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不是。”我喃喃地说,“我还要走很远的路……”这种感情的挣扎是狼狈的,我在欺骗她,也在欺骗我自己。
“我不怕。为你,我情愿跟着……”风妹在我的怀里扭动了一下,用正面向着我,眼泪汪汪地说,“等有一天,你不想走了,我们还回到山里来,有一把柴刀,我们可以盖一间草屋;有一把锄头,我们可以开荒挖地;有一把种子……”
“风妹!”我不敢让她再说下去。我热烈地吻着她的脸颊,把她搂得紧紧的。现在,我才突然真正发现,我是多么深切地爱着她!我想,这不是一时冲动,更不是逢场作戏。逢场作戏需要资格,我还没有这个资格。
我们踉踉跄跄地回到“家”里。盘老大好像发觉了什么,但他什么也没有说。我不敢看他,低着头从他身边走过。
我感到头晕得厉害,天旋地转。我摸到床上,没有脱衣服,蒙头睡下。
和风妹结婚,在这山沟里建立个小家庭,这个念头曾经有一刹那强烈地诱惑着我。可是在我清醒过来的时候,我又意识到我们是不相配的,最起码我多少读过几本书,还知道曹雪芹和雨果,这种文化素养上的差距是不可能弥补的……
当我的心被快乐的洪水卷走时,接下来便是汹涌的退却。
行囊已经放到门口。我始终没有意识到,此时此刻,我已经丧失了人世间最珍贵的品质,那就是真情!尽管我也希望能从自己的思想中摒除虚伪,尽管我也希望能从自己的内心里驱走一切丑恶,最终使我的真爱开花、结果。可是,我办不到,因为在我的脑子里还储存着太多太多的奢望,太多太多的贪婪,太多太多的野心。一个人拥有了这些东西,就必然会丧失美好的德行,他的行动只能是谬误和卑污。
风妹愣愣地望着我,她似乎不愿意相信我马上就要离开她的事实。她的脸上失去了往日那种特有的、开朗而明快的欢笑,她那远山远水般的眼睛里噙满了泪花。我知道,一个人在极度的痛苦伤悲中,往往有口张不开,有话说不出,所能表达感情的心声唯有眼泪。
“哇……”突然,风妹爆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她不顾一切地扑到我面前,摇撼着我的臂膀:“胡子大哥!胡子大哥!你真的要走了吗?……”话没说完,她已哭成一个泪人。
盘老大一直蹲在屋角边,闷不做声,一口接着一口地抽着旱烟。这时,他缓缓地走过来,咳嗽了几声,对风妹说:
“孩子,让他走吧。他是有文化的人,要奔前途呢!你把他留住,是要毁了他前程的。要是你们结了婚,他就得每天砍柴、喂猪,下地干活,如果有了娃崽,还免不得要洗尿布,整天忙里忙外,烟熏火燎的……”
风妹知道再也留不住我的时候,反而不哭了。一个人,尤其是当一个女人的心被彻底伤害,伤害得流血的时候,往往就不再流泪了,随之而来的便是一种愤怒和仇恨。我闭上眼睛,等着一记响亮而痛快的耳光!
可是,没有耳光的脆响。我的耳边响起了风妹真切的声音:
“胡子大哥,林子里头有毒蛇猛兽呢,你一个人走路,千万要当心呐!”风妹说着,轻轻地从身上解下“囊斑”塞到我手里。
我定定地望着风妹和盘老大。他们给了我无限的关爱和照顾,他们时时处处为我着想,可是,我又奉献给他们些什么呢?什么也没有,除了痛苦之外!我心里只有我自己,我从来没有为过别人,甚至为自己所爱的人而献身的精神。是的,从来没有!即使我想“超越自己”,那也是为了我自己。这就是我这个自以为是,自以为很有文化素养的家伙和所谓文盲之间所存在的不可能弥补的差距!
我紧紧地捏着“囊斑”。这是一种美丽的花背袋,是瑶家姑娘送给情人的一种信物。瑶家姑娘从十岁起,就开始学着绣“囊斑”,她们凭着丰富的想象和精妙的手艺,在家织布上用多种色彩的丝线绣出幸福相偎的鸳鸯,纯洁无瑕的茶花,迎云飞翔的双燕等象征真挚爱情的图案,在图的周围还镶嵌着绣有一簇簇松叶的花边,表示爱情之树万古长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