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膜拜石榴裙（四）

一明两暗的堂房，布置得庙堂似的。供奉在北墙正中的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一手拿着玉瓶，一手拿着柳枝，笑容可掬，神态栩栩如生。神案上摆放着三牲供果，香炉内燃烧着上等榆香。不断升腾的袅袅香烟散发着特殊的味道，将巨烛的光亮遮掩得朦朦胧胧的。

坐在太师椅上的老夫人，放下手中的木鱼，用慈祥的目光扫视着三个年轻人，用亲昵的口气道：“都怪我那不孝之子，招引来一班魔鬼，给亲戚朋友们带来了灾难。刚才听绿儿一说，老婆子愧疚得很。叫绿儿把你们领到这里来，没有别的意思，略尽能力而已。这里毕竟是尚书府，是我老婆子的家，继宗的那些魔鬼朋友从不到这里来。里面是我临时休息的卧室，你们姊妹俩尽管放心地在里面休息。”

冷云道姑道：“只求老夫人行善积德，把我们姊妹俩送出府去。”

老夫人道：“这个自然。不过，那些魔鬼都是江湖巨孽，难缠的很，一旦被他们发觉，多有不便，必须慎之又慎。如今已过三更，行动起来难免惹他们起疑。你们在这里休息一晚，天明后，我以去千佛山为名，亲自用车把你们送出城去。”

待二人进入里间之后，老夫人命人将杨继宗叫来，吩咐道：“明天是六月初一，我要到千佛山去上香。问问你媳妇，愿意去呢，一块跟着去，不愿去就罢。安排下边准备好两辆车，其他的事情就不用你管了。”

杨继宗答应着退了出去。里间的冷云道姑和卜雅听老夫人如此安排，心中稍安。

穿戴着中年妇女的衣物，打扮成中年妇女的模样，冷云道姑总觉得心里不自在，待卜雅睡着后一切都安静下来，便换上自己的外套，恢复了本来面目，并在脸上蒙了一条红纱巾。

在这里坐等吗？不能，冷云道姑决定把卜雅留在这里，自己出去找无聪和安姬。她觉得，通过接触，老夫人可以信得过，也有能力保护卜雅的安全。但她不能偷着走，必须向老夫人打个招呼。

绿衣姑娘送来一盘点心，一壶茶。

冷云道姑问：“老夫人在吗？”

绿衣姑娘道：“回后屋休息去了。”

冷云道姑道：“卜姑娘睡了，我想单独见见老夫人，可以吗？”

绿衣姑娘稍作犹豫道：“试试看吧，大概没问题。”

两人悄悄来到后屋，只见老夫人正在化妆。

睡觉前化妆，也许是官宦人家的习惯，冷云道姑这样想着，却也不敢惊扰，便站在那里静静地等待。转脸看时，绿衣姑娘没有做引荐，却悄悄地退了出去。这似乎有点不大对劲，可哪里不对劲？一时间却想不出来。

不容她多想，化妆完毕的老夫人已经转过身来，用慈祥的目光看了冷云道姑良久，问：“如果没有猜错的话，你就是那位冷云小师父。”

冷云道姑道：“是的，老夫人。那身打扮不合适，所以换上了这身装束，恢复了本来面目。”

老夫人微微一笑道：“还是穿这身衣服好看，比那身打扮强多了，好孩子，不要害怕，到我跟前来，让我仔细看看。”其神情和语气同刚才一模一样。

“看来，这是老夫人的一大特点。”冷云道姑这样想着，慢慢地走了过去。虽然眼下没有改装易容，红纱巾蒙着的是本来面目，但她不怕老夫人看。

老夫人的双手很自然地搭到了她的两只肩膀上。她微微笑看着老夫人的脸，没有注意对方的手。

忽然，她发觉老夫人的脸孔有些不对，绝对不是刚才的那副慈祥面孔，而是戴着假面具的呆板面孔。冷云道姑吃一吓，赶紧撤身后退，但已经晚了，对方在手搭双肩的同时，出其不意，封住了她的五大要穴。

一举成功，对方发出了得意的大笑，扯去伪装，露出了肖天华的面孔。

再次落入魔掌，冷云道姑轻吸一口凉气。但她无论如何也猜想不透，笑面魔怎会知道自己主动来找老夫人，否则怎能在这里守株待兔？

“哈哈哈哈”笑面魔再次发出得意忘形的大笑，不无揶揄道：“看过西游记吗？孙悟空七十二般变化，仍然跑不出老佛爷的手心。你们想逃脱我笑面侠的掌握，根本不可能。”他见冷云道姑在认真地听，兴致愈浓，接着道：“其实，从一开始，你们的行动就在我的监视之下。试想，整个杨府有多大？弹丸之地而已，凭我祖母和师叔师伯们的灵敏，不要说是两个活人，就是一只苍蝇也难逃他们的法眼。他们曾经几次发现苗头，都是我替你们遮掩过去，否则早已落入他们手中。”

这话有一定的道理，或许是事实。

笑面魔抓她们，是为了纳妾。西山诧女则要报昔日之仇，进而以卜雅为人质，向智无聪讨还连环堡。

这一切好像个难猜的谜，一旦揭开谜底才知道，其实很简单。这是玩弄的一种手法，却并不多么高明，如果事前仔细考虑一番，应该能想得到，可自己没有往这方面考虑，不能不说是个失误。冷云道姑自怨自叹，后悔莫及。

笑面魔忽然想了起来道：“对了，刚才你说恢复了本来面目。那么，先前看到的一定是伪装后的假面孔。来，让我看看本来面目，是越之西施，还是齐之无盐。”随手轻轻一揭，扯去了蒙面的红纱巾。

线条流畅的身材已经够迷人的了，而清秀的面庞更是绝无仅有，尤其那超凡脱俗的气质,飘逸洒脱得不食人间烟火。这是凡间的女子吗？分明是九天临凡的仙女，不，九天仙女也没有这么漂亮。大概太出乎意料之外了，笑面魔竟然张开嘴合不拢，将两只眼睛睁到极限，一瞬不瞬地呆看良久，如同傻帽似的。

看着看着，笑面魔怦然心动，慌忙伸手入怀，掏出一张薄薄的丝绢。

小心翼翼地打开，上面画着个美人。

与眼前的美人对照，越对照越像，笑面魔激动得浑身哆嗦成秋风中的枯叶，用颤抖的声音道：“你不是冷云道姑，你是北秀万山秀，你是万山秀。”

冷云道姑坐在那里，一言不发，无动于衷。

无动于衷便是回答，而且是最好的回答。笑面魔如同得了稀世珍宝，旋风似的转了十几个圈子，忽地跪倒在地，朝着美人连续磕了九个响头，然后在美人的脚面上吻了又吻，似乎那穿着鞋袜的脚也散发着迷人的香味。

她的确是万山秀。东海遇险，无聪被鲨鱼驮走了，她一个人在海水中困了六天六夜，才侥幸跟随路过的货船，回到了大陆。她以为无聪必死无疑，心灰意冷，便易容出家当了道姑，取法名叫冷云。自从见到无聪之后，她几次想扯掉这身灰布道袍，因为安姬的缘故而未果。她万万没有想到，恢复真面目之后，第一个见到的不是心上人智无聪，而是臭名昭著的笑面魔肖天华。

但笑面魔的滑稽举动既令人啼笑皆非，也着实令人感动。

看得出，他的确是北秀南雪的忠实崇拜者。如今她成了待宰羔羊，他会如何呢？

“我想，是否先把穴道解开？”抛掉伪装的万山秀试探道。

“咳，我真浑，怎么把这节给忘了。”笑面魔拍打着自己的脑袋，带着深深地歉意，一边说，一边挥指点来。

然而，手未触及穴道便快速地缩了回去，颇负歉意道：“还不能给你解穴。”

万山秀道：“为什么？”

笑面魔道：“你想啊，北秀万山秀，人所共知的巾帼大侠，无尘庵无妄师太的嫡系传人，武功高不可测，一旦解开穴道，必将主客易位。”

万山秀道：“其实，你并非害怕主客易位，而是没把我万山秀看在眼里。”

笑面魔道：“岂敢，岂敢。我笑面侠对北秀南雪敬仰已久，从来视为天神。为了聊解思念之情，特意请来画工，到地处北荒的无尘庵，画了这幅画像。以前，我只说，世上那有画上的美人，不过是画工的有意加工罢了，哪知道真人比画上的美人更漂亮。”

万山秀道：“一方面甜言蜜语，一方面放心不下，不知肖公子究竟准备做何打算？”

笑面魔道：“其实，肖某人早就有个幻想，那就是娶北秀南雪当中的一人为妻。所以说成是幻想，因为我有自知之明，凭我的长相，我的人品，尤其是我的臭名昭著，怎能配得上当代的巾帼女侠？万万没有想到，老天爷格外恩赐，给了我这样一个大好机会，我无论如何不能错过这千载难逢的大好机会。”