事又说."我不想署自己的名,这材料都是你的,我只不过给你整理了一下而已."渊明说."渊明,象你这样的人真不多了,这事到时再说吧!""再见!""再会!"
陈大妈是著名的"全国拥军模范".今年已有七十高龄了.她一生无儿无女,从小在"苦水"中泡大,经历了"水旱蝗汤""烧杀抢掳"的动荡年代,大妈深深懂得了只有军队才能救中国的道理.她在拥军路上足足走了四十个春秋,她的足迹遍布了祖国的大江南北八百多个军营哨卡.四十年了,陈大妈自己也忘了缝了多少双鞋垫,捎了多少篮鸡蛋,一次次走进绿色的军营,只记得每天不管刮风下雨,她总要去五里之外的一家布石捡回来二麻袋碎布,家里母鸡生下的鸡蛋她是舍不得吃上一个的.陈大妈对十二队有着特殊的感情,因此照顾陈大妈也成了十二队学员们一项义不容辞的义务.每缝节假日,星期天,学员们总会定时地出现在大妈的小屋里,帮她做家务,洗被子,修门窗,学员换了一茬又一茬,但十二队的这根"接力棍"却一代代接了下来,到渊明这一届已经是第八棒了.令渊明感到自豪的是他们这一棒接得相当的出色,曾引起过不大不小的轰动--那就是为大妈度过了七十周岁的"特殊生日".
去年十月份,渊明偶然从陈大妈口中得知这个月十五号是她七十周岁的生日,同时,又从街道办事处传来好消息,陈大妈在十月上旬光荣地加入了党组织,圆了她一生的梦.渊明及时把这一消息跟队领导作了汇报,队长和教导员形成共识,一致要为大妈过一个"特殊生日".十五号那天,十二队的俱乐部内彩灯高挂,墙上贴着"庆祝陈大妈特殊生日"九个醒目的大字.大家你掏七元,我出八元,纷纷集资,为大妈定了一个特大的生日蛋糕,队长和教导员亲自把大妈接到了学院,学员们列队欢迎大妈的到来,系政委还向大妈致以崇高的军礼.那天渊明既摄影又撰文,忙得不亦乐乎,稿件被全国十多家新闻单位刊用,年底为十二队捧回了"省级拥政爱民先进单位"的大匾.
不知不觉天又黑了下来,有只蚊子在渊明耳边嗡嗡地叫着,好久没见到大妈了,仿佛觉得有好多话要对大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