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北的山,似乎没有尽头。走一整天的路,也绕不出一个山谷。
这天傍晚,我总算赶到一个小镇。小镇上只有一家旅馆,不,确切地说那是一户农家在自家屋里辟出一间房而已,既没有招牌,也没有任何设备,连脸盆也是旅客与这户农家共同使用的。
房间里有四张床,没有满员。除我之外,还有一个自称是走亲戚的小伙子。他叫丁子,人长得尖瘦,确实有点像“钉子”。他随身挎个黄书包,书包已经旧得褪了颜色,里面的东西塞得鼓鼓囊囊的。丁子的两只小眼睛显得格外有神,让人一看,就觉得这是一双机智而又狡猾的眼睛。
夜晚睡觉时,丁子将褪了色的黄书包枕在头下,好像里面藏有什么宝贝似的。
“老兄,你到啥地方去?”丁子侧身问我。
“县城。白天我走错路了。”我告诉他。
“这段路我熟,赶早一天就到。要不咱俩结伴吧?”丁子热情地说着。
“好呀!”我心里相当高兴。
“听口音你不是本地人,干啥来呢?”丁子随口问道。
“我……旅游。”我点上一支烟,含含糊糊地应着。
丁子有些怪异地瞅了我一眼。他似乎还想问点什么,但只是张张口,打个呵欠,不吭声了。
次日,天麻麻亮,我们结伴上路了。
刚出村不远,我忽然有点后悔。因为我发现身旁的这位旅伴,小眼睛骨碌碌不住地在我身上转动,好像有什么企图。如果是在人烟稠密的平原上,碰着这样的同路人,那是一点也用不着担心的。可这儿却是荒山!满眼所见的,全是望不到头的灌木丛林。特别是在这灰蒙蒙的清晨,四下眺望,到处都是神秘而阴森森的。尽管我没有什么身外之物,可还是不由得吊起了胆子!但愿我的旅伴不要误以为我有好多的油水而顿生歹念,那样我可就冤了!
开始,我走得比丁子稍快,现在却尽量让他走在前面。这样,即便他图谋不轨,我在后面也大可及时防范而不至于遭到突然暗算!
丁子似乎觉察了我的意图,也故意放慢脚步,有时甚至停下来,站到路旁撒一泡尿,等我过去。没办法,我只好加快步伐,但始终注意保持一段距离,这样一直走到日出东山。
天终于大亮了。松针映着阳光,通明翠绿,今人怡悦。远远近近的茅屋从林子里现了出来,路上也偶有往来的山民经过。我一直悬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
在一条小溪边歇脚的时候,丁子忽然凑过头来,说:
“老兄,你刚才好像很害怕?你怕啥,我又没带家伙!”他笑了笑,拍拍自己的黄书包,“我倒是有点害怕你呢!”
“你怕什么?”我感到有点奇怪。
“昨晚你说是来旅游的,嘿!这穷山沟里有啥子游头!怕不是那么回事吧?”
原来这小子故意磨磨蹭蹭地走在后面,竟是为了防范我!
“你看我像打劫的强盗?”我不禁有些气恼,大声嚷了起来。
“得了,得了!”丁子拍拍我的肩头,哈哈笑着说,“你老兄可千万别来气。俗话讲得好,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信不过我,咱们各走各的路;信得过我,你老兄尽管放心,我是不会从背后来掐你脖子的!”我见自己的心,全让他那双小眼睛给看破了,心里好窘,但嘴上却说:
“笑话!我有什么不放心的?我空着身子怕什么!”为了证明自己真的不怕,我干脆拉开行囊,在他面前亮了亮,“破书旧衣谁要?”
丁子“嘿嘿”干笑一声,说:“我看你老兄才是刚出门不久的。在江湖上混,很多事情还得学着一点。”
也许他说得不错,我对世事还真是懂得太少。我不吭声了。
丁子摆出一副老资格的样子,从书包里摸出一个烤饼,分一半给我,说:“你没带吃的吧?就这一个饼,咱哥俩将就着吧。没有毒的!”
我确实没有带食物。我有些感动地接过饼,咬了一口。我知道,这种跑江湖的人,多半是看人行事,很讲义气的。我一边吃饼,一边打量他,想从他的表情上看出对我的意思是好是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