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草原 昭示生命的色彩(6) - 无轨旅程

粪火熊熊,蒙古包中洋溢着湿乎乎的水蒸气。

我步出包门。此时原野上没有风,大地是银白色的,月亮毫不吝啬地把寒光倾泻给了草原。卧伏在包门旁的牧羊犬睁着闪电般明亮的眼睛,凝视着空旷的银宇。为了主人的嘱托,为了草原的安宁,它们彻夜醒着,一只牧羊犬就是一座透着灵性的哨所。我轻踩草地,步履缓移,独酌人生与自然的对话。

当黎明第一缕年轻的风亲吻大草原时,牧羊犬便冲天吠叫几声,唤醒了宁静的草原。

我告别巴特尔,骑上马,顺着一条正在解冻的小河往前走。前些日子,这个地区下了一场大雪,四周白茫茫的。四月份,天降大雪,对草原牧民来说是很可怕的,因为大雪覆盖了草地,牛羊便找不到食物,如果牧民贮存的草料不够,牛羊就可能成群地饿死。这就是牧民谈虎色变的所谓“白灾”!反之,草原干旱,连续几个月不下雨,则草地干枯,这就是所谓的“黑灾”!据说,前几年,大草原上遭受过一场“白灾”,成千上万的牛羊相继死去,牧民面对前来收购牛羊肉的商贩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只是翻来覆去两句话:“羊皮留下,羊肉拿去。”

大自然的性情是变化多端的。有时,它像一位温柔恬静的少女,静待人们来欣赏它的娇美;有时,它像一头发狂的猛兽,无情吞噬接近它的人们。

刺骨的寒风迎面吹来,不一会儿工夫,我和马儿都挂上了满身的白霜。“这鬼天气!”我嘟哝一声,双手插进袖筒里,信马由缰地走着,老黑马毕竟老了,它走几步,喷一个响鼻,步履蹒跚。

夜幕降临的时候,还没看到人烟。我飘飘摇摇地骑在马上,头疼得像要裂开一样。我大概是受寒了,用手摸摸滚烫,发高烧!我骤然感到恐惧。我非常了解自己的体质,发烧的时候是不用吃药打针的,只需要找个温暖的地方蒙头睡一觉,发一身大汗,病也就好了。可现在既不见村庄,也不见店铺,只有灰蒙蒙的一层浓雾在我眼前流动。

铅块一样沉重的乌云后面滚过一声闷雷,闪电划破长空,暴风呼啸,我两眼发黑,头重脚轻。我趴在马背上,轻轻地抖抖缰绳,有气无力地吆喝一声:“驾!”老黑马打一个响鼻,摆了一下头,高一脚,低一脚,也是有气无力的走着。“不行呀,老黑马,这样下去你我都会冻死在野外的。”我暗自说着,拿起鞭子,在马肚子上轻轻地打了一下。可是,老黑马仿佛失去了知觉,一点儿反应都没有。我艰难地抬起头,漫无边际的黑夜,前方的路一点都看不清。我支撑起身子,双脚扣紧马蹬,又狠狠地往马屁股上抽了两鞭。老黑马无可奈何,抬起腿奔了几步,没过一会儿,又慢了下来。我心烦意乱,提起精神往马屁股上连抽几鞭。可怜的老黑马,任我怎么抽它,它都不再理会,只是有气无力地向前走着。常规情况下,我是不使用鞭子的,也不太依赖缰绳,只是随意吆喝着老黑马,或碰碰马脖子的两边来指示方向。老黑马十分清楚该去哪里,什么时候小跑,什么时候奔驰,在一些危险的不毛之地它总是小心翼翼的。无论何时我吆喝它,它总是轻轻嘶叫一声作为回答。可现在老黑马一反常态,这使我有了一种不祥之感。

突然,马儿一个失蹄,摔到了!我从马背上滚下来,掉进一块小洼地。“不中用的东西!”我骂了一句,跌跌撞撞地爬到老黑马身边。眼前的情景令我惊呆了:老黑马的两只前蹄陷进了深深的泥沼里,它的嘴触着淤泥,大口大口的哈着气。我试图将马从泥沼里拉出来,但是我一点劲都没有。即便我不发烧,恐怕靠我一个人的力量也是办不到的。

我爬在马身边,用手擦掉老黑马眼窝边的泥巴。老黑马无声地望着我,一动不动。它显然比我更清楚它的自身处境,但是它毫无求生的欲望,也许它自知已经走到了生命的尽头。

我的心像针扎一般的难受。我踉踉跄跄地站起来,卸掉马鞍,用马肚带拴住老黑马两只前腿,我要再做一次努力,把它拉出来!可是,我刚拉了两下,便感到一阵晕眩,眼前一黑,一头栽倒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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