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路像一条无限长的绸带,蜿蜒地向林子深处飘去,越走,山势越陡;越走,道路越窄。嶙峋的乱石,丛生的荆棘,藤蔓交错的灌木,使我每迈一步都感到非常吃力。可以使我忘记困境和疲劳的,可以使我从干粮和咸菜中升华出来的,是这里的景物。似乎遍地都是花园,而且越是这人迹罕至的地方,便越多自然的美。尤其是山林中的鸟音,是那样的优美,令人心醉,令人流连!
我拐上了一条更为狭窄的小路。环绕我四周的岩石变得越来越可怕,我常常得从一些令人眩晕的深渊旁经过。但这仍未引起我足够的警觉,直到原本清晰的路变得若有若无,视线内已看不出任何人为痕迹的时候,我才觉得情况有些不妙了。我敢肯定自己已经迷路,但又搞不清楚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陷入方向上的错误的。正在惊魂未定之际,我猛然发现自己身上、臂上,到处都爬满了蚂蟥。这些蚂蟥从袜孔处,裤管处、扣眼处、甚至脖颈处,只要有缝隙的地方,它们就不要命地往里钻。我赶紧脱光衣服,全身赤裸,只见小腿、大腿,甚至肚皮上,一条条尽是钻进皮肉的蚂蟥。我浑身发紧,痛苦地揪了一把自己的头发。
等我手忙脚乱地清理掉身上的吸血虫,心头忽然涌上一股恐惧。我看到太阳快要从西边沉下去,虽然以前也常在森林里过夜,但和这么多的蚂蟥为伴,那是不敢想象的,也许用不着一夜工夫,我所有的血液就会被吸光。
继续上路的时候,我发现自己的处境真是狼狈到了极点。浩大的森林像是一座迷宫,有时我好像一直在往前走,可几十分钟后的目的地却正是我不久前的出发点。当我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简直是欲哭无泪了。
大约到了傍晚,我的处境才变得稍许可爱一些了。我似乎已经走出了蚂蟥的王国,并且这一带野果意外的多,几乎不用费事就可以弄到一大堆。于是,我的思想,我的愿望又开始活跃起来,走出山林的信心在我所有的血管里复苏了。这时,我听到了一阵阵流水的脚步声,我赶紧加快了步伐。一条清澈的溪流从我面前奔流而过。经验告诉我,溪水总是流向山外的,一般有水的地方便会有人家。我在溪流旁蹲下来,仔细地辨认着那些模糊的痕迹,并借助周围和远处的景物来帮助自己作出准确的判断。我深深地知道,这不是一次简单的路线选择,一步走错,后果将很难预料。可是,遗憾得很,我没有发现任何有价值的迹象。怎么办?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我没有时间再犹豫,挺着脖子上吧!
溪流两旁都是刺蓬,脚踏上去尽是软绵绵的腐叶,要不就是湿漉漉的长满青苔的石头。我只得不时地用腰刀左右开道。一路劈荆斩棘,人早已疲惫不堪,而出路,却茫然如眼前若长蛇般的团团藤蔓。
溪水流经一道峡谷。谷口耸立起两堵高高的石崖。石崖黑幽幽地裂开,像怪兽张着的大嘴,有一股乳汁般的雾气从里面飘溢出来。进入这仰头看天天只有一线、低头看地地不宽三尺的峡谷,我的心紧缩成了铁紧的一小团:这不是进了棺材么?阿弥陀佛!这道峡谷,其实不是对峙的两峰之间的缝隙,而实实在在是地壳运动时把这座峰峦裂成两半所形成的。因为我发现左右山崖断裂弯曲的形状几乎一模一样,如果把两座山移拢,就会契合无间。我胆战心惊地往里走了几百米,面前的情景却令我傻眼了:峡谷的尽头,溪流变成了一道飞瀑倾泻而下!瀑布边有块巨石,半身探出崖外,我扶着石头,战战兢兢地望下去,天呐!万丈深渊,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雾一样的水汽在里面流动!
“有人吗?”我竭尽全身的力气发出呼喊,但响应我的只有山谷可怕的回音。
我的意志近于崩溃,慌乱中,我把自己推到了一个更为险恶的境地。
天空只剩下了朦朦胧胧的一点亮光。沉寂的山野开始施展着它的威严和冷峻。
我心慌意乱地点起一支烟,极力地告诫自己:要冷静!要冷静!对于一个热爱生命的人而言,上帝是不会为他专门安排一条死路的,车到山前必有路,这儿应该还有一条柳暗花明的生路!确实有一条路,在高耸入云的悬崖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