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见我注意他,想了想,从书包里拿出两块银元,在我面前晃了晃,说:
“俗话讲,钱财不外露。不过,看来你也不是要坏我事的人,老实告诉你吧,我这一趟就是来跑这玩意的。这下你该对我放心了吧?”
“倒卖银元!”我的脑子里闪过一个概念。我知道这一带不少人家保存着许多古物,诸如银元、铜钱、瓷器和绣花绸绢等等。
看不出这小子还真精明,一个人竟然钻到山沟里来收购这些东西。我禁不住问道:“这东西也赚钱吗?”
丁子将银元放到嘴边吹了吹,笑悠悠地说:“行情看涨呢!”
“听说倒卖银元是犯法的?”
“犯法?老子不偷不抢!”丁子瞪了我一眼,将银元塞进书包里,不高兴地嚷道。
我没有和他论辩,这毫无意义。
山间的路,弯弯曲曲,陡峭不平,走起来非常费劲。于是,丁子把我带到山脚,从干涸的河床上走。起初走在沙滩上,平整柔软,又有凉风扑面,极为舒畅。可是到了正午,风也不动了,沙滩也没有了,面前全是一些鹅卵石。每块石头,都晒得发烫,仿佛走在热锅里一般。这宽大的河谷,是被一年一度的山洪冲刷而成的,到处都是裂痕。幸好大地没有知觉,否则它一定会感到某种被撕裂、被扭曲的痛苦。
我们经过一个村庄时,看到一棵大树下,有位老农在卖凉皮。
“来四碗!”丁子大大咧咧地挥挥手,又对我说,“我请你吃。”
我没有说话,乐得吃个现成的。
吃完凉皮,肚子饱了,却反而感到异常疲倦。仰头看看太阳,竟是那样灼人。
“休息一下吧?”我征求丁子的意见。
丁子也歪着脖往天空瞅了瞅,骂道:“这狗日的太阳,咱们今天怕是赶不到了。”他一边嘟哝着,一边枕着书包靠倒在树下。
真是大树底下好乘凉,这一觉竟睡到白日依山尽了!
我们赶紧爬起来上路。
“你专门跑银元生意吗?”路上,为了排遣寂寞,我不经心地问道。
“小打小闹,啥子都干。”丁子瞟了我一眼,笑笑,又伸出三根指头,神秘地说,“我还干过这个。”
“偷?”我惊愕地吐出一个字眼。
丁子摇摇头,苦笑了一下,说:“你这个人呀,真没治!在这个世界上混,不管干啥事,没点绝活能行?你以为掏包就那么容易呀?失了手会被人打断胳膊腿的,搞不好还要蹲号子!”
“那你就把技艺再提高点嘛!”我冷冷地挖苦他。无论如何,我觉得偷窃是一种卑劣的勾当。
丁子却并不在意我的嘲讽,他仍然笑嘻嘻地说:“啥技艺呀?说白了是个胆字,你只要一心想着别人口袋里的钞票原本就是你的,你伸手拿来就是了!”
我不禁一怔,这是贼的逻辑,但似乎又不仅仅是贼的逻辑。
我斜着眼睛瞧了他一下,说:“你不能做点正当生意吗?”
丁子收住笑,窜上几步,跑到我前面,歪着脖子大声嚷道:“瞧你讲得多轻巧!你以为我天生是个贼呀?你懂不懂弱肉强食的道理?懂不懂点哲学?社会是由人组成的,而人又是靠尔虞我诈才能生存的。社会跟人开玩笑,人当然要跟社会开玩笑。偷,说那么难听干啥子?这只不过使这玩笑增加了一点作料而已,啥生意才叫正当生意?老子先前在家里开了个酒馆, 求爷爷告奶奶好不容易借钱贷款操办起来,本想安安然然吃碗老实饭,可没想到有那么多的衙门,三天两头来找你的碴!动不动就要收你的这个费那个费,罚你的这个款那个款!这刚打发白道上的家伙,又来了黑道上的朋友,他们也是隔三差五要来你的店里白吃白喝。咱做小本生意的人,能经得起折腾?干了两年多,不但银子没捞到一块,还倒亏了个千儿八百的。这不,现在好多个体户都干不下去收摊了。 狗日的,这帮混账王八蛋,一点良心都没有,总是变着戏法整你的钱!我是做过贼,这当然很卑鄙。可那些明里暗里的欺世大盗就光彩吗?狗屁!那些家伙可以不断地诈骗,不断地犯罪,不断地盗窃国库,不断地抢劫功名利禄!为什么这些人个个有权有势,荣华富贵,他们罪大滔天了,还能被法律所认可?告诉你吧,老兄,这个世界上,良心是黑的,银子才是亮的!”丁子吐了一口唾沫,最后说道,“人是猴子变的。你听说过森林中猴子吃猴子的故事吗?没有吧?可是我却听说过世界上人吃人的故事!狗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