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几岁了?”我问这家大女儿。
“九岁。”
“念书了吗?”
她摇摇头,眼圈红了。
我想了一下,又问:
“你们家没有被子,下雪天盖什么呢?”
她黑亮亮的眼睛望着我,轻声说:“盖被子,要盖新被子的。”
“新被子在哪?”我不禁四下扫了一眼。
女孩子不说话了,泪水哗哗地滚了下来。我后悔了,我明白自己无意中刺伤了一个纯真女孩的美好憧憬。她是要盖被子,是要盖新被子呀!
我又问这家男主人:“你家怎么这样穷呀?”
男主人闷声闷气地告诉我,他命不好,一连买了两头牛,不到半年全死了。听说种烤烟来钱,可是没有技术瞎折腾,烟地变成了大花园。人家一亩烤烟收入四五百元,他的一亩连四五十元也收不上。入不抵出,最后成为“暴贫”!
“你家的困难政府知道吗?”我问道。
他漠然地笑笑,点点头,又摇摇头,最后说出一句话来:“我在这儿住了几十年,只见到一个副乡长来过一回。”
唉,山高皇帝远呀!我叹息了一声,从行李包里拿出进山时穿的毛衣毛裤,放在玉米秆上。
我要走的时候,这家大女孩忽然扯住我的衣角,泪汪汪地喊道:“叔叔,我想读书,我要读书呀!”
我的心像被什么刺了一下,这喊声多么的熟悉。
我帮小女孩揩着眼泪,声音有些颤抖:“小姑娘,你会有书读的,会的……”
她真的会有书读吗?我不知道。现在虽然有关教育改革方面的宏论随处可见,但到底有多少能够落实到这样的山旮旯里,有多少人能够想到这些山民的儿女?
“真的吗?我啥时才能上学呢?”小女孩天真地追问道。
我呆呆地看着她,再也说不出话来。
我走了。一直走出好远,还能听到小女孩的哭喊声。
山坳上是一个苗寨。寨长告诉我,像山洞里这家人,他们寨还有七户,占全寨总户数的百分之二十五。
武陵山!这片为砸碎贫穷枷锁付出了巨大牺牲的红土地,仍然被贫穷所困扰。
太阳依旧。我朝山下走去。
半道上遇见一个牵着毛驴的商贩。
“这深山里有什么买卖可做呢?”我非常奇怪地问他。
商贩说:“生意好做呢!我进山时带来的几驮日用品不到两天就卖完了。”他又指了指驴背上驮着的两筐鸡蛋,问我:“你猜猜这三百个鸡蛋多少钱?”
“二十元钱吧。”我认为这个价格已很低了。
商贩却咧了一下嘴巴,颇为得意得说:“告诉你吧,我是用一件衫衣换来的,顶多五元钱。”
“这些鸡蛋你怎么弄出去呢?”我问。
商贩说:“等两筐收满了,用毛驴驮出去就是了。除了路上损耗的,到了城里,总能赚上一些。当然,还要捎带一些其他的山货出去。来一趟不容易呀!”
我惊异了!是呀,山路难行,农民到集市或是县城一天又回不来,自己去卖那点东西,也许连吃住的路费都不够。唉,没有公路,天也低来地也窄,肩挑公粮爬坡岭,山果烂在山沟里……
于是,我终于理解了刚进山时农民的那些话:
“果子没人要呢!”
“卖给谁哟!”
一踏进武陵山,我就被这片古老而神奇的红土地深深地吸引了。或许是它太古老,让人永远也看不清,道不明,挖不透。我又想到了这些始终沉默的巍巍群山,它们存在亿万年了。春风、夏阳、秋雨、冬雪,抚摸着、晒烤着、沐浴着、摧残着,它们不也走过来了吗?它们还要走下去的。人是不是也这样呢?一代又一代,唱着古老的歌,一程一程地走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