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2年,
中朝边境。
丹东鸭绿江大桥。
我久久地站在桥头,眼睛凝视着远方。
江风森森。
关东的初春,仍是碎雨疏雪,寒气逼人。当远方最后一道白光被夜幕完全吞没了之后,天空和大地就再也分不出界线。只有白茫茫的雪地,此时才无私地奉献出它积蓄已久的光芒,四周的一切被映出了一些形状。
走了一天的路,该找个地方好好饱餐一顿,睡个好觉了。
关东人大多管村庄叫“屯”。我拐下山坡,往屯里走去。
进屯去投宿,要防备着狗。居住在江岸的人家几乎都养狗,这些狗个大体胖,且恶煞煞的,让我望而生畏。若是惹翻了它们,那发狂似的吠叫,震耳欲聋,那张牙舞爪的架势,咄咄逼人。夜里,只要有一条狗叫,全屯的狗都会闻风而动,一拥而上。
住家的房屋外是围墙,有的是用砖石砌的,有的是用泥土堆的,还有一些是用竹棍子之类围成的“篱笆墙”。院子里多是空荡荡的,不见树木,也没有花草。我奇怪人们为什么不搞点庭院经济,好端端地圈进去大片土地,岂不可惜?这样的居家结构,为我的求宿造成了人为的困难。因为首先,我必须要经过这长长的院落,才能来到房屋前,而院门通常是闩着的,且有恶狗把守。屋里也门窗紧闭,我须要站在院落外高声喊叫。但往往一启口,屋里的门还没有开,蹲在院角的狗却已经扑了上来。于是,我不知不觉地有了一种隔墙隔心的感觉:这篱笆墙的影子咋是这么长呀!
终于看到一户农家,院门敞开,并且没有发现狗。我径直走进院落,但里面的屋门却是关着的。我探头往窗户里瞧瞧,看到一对青年夫妇和两个孩子在炕头上吃饭,桌上摆满了不少菜肴,男人津津有味地喝着酒。
来得好不如来得巧!我高兴地敲了敲门。不一会儿,门开了。夫妻俩见是生人,赶紧跨出门槛,女人回身迅即将门掩上,像是怕我闯进去。我看到他们的举动,料想投宿无望了。眼下社会治安不好,人们已不敢随便信赖生人,这是可以理解的。于是,我犹豫了一下说:“我是过路的,走饿了,想要点吃的,我给你们钱。”
男人闻言,二话没说,转身从屋里拿出两个玉米饼,递给我道:“俺家穷,就吃这个。”
我没有接玉米饼,我知道屋里还有好吃的。我故意不动声色地说:“外面好冷,我进屋暖和一会行吗?”女人闻言,急了。她赶紧用身子将门堵住,瞪着我说:“进屋子干啥?你不信呀,俺家真的就吃这饼!”
我哭笑不得,轻轻地摇摇头,离开了。
刚走出不远,柴垛后面突然窜出一条肥壮的大狗,冲我叫个不停。它横在路上,模样极其凶恶。
我看着它,小心翼翼地想从旁边绕过。可气恼的是,它却沉闷地吼叫一声,朝我扑上来!我吓坏了,撒腿就逃。狗拼命地追赶。我跑了一阵,见甩不掉它,干脆猛地站住。狗怔了一下,也猛地站住。我返身欲走,它却欠欠身又要猛扑上来。我觉得应该给它一点颜色瞧瞧,可附近竟然没有一块石头或一根木棍。我站住不动,它也站住不动,只是用凶恶的眼睛盯着我吠个不停。相持了几分钟,我突然飞快地从背上取下行囊,高高举过头顶,嘴里像狗一样狂叫着朝狗奔去。狗大骇,掉转头没命地逃走了,一直逃出很远,才敢回头来虚张声势地“汪汪”乱叫了一顿。
“这欺软怕硬的畜生!”我心里骂了一句。
曲曲折折的盘山公路,一弯又一弯。天空没有星月,呼啸的寒风伴着雪花刮得树叶发出沙沙的响声,林子里也不时传出几声古怪而又凄然的嚎叫,令人毛骨悚然。可幸的是,这盘山公路上偶尔有往来的汽车经过,这多少减轻了一个单身夜行人的恐怖感。我试图拦截路过的汽车,可试了好几次,都失败了。不知是司机冷心肠,还是司机本身也害怕在这荒山野岭中突然看到这么一个狼狈的独行客而不敢停车。我每次招手的时候,司机反而加大油门从我身边飞驰而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